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贊普與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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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西磕磕巴巴地開口道:「回......回稟皇帝陛下.......」

  「贊普仁、仁德,不忍邊境生靈再......遭兵燹,願與陛下罷兵言和,雙方就此罷兵,各自退回此次交戰之前的疆界。」

  「吹麻城及周邊爭議之地,雙方皆不再陳設兵馬,拆除堡壘,使其成為緩衝之地。」

  「同.......同時願與大慶開通互市,允許商旅自由往來,公平貿易,互通有無。」

  「如此,吐蕃和大慶便可化干戈為玉帛,永結友好,兩國之邊境也能永享太平。」

  扎西說完後偷偷抬眼,想觀察一下李徹的表情。

  李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忽然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呵。」

  緊接著,在扎西驚愕的目光中,這位剛剛還引經據典大談周禮的皇帝,竟然口中清晰地吐出兩個粗鄙的字眼:

  「放屁!」

  「......」

  扎西徹底懵了,腦子一片空白。

  這不對啊,這位陛下剛才不還滿嘴禮義廉恥呢嗎?怎麼轉眼就如此粗俗?

  李徹靠回椅背,臉上帶著譏誚之色:「你剛剛放的什麼?朕剛剛打下的地盤,轉眼就成了『爭議之地』,還要朕退回去?」

  「朕倒是有些不明白,到底是朕打輸了,還是你們吐蕃打輸了?」

  扎西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李徹卻不饒他,身體再次前傾:「還有那互市之策,吐蕃貧瘠之地,所產不過牛羊皮毛、些許藥材礦物。」

  「而我大慶物產豐饒,絲綢瓷器、茶葉鐵器、鹽糖百貨,應有盡有。」

  「開通互市,誰更占便宜,誰更離不開誰,你們家贊普心裡沒數?」

  「用朕的物產,來換你們本就想賣的皮毛,然後讓朕放棄血戰得來的土地,還得承你們一個『永結友好』的情?你們家贊普......」

  李徹頓了頓,嘴角的譏誚更深:「是昨晚喝多了青稞酒還沒醒嗎?」

  「還是覺得朕的腦袋,和剛才拖出去的那個一樣不好使?」

  扎西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砸得頭暈目眩,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想反駁,想說退回原疆界是保持和平的傳統做法之類的話......

  但話到嘴邊,又想起貢嘎血淋淋的下場,頓時全部咽了回去。

  上面這位慶人皇帝明顯不同常人,雖然嘴上說的大義,心裡想的卻都是利益,拿傳統慣例和他說事怕是行不通。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苦澀地垂下頭,顫聲道:

  「陛......陛下息怒,此......此皆是大論之命,外臣只是傳達,並無權限更改......」

  「沒有權限?」李徹的聲音冷了下來,「那你們來做什麼?浪費朕的時間嗎?!」

  他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

  「既如此,看來你們的贊普也不是真心想要求和。」

  李徹站起身,玄色袍袖拂動。

  聲音斬釘截鐵,響徹帳內:「如此沒有誠意,那便沒什麼好談的了!」

  「回去告訴你們贊普,朕,就在這吹麻城等著!」

  「他若不服,儘管再派兵來!」

  「看看是你們吐蕃勇士的腦袋硬,還是朕麾下兒郎的刀快!」

  「至於多吉......」李徹瞥了一眼帳外那面破爛的將旗,「他的人頭,或許不久之後,就會和你們的主使一樣,掛在這轅門之上,以儆效尤!」

  見扎西顫顫巍巍,不敢言語,李徹終究完全失去了耐心。

  隨即看向下首,朗聲道:

  「王三春!」

  「末將在!」王三春凜然出列。

  「送客!讓他們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明日此時,若他們還在此地徘徊,視為細作,格殺勿論!」

  「遵旨!」

  扎西和倫珠如蒙大赦,又嚇得魂不附體,連滾爬爬地起身。

  隨後,幾乎是被慶軍士卒架著請出了大帳,朝著來路狼狽而去。


  帳內,李徹看著他們消失在帳外的背影,臉上那層冷厲的怒色緩緩收斂。

  他緩緩坐回座位,端起已經微涼的薑茶,抿了一口。

  「陛下,」王三春送人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吐蕃人就派這麼幾個蠢貨來?那主使看似強硬,實則外強中乾,一戳就破,副使更是膿包。」

  「他們真以為這樣就能談成?」

  越雲也淡淡道:「或許,他們本就是試探。」

  虛介子捋著鬍鬚道:「老臣以為,吐蕃內部的意見並不統一,主戰派不甘,主和派無力,便派了這等貨色來,成則僥倖,不成也無損失,還能探探我方底線。」

  羅月娘蹙眉道:「那副使扎西,最後說他無權更改......倒不完全是推諉,看他神色,似乎真有隱衷。」

  李徹放下茶碗,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眼中光芒微閃:「諸位所言不無道理,不過......」

  他話音未落,帳外忽然再次傳來親兵的稟報:

  「陛下!方才離去的吐蕃副使去而復返,他跪在營門外,說有絕密之事,必須單獨面稟陛下!」

  。。。。。。

  邏些城王宮。

  陽光透過高窗,灑在用鮮艷顏料描繪著兇猛護法神的壁畫上。

  空氣里瀰漫著酥油燈和藏香混合的獨特氣味,大殿顯得空曠而肅穆。

  王座之上,年輕的吐蕃贊普正襟危坐。

  他年歲不過十五六,面龐還帶著少年的清秀。

  但那雙遺傳自祖先的狹長雙眼裡,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沉靜。

  一身剪裁合體的錦緞贊普袍服,頭戴象徵權力的寶冠,雖身形未足,氣度已隱隱不凡。

  他十三歲便在大論祿東贊等重臣輔佐下親政,這數年間,鎮壓了內部幾起不小的貴族叛亂,重新厘定律法,強化王權。

  並趁周邊勢力變動之機,將吐蕃的疆域和影響力向外推進了不少。

  舉國上下,尤其是那些跟隨他父親打江山的老臣,都對這個聰慧早熟的年輕贊普寄予厚望。

  他們堅信,假以時日,這位年輕的贊普必將成為吐蕃史上最偉大的君王之一。

  而此刻,大殿中氣氛凝重。

  文武重臣分列兩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慷慨陳詞的大論身上。

  祿東贊是先贊普最信賴的託孤重臣,文武雙全,威望極高,亦是年輕贊普的老師和最主要的支持者。

  此刻,他正向贊普分析東南邊境傳來的噩耗。

  「......多吉輕敵冒進,致使大軍受挫,其本人亦陷敵手,實乃我吐蕃之恥!」

  祿東贊的聲音渾厚有力,在大殿中迴蕩:「然,慶國皇帝藉此大勝,非但不退,反在吹麻城大肆修繕城牆,囤積糧草,更有多路探馬回報,其正從國內緊急調兵。」

  「據可靠消息,慶軍如今在吹麻一線集結兵力,恐已不下十萬之眾!」

  他轉過身,面向王座上的年輕贊普深深一揖:「贊普,慶人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他們絕不會滿足於區區一座吹麻城,其兵鋒所指,必是我吐蕃腹地。」

  「如今彼挾新勝之威,我軍新敗,士氣受挫,若不能立即以雷霆之勢反擊,恐將成心腹大患。」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最後回到贊普臉上:「臣,祿東贊,懇請贊普下令。」

  「調集衛茹、腰茹、葉茹、拉茹四茹精銳,並徵發附屬各部青壯,盡起國中可用之兵,即刻開赴東南前線。」

  「必以泰山壓頂之勢,將慶人徹底逐出我吐蕃土地!」

  「揚我國威,雪此大辱!」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祿東贊話語的餘音。

  許多武將面露激憤,躍躍欲試。

  文官則神色憂慮,交頭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年輕的贊普身上。

  年輕贊普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放在鎏金扶手寶座上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下方這位為吐蕃殫精竭慮、亦師亦父的大論,看著他那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龐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


  心中卻有些異樣。

  這是第一次,對於自己一向敬重的大論,年輕的贊普心中升起了一絲遲疑。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大論。」

  「臣在。」

  「我們......」年輕贊普的目光清澈,直視著祿東贊,「為何一定要與慶人為敵?」

  這個問題問得平淡,卻讓祿東贊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這還是贊普親政以來,第一次在重大的戰略決策上,對他明確提出了質疑。

  他迅速調整心態,躬身答道:「贊普明鑑,並非我吐蕃定要與慶人為敵,實是慶人無端興兵,侵我疆土,殺我將士,擒我大將。」

  「此番乃是慶人背信棄義在先,我吐蕃乃被迫興兵,捍衛國土!」

  「是嗎?」年輕贊普的語氣依舊平靜,「可是大論,我記得邊境的奏報里也曾提到,去歲冬、今歲春,我吐蕃的部落兒郎也曾多次越界,劫掠慶人邊鎮商隊,甚至擄掠人口。」

  「慶人邊軍也曾多次抗議,若我們沒有在邊境先行劫掠,慶人皇帝會如此興師動眾,御駕親征,入侵吐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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