第1142章 國運之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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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中軍,雄獅大纛之下。

  氣氛已然凝滯如冰。

  前方潰敗的景象,映入每一位吐蕃將領眼中。

  「報——前鋒徹底亂了,慶軍正在追殺!」

  「大論!快派兵接應啊!」

  「再不援手,潰兵就要衝垮我們本陣了!」

  「讓後翼的『恰』騎兵上去,攔住慶軍的追擊!」

  「不行!慶軍重騎還在兩翼游弋,我們的騎兵上去是送死,應該讓後備的桂武士頂上去,穩住陣腳!」

  眾將領徹底慌了神,七嘴八舌,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有人面如土色,有人手足無措,更有人眼神閃爍,已經開始偷偷打量後方的退路。

  敗局如山倒,壓得這些平日驕橫的貴族幾乎喘不過氣。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祿東贊,此刻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敗局已定,他反而鎮定了下來。

  「都閉嘴。」

  眾人愕然住口,看向祿東贊。

  祿東贊不再看他們,轉而望向身邊最信任的幾名老將:

  「第一,令中軍所有持盾士卒,立刻向前三十步結成盾牆,長矛手緊隨其後。」

  「沒有我的命令,半步不許退。」

  「第二,調集陣中所有弓箭手,集結於盾陣之後,弓上弦,箭搭弓,聽旗號統一拋射。」

  「目標是正前方所有靠近陣線百步的人員,無論敵我!」

  「第三,所有哨騎立刻出發,沿著潰兵退下來的路線喊話。」

  「所有潰退兵卒,不得從正面衝擊本陣,一律從兩翼繞行,到後方重新集結!」

  「敢有衝擊正面陣線者,無論身份,立斬無赦!」

  命令一道道傳出,清晰而決絕。

  幾名老將似乎明白了什麼,臉色更加灰敗,但仍舊咬著牙去執行命令。

  其他將領則更加困惑,甚至有些不滿,但懾於祿東贊的威嚴,不敢再出聲質疑。

  很快,吐蕃中軍本陣開始變化。

  最前方的士兵們迅速向前移動,舉起盾牌組成盾牆,長矛從盾牌間隙伸出,斜指前方。

  而在盾牆後方,數以千計的弓箭手迅速集結,拉開了弓弦。

  同時,數十騎哨兵飛奔而出,逆著潰退的人流,用盡力氣嘶聲高喊:

  「大論有令!潰兵不得衝擊本陣!繞行兩翼!違令者,殺!」

  潰敗下來的吐蕃兵好不容易從慶軍的追殺中掙脫,此刻驚魂未定,哭喊著奔向他們認為最安全的後方。

  然後,他們看便到了那道盾牆,看到了盾牆後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也聽到了哨騎那冷酷無情的喊話。

  但求生的本能和慣性,讓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依舊埋頭向著正面衝來。

  「放我們進去!」

  「慶軍追來了!」

  「我是薩迦家族的武士,讓我過去!」

  他們中的部分人殺了督戰隊,此刻更不會在乎什麼軍令。

  先保住命,日後想辦法逃脫,哪怕當個被人追殺的逃奴,也比現在就死了強。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盾牆後一聲冷硬的號令:「放箭!」

  嗡——

  弓弦震響,黑壓壓的箭矢如同飛蝗般騰空而起,劃出一道道死亡弧線,狠狠扎入潰兵人群之中!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悶響取代了哭喊聲,衝鋒在最前面的潰兵頓時被射成了刺蝟,成片成片的倒下。

  鮮血瞬間染紅了盾牆前方的雪地。

  後面的潰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倒下的同伴,緩緩停下了腳步。

  死亡讓人清醒,他們終於明白了,主陣不讓他們進!

  誰敢沖,誰就死!

  「繞道!快繞道!」

  「從兩邊走!」

  「該死,來不及了!」

  絕望的呼喊響起,殘餘的潰兵再也不敢衝擊正面,哭爹喊娘地向著本陣兩翼涌去,如同被堤壩強行分流的洪水。


  慶軍本陣,王三春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緩緩放下望遠鏡,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對身旁一臉興奮的副將趙鐸說道:「傳令,鳴金收兵,前線各軍停止追擊,徐徐撤回本陣。」

  「什麼?!」趙鐸放下望遠鏡,臉上滿是錯愕,「將軍!我軍大勝,正該一鼓作氣衝垮吐蕃本陣,為何要收兵?」

  王三春看了他一眼,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雖然勇猛有餘,但有時候還是缺了些火候。

  「若是幾年前的我,大概也會像你這麼想。」王三春語氣平淡,指了指前方,「可你看看對面。」

  趙鐸連忙又舉起望遠鏡,仔細看去。

  他看到了吐蕃軍嚴陣以待的盾牆弓陣,也看到了他們射殺自家潰兵的那一幕,眉頭皺得更緊。

  「他們為何要殺自己人?這不是自毀長城嗎?」

  王三春搖搖頭:「恰恰相反,他這是在自救。」

  他耐心解釋道:「若任由潰兵毫無阻攔地沖入本陣,恐慌就會擴散開來,再嚴整的陣型也會被沖亂,士氣瞬間崩潰。」

  「到那時,我們根本不需要強攻,只需尾隨掩殺,就能讓他們全軍覆沒。」

  「可惜,祿東贊是知兵的,他用弓箭穩住自家陣腳,又用鐵血手段逼潰兵繞行,保住了主陣型不散。」

  「現在,他就像一個縮起來的刺蝟,雖然姿勢難看,但至少保住了命,若是硬啃的話,我們也會滿嘴是血。」

  趙鐸還是有些不服:「可他們剛遭大敗,士氣低落,我們挾大勝之威,未必不能破之!」

  「糊塗!」王三春聲音轉厲,「為了追擊,各營早已脫節,火槍手、步兵、弓弩手混在一起,哪還有什麼陣勢?」

  「失去了火炮支援,越雲的重騎也在驅趕潰兵,難以集結衝鋒,你讓兄弟們用命拼嗎?」

  他頓了頓,語氣沉肅:「是,我們士氣如虹,衝上去死戰或許能贏。」

  「但萬一呢?萬一祿東贊還有後手?萬一他的重步兵困獸猶鬥呢?」

  「戰場不是賭場!能用更穩妥的法子贏,何必去冒險拼命?」」

  趙鐸張了張嘴,終於明白了主將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末將明白了!這就去傳令!」

  嗚——嗚——嗚——

  低沉悠長的鳴金聲,在慶軍陣中響起。

  前沿的慶軍將士,聞聲都是一愣。

  他們正殺得起興,許多人已經追出了好幾百米。

  眼看潰敗的吐蕃兵如同待宰的羔羊,正是搶人頭的大好時機,怎麼就收兵了?

  但是,軍令如山。

  儘管心中不解,各級軍官還是開始大聲呼喝,約束部下整隊後撤。

  那名蜀地新兵,正跟著老兵追上一個落單的吐蕃傷兵。

  那傷兵倒在地上,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們。

  新兵舉起長矛就要刺下,耳邊卻傳來了鳴金聲,動作不由得一頓。

  「行了,收工了。」老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後拉。

  新兵有些茫然地放下長矛。

  那吐蕃兵鬆了口氣,剛準備慶幸自己化險為夷。

  老兵一矛刺進了他的嘴巴里,將他整個人釘在雪地上。

  隨即雲淡風輕道:「這個耳朵也歸你。」

  新兵這才有空低頭看看自己。

  手上、胳膊上、衣甲上,不知何時濺滿了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污,鼻腔里的血腥味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剛才追殺時莫名亢奮的快感如潮水般退去,一種遲來的噁心感湧上喉嚨。

  「嘔——」

  他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卻只吐出些酸水。

  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陣陣發黑。

  老兵停下腳步,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拍打他的後背。

  力道卻是不輕,拍得新兵齜牙咧嘴,但那股噁心感似乎被拍散了些許。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新兵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直起腰,眼神還有些發直,聲音虛浮地問:「老哥......結束了?仗這就打完了?」

  老兵扯了扯嘴角:「嗯,這一陣,算是結束了。」

  新兵有些懵,他看著周圍同樣開始後撤的慶軍同袍,又看看自己染血的手。

  不由得喃喃道:「人人都說當兵難,九死一生,可我好像也沒做什麼......就是跟著跑,跟著喊,然後追著人砍......」

  他說得語無倫次,但老兵聽懂了。

  老兵沉默了一下,望向遠處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傻小子......那是因為你趕上好時候了。」

  「在此之前,可不是九死一生,尤其是我們這些普通人......」

  他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新兵的肩膀:「走吧,回去洗洗,仗還沒打完,日子還長著呢。」

  新兵似懂非懂,跟著老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滿是血泥的歸途上。

  鳴金聲還在迴蕩,慶軍的赤紅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吐蕃那面雄獅大纛依舊矗立。

  只是,似乎不再像開始時那般不可一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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