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襲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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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的火一起,煙就來了。

  多傑次仁撕下身上的一塊布,沁了屋子角落的污水,緊緊蒙住口鼻,隨即悄無聲息地貼到門板後陰影里。

  粗糙的麻布浸濕後帶著土腥氣,卻隔開了最先湧來的嗆人煙味。

  門外把守的兩個士卒很快便聞到了那股焦糊味兒,起初還不甚在意,只當是營中何處又在焚燒垃圾。

  可那煙越來越濃,顏色也由灰轉黑,帶著燃燒特有的刺鼻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什麼味兒?」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士卒抽了抽鼻子,轉頭望向緊閉的門扉縫隙里滲出的滾滾濃煙,臉色瞬間變了。

  「不好!是裡頭......裡頭燒起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慌之色。

  這屋子裡頭關著的多傑次仁,可是將軍特意吩咐要看緊的要犯!

  年長的士卒啐了一口,一邊急忙開門,一邊厲聲朝里吼:「你搞什麼鬼?想把自己烤熟嗎?!」

  門被推開,滾滾濃煙撲面而來,那年長士卒被嗆得眼淚直流,卻眯著眼往裡沖:「出來!混帳東西......」

  話音未落,門後陰影中探出一條鐵箍般的手臂,精準狠戾地勒住了他的脖頸。

  另一隻手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木茬,毫不猶豫地斜刺入他頸側甲冑與頭盔的縫隙。

  「嗬!」

  士卒只發出半聲短促的氣音,便軟軟癱倒。

  鮮血混著煙塵,在泥地上洇開一片深色,登時就魂歸西天了。

  後面那年輕士卒眼見同伴倒下,驚得魂飛魄散,轉身就逃,張嘴便要呼喊。

  多傑次仁的動作,卻是比他的念頭更快。

  他已然矮身抄起地上那柄屬於死去士卒的腰刀,刀光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帶來一道破開皮肉骨頭的悶響。

  年輕士卒尚未來得及出口的警示永遠噎在了喉頭,一顆頭顱滾落在地,無頭的屍身向前撲倒。

  多傑次仁看也不看地上的狼藉,扯下臉上濕布,快速在那年長士卒身上摸索。

  取下其身上的頭盔、鎧甲,草草覆蓋在自己身上。

  隨即拿出打火機,拇指用力一擦,『咔嚓』一聲輕響,一簇細小的火苗躍然而出。

  營帳是舊的,氈布干透,內襯的皮毛、堆積的乾草、乃至士卒們隨手丟放的衣物,都是絕佳的引火物。

  多傑次仁眼神冷硬如磐石,將那簇火苗湊近最近的一堆雜物。

  火舌先是怯生生地舔舐,隨即像是嘗到了甜頭,猛地膨脹起來。

  沿著乾燥的氈壁攀爬,發出歡快又恐怖的燃燒聲,迅速連成一片。

  熱浪滾滾襲來,多傑次仁額前的亂發瞬間捲曲。

  他再不耽擱,矮身衝出已然化作火窟的囚室,像一頭矯健的雪豹沒入營帳投下的陰影中。

  手中那枚小小的金屬火種不斷開合,一簇簇火苗在沿途遇到的草料堆、未收起的旗幟、堆放兵器的敞篷、甚至是從帳篷縫隙中垂落的繩索上燃燒。

  起初只是幾處孤立的火頭,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但隨著風勢一轉,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那星星點點的紅芒驟然連成一片咆哮的火海。

  「走水了!!!」

  悽厲的喊叫終於劃破了吐蕃大營的夜空。

  剎那間,整片營地像是被砸入巨石的蟻穴,轟然炸開!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夜空染成猙獰的橘紅色。

  濃煙如同妖魔的巨掌般籠罩而下,遮蔽了星月,也吞噬了方向。

  炙熱的氣浪翻滾著,灼烤著每一寸空氣。

  驚醒的士卒們光著膀子從帳篷里狼狽滾出,迎面便是撲面而來的熱浪和砸落的火星。

  許多人還在懵懂之中,便被驚慌失措的人潮撞倒。

  踐踏聲、哭喊聲、咒罵聲與營地燃燒的『噼啪』聲混作一團。

  「我的刀!我的甲!」

  「馬!馬驚了!」

  「別擠,往那邊跑!」

  「啊啊啊!好燙,燙死我了!」


  「救命!」

  混亂迅速升級,有人試圖去救火,卻發現取水的水桶不知被撞翻在何處。

  水渠邊早已擠滿了被點燃衣物的人,正在瘋狂搶水。

  他們互相推搡,拳腳相加,清澈的渠水被踩踏成渾濁的泥漿。

  更多的人則像無頭蒼蠅般亂竄,像沒頭的鬼影在火光明滅間晃動,軍官的吼叫完全被淹沒在鼎沸的聲浪里。

  受驚的戰馬掙脫了韁繩,嘶鳴著在營中橫衝直撞。

  馬蹄踏翻火堆,踢飛燃燒的木頭,將混亂播撒到更遠的角落。

  裝載糧草的輜重車被點燃,發出爆鳴之聲,噴濺的火星如雨點般落下,點燃更多帳篷。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的面孔,汗水和菸灰混在一起,只有眼白和牙齒格外醒目。

  原本井然有序的營盤,此刻已徹底淪為燃燒的地獄修羅場。

  多傑次仁伏在一處陰影濃重的輜重堆後,冰冷的眼眸映照著這片他親手點燃的狂亂火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哪怕眼前這群人是他的同胞,他也不在意。

  火焰在他瞳孔中跳躍,仿佛也在他心底燃燒。

  燒吧,燒吧!

  只有你們燒沒了,我和我的家人們才能活著!

  。。。。。。

  與此同時,大營西側數里外的荒原脊線之後,一片沉凝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

  忽然,那黑暗中緩緩浮出一排銳利的剪影。

  那是一隊人馬皆覆甲的精騎,沉默如鐵鑄,唯有馬匹偶爾的響鼻在夜風中化作白氣。

  為首的銀甲白袍武將勒住戰馬,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遠處已化作翻騰火海的吐蕃大營上。

  沖天的火光將低垂的雲層都映成了暗紅,哭喊嘶鳴聲隨風隱約傳來,如同地獄的序曲。

  「兩位將軍。」越雲緩緩開口,「我等依令行事。」

  他左右兩側,一身玄甲的馬忠與一身暗青軟甲的羅月娘,同時於馬背上拱手,甲葉輕響:

  「喏!」

  陛下算得精準,天明時是人最睏乏的時候。

  而這沖霄火光,便是發起進攻的信號。

  李徹也沒派給他們許多人,襲營這等事情不在人多,反而是越少越好。

  炸營後往往會引發大亂,人數多反而成了劣勢,而人數少才能進退自如。

  人貴精不貴多,一千五百精騎足以,一人一隊分得五百精銳。

  「駕!」

  越雲一夾馬腹,胯下神駿的白馬如離弦之箭躥出荒原。

  身後,五百鐵騎仿佛與他融為一體,轟然啟動。

  馬蹄起初是沉悶的踐踏,旋即匯成滾滾雷鳴,震得大地為之顫抖,朝著那火光最盛處席捲而去。

  營門處,守夜的吐蕃兵卒早已被身後滔天亂象駭得魂不附體,正惶然無措地伸頸張望。

  陡然聽聞這悶雷般的蹄聲自黑暗中逼近,更是肝膽俱裂。

  「敵襲——」

  「關轅門!快關轅門!」一個百夫長模樣的軍官嘶聲吼叫,聲音都變了調。

  幾名吐蕃兵連滾爬爬地撲向兩扇轅門,奮力推動。

  轅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緩向內合攏。

  就在門扉即將閉合,只剩下一道狹窄縫隙的剎那——

  咻!

  一點寒星破空而至,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極限。

  那嘶吼的百夫長渾身一僵,咽喉處已多了一支鵰翎箭尾,兀自顫動。

  他雙眼暴凸,捂著脖子嗬嗬倒下。

  幾乎同時,一道銀白色的流星自越雲手中脫手飛出。

  並非箭矢,而是他那杆亮銀長槍!

  長槍化作一道筆直的白線,在轅門縫隙將合未合之際,精準無比地穿過。

  只聽『噗』的一聲,將一名正拼命推門的吐蕃兵穿透胸膛,死死釘在地上。

  余勢未衰,槍尖深深扎入另一側門板!

  「喀喇!」


  長槍堅韌的槍桿承受著巨力,猛然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卻死死卡住了閉合的勢頭。

  沉重的轅門被這非人的力量阻住,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竟無法完全閉合。

  「殺!」

  清冷的厲喝聲中,越雲已如一道銀色閃電飛掠至轅門前。

  只見他猿臂一舒,握住那震顫不休的槍桿,吐氣開聲。

  下一秒,他竟是以槍為槓桿,雙臂猛振!

  轟——

  本已卡住的轅門被他這霸烈無匹的一撬,硬生生向外震開更大的豁口。

  木屑紛飛之間,固定門軸的鐵鏈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越雲順勢抽槍,白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狠狠踹在豁開的門板上,徹底洞開出一條通道。

  他縱馬躍入,長槍一掃,便將門後驚呆的數名吐蕃兵掃飛出去。

  「諸位將士,隨我破營!」

  五百鐵騎洪流緊隨其後,如同決堤的鋼鐵洪水,從豁口處洶湧灌入。

  此番襲營沒有攜帶燧發火槍,那東西需要列陣齊射才有奇效,又極其沉重不方便攜帶。

  人人鞍側掛著數支松明火把,腰間皮囊里塞滿了黑黝黝的手雷。

  此等引火之物,才是襲營的上等之選!

  沖入營盤的騎兵迅速四散,將火把擲向沿途一切可燃之物。

  帳篷、輜重大車、堆積如山的草料、甚至晾曬的衣物。

  更有臂力強勁者抽出手雷的引信,估算著時間,朝著吐蕃兵卒聚集處凌空拋去。

  「轟!」

  「轟隆!」

  火光接二連三爆開,巨響在混亂的營地上空疊加,掀起新的恐懼浪潮。

  燃燒的帳篷如同巨大的火炬,被氣浪掀飛,帶著火星漫天飄灑。

  吐蕃士卒剛剛被內部大火逼得狼狽逃竄,此刻背後又遭致命襲擊,更是徹底崩潰,完全失去了建制,像沒頭蒼蠅般在火海眾絕望亂撞。

  越雲一馬當先,深入營腹。

  亮銀槍在他手中化作一條翻騰的怒龍,點、刺、掃、砸,精妙絕倫又狠辣無情。

  所過之處,試圖結陣抵擋的吐蕃兵如同朽木般被撕碎,槍下無一合之敵。

  更多騎兵夾著長槍隨越雲深入營寨,爆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另一側,羅月娘率領的五百騎同樣兇狠地楔入營地左翼。

  她手中一桿鐵槍使得迅捷無比,招式簡練至極,卻招招直取要害。

  槍尖寒星點點,專挑敵軍甲冑縫隙、咽喉面門,伴隨著吐蕃兵短促的慘叫,屍體不斷墜馬。

  她身後的騎兵同樣毫不留情,刀劈斧砍,將混亂進一步擴大化。

  中路偏右位置,馬忠一馬當先撞破了一處柵欄,突入一片密集的帳篷區。

  他殺入營中,並不急於盲目衝殺,而是略一勒馬,問緊跟自己身側的副將段蕤:「老段,往哪邊攪合更痛快?」

  段蕤目光迅速掃過前方火光明滅的營地,尤其留意那些不斷匯聚的吐蕃士卒流。

  隨即伸出粗短的手指,果斷指向東北角一片地勢略高的方向:

  「將軍瞧見沒?潰兵在往那邊縮,還有帶鞘的傳令兵往那跑,八成是個大魚塘,咱們去把塘砸了,把大魚抓了!」

  馬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聽你的!兒郎們,跟著我,踹了他們的窩!」

  「吼!」

  這股鐵騎頓時轉向,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鑿,狠狠朝著中樞區域鑿去。

  遇到沿途零散敵軍他們也不過多糾纏,只是用火把和手雷開路,以製造更大的恐慌。

  作為『捕魚分隊』,他們的主要目的還是直插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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