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換家戰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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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李徹的反攻想法,馬靖等人沒有表示反對,但顯然也不贊同。

  西北軍這麼多年和吐蕃對峙,一直都採取守勢,從未主動進攻過。

  即便現在因為皇帝的到來,西北軍上下煥然一新,有了反攻的本錢,觀念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轉過來的。

  而李徹則不同。

  自從他帶兵打仗以來,從來就沒被動防守過,信奉的是『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只守住有什麼意義?敵人只會覺得自己不夠強,而不會覺得是你強。

  就像是兩個小孩子打架,對方一直在扇你耳光,你卻只是捂著臉防守。

  哪怕臉並沒有挨到耳光,也稱不上是打贏了。

  唯有狠狠甩對方一個耳光,給對方打疼了,才能讓他不敢再欺負你。

  當然,即便李徹有心反攻,卻不能如此草率就大舉進攻。

  情報也是極其重要的一環,至少要知道敵軍防線的薄弱之處。

  於是,接下來一段日子,李徹不再留守蘭州城。

  而是帶著親衛多次往返邊境,親自打探吐蕃軍動向。

  最開始馬靖等將還有些擔憂,雖然邊境這些年沒什麼大摩擦,但皇帝萬一出點什麼事,那可就是西北軍的末日了。

  然而,當看到李徹每次都安然歸來,麾下騎兵不僅在邊境來去自如,還時不時能抓些個舌頭回來,馬靖等人逐漸也放下心來。

  皇帝武德充沛,實戰經驗比他們都多,也就任由他折騰了。

  。。。。。。

  半個月後。

  西北的風帶著砂礫的粗糲,刮過李徹的臉頰。

  此刻他站在邊境的瞭望土坡上,目光越過起伏的荒丘,投向西南方向隱約的群山輪廓。

  那是吐蕃勢力滲透的邊緣,也是目前衝突最膠著的地帶。

  眼前所見,除了幾座烽燧和依託險要設立的軍寨外,便是大片因戰亂而廢棄的田地、荒村。

  「陛下,此處風硬,莫要著涼。」馬靖遞上一件裘氅,低聲勸道。

  李徹接過,隨意搭在肩上,目光卻沒有收回。

  身後一眾武將也默默陪著李徹,遙望遠處的邊境。

  「馬卿,你看這片陸地。」他聲音平靜開口道,「自前朝起,朝廷與吐蕃在此拉鋸不下百年,得失反覆。」

  「我們控扼此處時,需派駐重兵,轉運糧秣跨越千山萬水,十石糧至前線不足六石,百姓更是不堪其擾,田畝荒蕪。」

  「吐蕃人卻能掠我邊民,焚我屯堡,來去自如。「

  「即便我們守住了這裡,不過是地圖上多了一條隨時可能變色的線,和一片打廢了的土地。」

  侍立另一側的越雲皺眉道:「陛下所言極是,此地貧瘠,產出有限,駐軍耗資巨大。」

  「守,則被動疲敝;攻,則要仰攻高原,天時地利皆不在我,確是難解之局。」

  李徹轉過身,走向臨時搭建的沙盤,上面清晰地標示著大慶和吐蕃邊境犬牙交錯的態勢。

  「所以,朕這幾日一直在想,我們是否太執著於守土二字了?」

  越雲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不再計較一城一寨之得失?」

  跟隨李徹這麼多年,越雲的兵法韜略和李徹如出一轍,不在乎一城一地之得失,也是從李徹那裡學去的。

  「非是不計較,而是算一筆更大的帳。」

  李徹手指點在沙盤上代表當前對峙前沿的幾個軍鎮,緩緩開口道:「這些地方,於我們而言是負擔。於吐蕃而言,卻是進可掠取補給、退可誘我深入的前哨。」

  「朕一直在想,我們為何要永遠按照他們設定的戰場來打?」

  他的手指向西南方向划去,越過象徵邊境的粗線,落在吐蕃的占領區上。

  「我們的目光,應該盯在這裡!」

  「吐蕃軍之所以來去自如,全賴高原東部這些河谷,糧秣牲畜亦多囤積於此。」

  越雲眼睛一亮,呼吸微促:「陛下是說......攻其必救?」

  「正是!」李徹斬釘截鐵,「吐蕃可以行劫掠之法,以戰養戰,我大慶難道就只能被動挨打?」


  他環視諸多將領,語氣冷冽道:「我們將前沿兵力後撤,不再拘泥於這幾處碉堡,與後方州府連成縱深防禦網,依託堅城死守。」

  李徹的手指在沙盤上畫出幾道凌厲的弧線:「同時,精選敢戰之卒,組建數支精深入敵軍之地,不必糾結於收復前沿,而是要直插其後方這些河谷盆地!」

  「焚其糧草,擾其牧場,攻其必救之所!」

  馬靖沉吟著,目光緊緊追隨沙盤上李徹手指划過的路線:「此策雖然巧妙,然風險亦巨,透營深入敵後,地形不明,補給困難,若被截斷......」

  「所以需要最精銳的士卒,最充分的準備,和最準確的情報。」李徹接口道。

  「至於前沿這些實在難守又無甚產出的地方,必要時可主動後撤清野,留給他一片白地。」

  「把人口和存糧內遷,看他吐蕃軍能在光禿禿的山塬上啃多久石頭。」

  「他們要這片荒土,給他便是,朕要的是敵軍實實在在的損失,是吐蕃國力的損耗!」

  帳內一片肅靜。

  這個思路完全顛覆了以往對吐蕃步步為營的傳統戰法,充滿了侵略性的想像力。

  沒錯,李徹提出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換家戰術』。

  來西北之後,李徹便意識到一點,這裡太殘破了。

  萬里荒野無耕地,只剩下微末的戰略價值,毫無經濟價值。

  尤其是靠近邊境線的地方,除了軍堡之外別無他物,百姓不敢住在這裡,更不敢在這裡耕地。

  這樣的地方即便是守住了,又有什麼意義?

  不如以此為誘餌,讓吐蕃人也嘗嘗雞犬不寧的滋味。

  「我軍若一味正面防守,吐蕃可年年來襲擾,正中其下懷。」李徹總結道,「用難以堅守的邊境荒土,換他吐蕃東北富庶河谷之安寧。」

  「看是他掠我邊陲的收穫大,還是我搗他腹心的損失重!」

  「陛下聖斷!」越雲激動抱拳,「末將願為先鋒!」

  馬靖也緩緩點頭,神色鄭重道:「此策雖險,卻可打開僵局,化被動為主動。」

  「然而,具體的進攻路線,還需萬分周密才是。」

  「所以,接下來便是敲定這些的時候。」李徹回到案前,「爾等即刻統籌隴右諸軍,擬定各部進退方案,給朕詳細條陳。」

  「再從各軍及邊民中,遴選善走山路、通蕃情的銳卒,組建精銳小隊。」

  「各地的援軍還在路上,我們還有時間。」

  李徹溫和地開口道:「放寬心,便是失敗了也沒什麼,讓給他們幾百里荒地又何妨,我們遲早能打回來!」

  眾將聞言,心中皆是有了底氣。

  實際上,他們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死守那些前線的軍鎮根本沒有意義。

  但他們卻是不能退,他們是邊軍,使命就是守衛國土。

  大慶的土地少了一寸,都將是西北軍的失職,朝中更有藉口剋扣糧餉了。

  唯有李徹,才敢做出此等決定。

  接下來的日子,隴右的軍政系統開始高速運轉。

  新卒們摩拳擦掌,欲要立功報國,光耀門楣。

  老兵們也察覺到,上面的意思好像不太對,今年似乎不準備死守了。

  緊張的備戰過後,反攻開始了!

  。。。。。。

  莽莽荒原,天高雲闊。

  一隊約百人的吐蕃騎兵沿著乾涸的河床而行,馬蹄濺起黃色的塵土。

  他們皮袍結實,臉上帶著高原陽光灼曬出的深紅,眼神更是輕慢無比。

  「格桑老爺,再往東三十里,就該是慶人的石頭寨了。」

  一個年輕斥候指著前方的土丘輪廓,語氣輕鬆地開口道:

  「去年秋天,咱們還在那寨子下宰了他們十幾個運糧的輔兵,搶了二十車麥子。」

  被稱為格桑的領頭人,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精悍漢子。

  他聞言嗤笑一聲:「名字倒是硬氣,裡面的人嘛......嘖嘖,去年守寨的是個慶人老軍頭,鬍子都白了,帶著幾十個半大小子和更老的老卒,箭都射不准。」


  「要不是他們牆高,咱早就衝進去了。」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拿起皮囊,灌了一口酒,大聲附和:「慶人如今不行啦,聽說他們的皇帝娃娃忙著跟自家大戶掰手腕,根本不管這裡。」

  「留在這鬼地方的,不是老弱就是沒見過血的新丁,好打得很。」

  「咱們今年該多弄些鐵器、鹽巴回去,不然家裡的婆娘該嫌棄我們不中用了,連床都爬不上去!」

  隊伍里響起一陣粗野的笑聲。在他們看來,這次秋掠與往年不會有太大不同。

  只需要避開難啃的大軍鎮,專挑這些孤懸外圍的小軍堡和屯莊下手,搶掠一番便走。

  慶軍大隊往往反應遲緩,追之不及。

  很快,那座以黃土夯築的石頭寨軍堡出現在視野中。

  它立在一處矮坡上,位置扼要,但規模不大,往常升起的那面褪色慶字旗,今日卻不見蹤影。

  堡牆上也看不到巡哨的人影,周圍一切都靜悄悄的。

  情況,似乎和他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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