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襲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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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越雲那邊。

  一桿銀槍飛舞,已不知挑翻了多少吐蕃兵將,槍纓早已被血浸透,凝結成暗紅的硬塊。

  他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在吐蕃大營這塊肥油上肆意切割,所過之處皆是人仰馬翻,留下一具具屍首伏地。

  然而,正當秋白殺得興起時,他卻是想起了什麼,猛然警醒。

  環顧四周,原本緊隨身後的五百鐵騎,此刻只剩下不足兩百騎在身邊。

  當然,其餘人並非都是戰死了。

  營地內越來越混亂,大多數騎兵都被衝散、隔斷,或仍在別處奮力廝殺。

  就在這時,營盤外圍的不同方向,幾乎同時傳來了沉渾的號角聲。

  隨後,便是愈發整齊的喊殺聲響起。

  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新的吐蕃旗幟在移動,刀槍的寒光開始成片湧現。

  越雲頓時明白,是周圍其他吐蕃營地的兵馬終於整頓完畢,趕來主營夾擊慶軍了!

  古代圍城並非像是電視上那樣,連綿不斷都是連營,沒有一點空當。

  畢竟城池那麼大,不可能做到絲毫不差全部堵上。

  而是要在交通要道設置營地,其餘地方設置障礙,達到圍城的目的。

  越雲襲擊的只是主營,其餘副營並未受到影響,自然能分兵來助。

  一聲清叱穿透喧囂:「越將軍!」

  羅月娘單騎殺透一片煙火,來到越雲近前。

  她肩甲上有一道新鮮的刀痕,臉頰沾著菸灰,眼神卻亮得懾人。

  隨手一槍將一個偷襲的吐蕃百夫長挑落馬下,羅月娘快速說道:「敵軍援兵已至,合圍將成,我等不可再戀戰!」

  越雲微微頷首,問道:「羅將軍傷勢如何?」

  羅月娘往肩上瞄了一眼,開口道:「無事,沒有穿透甲冑。」

  越雲沒再說什麼,眼神迅速掃過全局。

  周圍火光沖天,哀嚎遍野。

  吐蕃主營的建制已徹底打爛,沒有三五日絕難恢復元氣,更遑論組織攻城。

  拖延的目的已然超額達成,再打下去的確沒什麼意義了,反而會造成無意義的傷亡。

  秋白果斷下令:「發信號!立刻撤退!」

  身旁一名親衛聞令,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鐵質的信號銃。

  隨後揚手對天,扣動機括。

  「咻——嘭!」

  一束赤紅色的光焰尖嘯著躥上黎明的天穹,在高處炸開,化作一團耀眼的紅雲,即便在沖天的火光映襯下也清晰無比。

  這是慶軍事先約定的撤退信號。

  霎時間,散布在營盤各處的慶軍騎兵,皆看到了天上醒目的信號。

  「將軍有令,撤!」

  「轉向!依令撤退!」

  「莫要砍殺了,執行命令!」

  各排、班軍官的呼喝聲在營中此起彼伏,慶軍的執行力絕對不低,殺紅眼的士兵也被同袍拉住。

  原本散如滿天星的慶軍騎隊,頓時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開始朝著營門方向的突圍缺口匯聚,然後開始轉向。

  越雲與羅月娘合兵一處,成為撤退洪流的鋒尖。

  銀槍與鐵槍再次並舉,化作兩條怒龍,一左一右朝著來時被破開的轅門方向反衝。

  擋在途中的吐蕃兵,在這兩員殺神面前皆如朽木般被撕碎。

  身後的慶騎緊隨主將,刀光霍霍,將緩緩合攏的缺口一次次撐開。

  衝出轅門的過程,比殺入時更為輕鬆。

  聞訊趕來的吐蕃援軍正從外圍擠壓,門洞處擁堵異常。

  越雲暴喝一聲,長槍掄圓了橫掃,將擠在門口的敵兵清空一片。

  羅月娘則拿出弓箭,專挑吐蕃弓箭手點殺,免得他們造成威脅。

  鮮血在門洞下匯成溪流,屍體層層疊疊。

  終於,所有慶軍騎兵從血肉通道中洶湧而出,沒入營外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之中。

  。。。。。。

  與此同時,在營地東南角一處倒塌的柵欄旁。


  一個人滿臉菸灰血污,穿著不合身吐蕃兵甲冑,正倉皇地從一個燃燒的帳篷後鑽出,朝著營外摸去。

  此人正是多傑次仁。

  他成功點火引發大亂後,便一直潛伏在營中,想著等下與襲營的慶軍匯合。

  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營中亂象越發嚴重。

  他幾次試圖靠近那些縱橫馳騁的慶軍騎兵,卻皆因對方高速衝殺,無暇他顧而未能成功。

  普通慶騎又不識得他,混亂中差點被人當作吐蕃兵給砍了。

  他找不到機會,只得自己想辦法脫身。

  好不容易摸到營邊,眼看就要鑽出柵欄,斜刺里卻衝出一隊正在救火的吐蕃巡兵。

  火把光照下,領頭的小軍官盯著多傑次仁的臉看了片刻,猛地瞪大眼睛。

  多傑次仁曾鎮守邊關,雖然不是所有吐蕃兵都認得他,但這小軍官恰好曾在一次軍議時遠遠見過他。

  「是多傑次仁!那個叛徒!抓住他!」軍官喊道。

  多傑次仁心中叫苦,只得奮起餘力,拿起手中腰刀與這隊巡兵拼死搏殺。

  他武藝本就不弱,又存了必死之心,竟被他接連砍翻數人,殺出一條血路。

  但那小軍官臨死前的呼喊已引來更多人,此刻紛紛朝他這邊湧來。

  他不敢停留,拼盡全力向營外狂奔,後面的追兵窮追不捨。

  不知過了多久,多傑次仁只覺得肺葉如同風箱般拉扯,雙腿沉得如同灌了鉛。

  汗水流進傷口,帶來陣陣刺痛。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以及吐蕃語的怒罵呼喝。

  多傑次仁回頭一瞥,只見一小隊吐蕃騎兵已然追了上來,馬蹄翻飛,越來越近。

  多傑次仁暗嘆一聲:吾命休矣!

  折騰了一晚上已經快要力竭,自己怕是再難逃脫。

  他只得握緊奪來的腰刀,準備做最後拼殺。

  就在此時,腦後惡風驟起!

  多傑次仁以為必是箭矢襲來,卻是避無可避,只得閉目待死。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反倒是一股拽之力猛箍住了他的腰腹。

  下一瞬,他整個人竟是騰雲駕霧般離地飛起!

  這感覺......怎麼有些莫名熟悉?

  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砰』地一聲,結結實實摔落在馬鞍前橋上。

  這一下可不輕,撞得他五臟六腑差點移位,眼前金星亂冒。

  「咳咳咳!」多傑次仁猛咳幾聲,眩暈中抬眼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黑色的鱗甲。

  再往上,便對上了馬忠那張帶著戲謔的臉龐。

  「馬將軍?!」多傑次仁又驚又喜,隨即感到腰間那熟悉的勒緊感。

  低頭一看。

  果然,一條熟悉的牛筋索正纏在自己腰間,索的另一頭就攥在馬忠手裡。

  「你......」

  多傑次仁頓時明白過來,方才那股騰空之感是怎麼回事了,一時羞惱交加。

  自己竟又像獵物一樣,被這廝用套索給撈了上來!

  你是套馬的漢子啊?

  拿我當馬呢?!

  馬忠卻哈哈一笑,手腕一抖,靈活地解開了套索鉤子。

  順手拍了拍多傑次仁的肩膀:「多傑兄弟,不用謝,順手的事兒!」

  多傑次仁翻了個白眼,雖然這姿勢不太雅觀,但到底還是被人家救了一命,自己也沒啥資格埋怨。

  「坐穩了,咱們回城!」

  說罷,馬忠也不管多傑次仁漲紅的臉色,一夾馬腹,帶著他匯入正在撤出戰場的慶軍騎兵洪流之中。

  身後,吐蕃追兵被其他負責斷後的慶騎截住。

  廝殺聲與火光,逐漸被拋在了漸明的天色之後。

  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吐蕃主,如同一個被撕開胸膛,仍在微弱抽搐的巨獸。

  火勢在吐蕃援軍協助下,終於被勉強控制住,不再向外蔓延。


  但餘燼未熄,黑煙如同怨魂般從焦黑的木樁上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糊味。

  多吉坐在一段燒得半焦的原木上,頭盔摘下擱在腳邊,花白的頭髮被汗黏成一綹綹。

  他目光陰沉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帳篷十不存一,不是化作灰燼就是焦黑扭曲地塌陷著。

  地上散落著刀槍、頭甲、旗幟,屍體橫七豎八,許多已燒得面目全非,蜷縮成可怖的黑炭狀。

  鮮血浸透了黑色的土地,在低洼處匯聚成暗紅的小潭。

  傷員的呻吟哀嚎聲此起彼伏,撕扯著清晨稀薄的空氣。

  一名親衛小心翼翼地靠近,聲音乾澀道:「將軍,各營正在清點,暫時無法統計確切傷亡數量。」

  「但,主營精銳折損恐怕超過五成,輜重糧草焚毀大半,最麻煩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燒傷者極眾,皆是皮焦肉爛,膿水橫流,恐怕大多熬不過去。」

  在這個時代,大面積燒傷幾乎等同於死亡宣判。

  創面感染、高燒、敗血症......每一步都是鬼門關。

  除非像慶軍那樣,有李徹這個穿越者,能研製出抗生素這類神藥,否則便是華佗再世也難挽回。

  這些吐蕃勇士只能在痛苦中慢慢腐爛、死去。

  另一名親衛也快步走來,臉色難看:「將軍,派出去追擊的輕騎回來了,他們遭遇了埋伏,損失慘重。」

  「慶軍在退路上早有準備,埋伏了不少火槍手列陣齊射,我們的人根本沒靠近就被打散了,只能退回。」

  原來李徹早有準備,命令贏布帶一千火槍手在必經之路設伏,以掩護越雲等人撤離。

  「砰!」

  多吉一拳砸在身邊焦木上,胸膛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布。

  他一把抽出插在一旁泥土中的彎刀,刀身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

  「奸猾的慶人!無恥的鼠輩!」他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如同破鑼,「偷襲!放火!埋伏!」

  「慶人皇帝不敢正面較量,淨用這些鬼蜮伎倆!」

  「該死!統統該死!我要殺光他們!用他們的頭蓋骨做酒碗,用他們的腸子餵高原的禿鷲!!!」

  暴怒的吼聲在廢墟上空迴蕩,卻透著色厲內荏的虛弱。

  眼前的慘狀像冰冷的雪水,澆熄了多吉復心中烈焰,只剩下一陣陣無力感。

  反觀吹麻城中,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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