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番外三 靈壽:雲家有女,天生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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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件大紅的袍子。

  曾十分喜歡。

  那是及笄那年懷王所賜錦緞事。

  是什麼樣的錦緞,我不知道,因了從前不曾見過,故認不出來。

  為隱藏身份,雲家一向隱居山間,以清貧面貌示人,因而這樣華貴又稀有的衣料,我們山裡的姑娘哪有機會見一見,摸一摸,穿在自己身上呢?

  母親把錦緞裁成兩塊,做成了兩件袍子。

  一件大些的,有曳地的裙擺,是我央著母親做的。

  穿起來像是靈壽的世家女,大約也像宮裡的貴婦人吧。

  宮裡的貴婦人穿的是什麼模樣,我不知道。

  但我曾跟著父親去過幾回靈壽,見過高門大院裡未出閣的世家女。

  她們舉止優雅得體,曲裾深衣裹出窈窕的身段,寬袍大袖垂著,把一雙蔥白一樣的手掩在裡頭,只需端然握著,好生嬌養著,是不必做什麼活計的。

  我還見她們走起路來裊裊娉娉,步步生蓮,就連髻上垂著的長步搖都不怎麼晃動,你不知有多好看。

  出身小門小戶的,見之難免要羞慚三分。

  我常跟小妹說,以後,我們也要像那些世家女一樣,穿那麼好看的長袍,吃那些山里吃不到的佳肴,但願以後有那樣的機會。

  小妹沒有去過靈壽,沒有見過世家女的場面,但聽我講起在靈壽的見聞時,一雙眼睛也是閃閃發亮。

  我們一起躺在柔軟的蘭草地,一雙手腳舒服地伸展,山里早開的桃花香噴噴的,日光透過枝椏撒下來,我們頸間的玉璧被曬得暖融融的。

  小妹的臉曬得白裡透紅,她傻乎乎地笑,我不知她是不是也與我一樣嚮往,只是聽她說,「姐姐一定會。」

  我問她,「你怎麼知道我會?」

  她說,「因為姐姐最好。」

  我還問,「我哪裡好?」

  她笑眯眯的,「姐姐人最好,長得也最好。」

  小妹是不會騙人的,她三歲左右就到了我家,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我聽了很高興,興致一來,就騰得坐起身,給她挽一些亂七八糟的髮髻,折下桃枝,也采來許多沒有名字的小野花,滿滿地給她插上一頭。

  她從也不惱,任我打扮。

  我想,我既這麼好,總有一日,一定能出人頭地,過上靈壽世家女一樣的好日子。

  總能。

  一件小一些的,因料子不夠,裙擺不過才到腳踝。

  小妹年紀小,身量不足,性子也軟,穿什麼樣的都行。

  這些年,她知道寄人籬下,因此給她什麼,她就要什麼,不給什麼,也都不爭不搶,從來沒有哭一聲,告一狀的時候。

  不管什麼,都低眉順眼地說一聲,「好。」

  我們那時候,除了清貧,哪有什麼是不好的呢?

  吃著粗茶淡飯,穿著粗布短袍,像小鹿一樣在山間自在地奔跑,山裡的清風吹散了烏黑的發,我們姐妹赤腳在柔軟的蘭草地上追逐嬉鬧,自由又快活。

  可惜被靈壽的富貴迷了一雙眼啊,山裡的野丫頭,不知那安穩又簡單的日子才是世間最好的。

  母親手藝極好,為我量體裁衣,裁出十分好看的樣式,十五歲這一年,我已經出落得極好了。

  我穿上那件紅袍的時候,不由地就在山間宅中旋轉起舞,你瞧,我哪裡比那些世家女差了?

  我不但不比世家女差,我還要做中山的王后呢!

  我知道懷王才十五就南面稱尊,少年君王,意氣風發,我很小時就總聽父親說起他來。哪個中山女子不想嫁懷王呢?

  我還找不出這樣的人來。

  我隨父親進靈壽時,曾有幸曾在人群中遠遠地見過懷王一眼,金相玉質的人儒雅俊秀,這世間的人還沒有誰的風姿比得過懷王的。

  至少,那時我是這麼想。

  何況,他為王多年,竟還不曾娶妻。

  我像世家女一樣端著一雙手,高高地揚起下巴來,「中山王后」四個字,不知怎麼,一下就在我心裡扎了根。

  扎了根,騰得一下也就發了芽。


  我要做中山的王后。

  我一定會做中山的王后。

  我這樣想,也不懼告訴小妹。

  可小妹慢慢長大,她出落得比我好。

  我相貌不如她,身段不如她,樣樣不如她,可我穿上這件華貴的紅袍時,就是比她強。

  人靠衣裳馬靠鞍,選王后又不只看臉。

  看的是氣運,是「命」。

  誰知道我們姊妹二人,誰就有那樣的氣運,就有那樣好的命呢?

  她怯懦,卑微,膽子小,總是低眉順眼的不敢說話,單是這一點兒,就遠遠也比不上我。

  若不是方術士的話,我大約永遠也不敢肖想有一日也能出人頭地,與懷王啊,昭王啊,有一日,竟與他們有什麼命定的干係。

  也就是我及笄那年,靈壽來了個有名的方術士。

  方術士說,雲家女有鳳命,是要出王后的。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命運總算垂青了山裡的野丫頭。

  這是我的氣運。

  雲家女只能有一個做王后的,這個人不會是寄養的小妹。

  她無父無母,擔不了這麼大的氣運。

  因而我,雲姜,與中山懷王有了天授的婚約。

  不管懷王喜不喜歡我,喜不喜歡我的容貌,性情,不管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做君王的人都一定娶,他們不會許鳳命落入旁家,給旁的姓氏可乘之機。

  只是這樣的話,是母親悄悄告訴我的,不敢被小妹聽見。

  我穿夠了短褐青鞋,也想披裹一回珠翠羅綺。

  糲食粗衣慣了,誰不嚮往乘肥衣輕,朱輪華轂的日子呢?

  以後,就穿著這紅袍進宮,拜見懷王,也侍奉懷王左右。

  雲家若要出一個王后,只能是我。

  我問小妹,「以後我總要做王后,你可會跟我搶?」

  小妹還是那麼乖順,那雙好看的桃花眸子認真地看著我,她說,「阿磐什麼都不跟姐姐搶。」

  我便嚇唬她,「可得記住你的話,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事,什麼人,都得依著姐姐,緊著姐姐!要是跟我搶,那就是白眼狼了,可對得起雲家養你這麼多年?」

  那雙桃花眸子笑得彎彎的,小妹點頭答應了,「阿磐不是白眼狼,什麼都依著姐姐。」

  是她自己應過我的事,不管過去多久,怎麼能忘記呢。

  我在家中安心待嫁,成日裡穿著紅袍做美夢。

  想著拜見懷王那日是什麼模樣,也想像著自己做了王后是什麼模樣,我一遍遍地演練,演上頭時,便命小妹朝我恭敬跪拜,一回回地叫我「王后娘娘」。

  我在家中一日日地等著。

  若是承平盛世,大抵很快就能進宮,也很快就能嫁懷王了吧。

  要是天下就這麼永遠地太平下去,那該多好啊。

  可偏偏打起了仗,一打就是好幾年。

  魏人打進了中山,打到了靈壽外,家門口,打得天昏地暗,中山終年戰火紛飛,兵荒馬亂,四野八鄉的叔伯百姓全都四散逃亡避難。

  家不成家,國不成國。

  我父親是土生土長的中山人,我那時不知他們竟為魏王父做事。

  背主。

  背主自古最為君王不容。

  雲家反水做了魏國細作,身份敗露那日,父親母親都死了,全都死了,連帶著我住了多年的祖宅,也都在漫天的大火中燒了個乾乾淨淨。

  我不知為什麼啊。

  我既能做中山的王后,不知為何他們要背主啊。

  我抱著大紅的長袍哭,哭喊著質問我的父親,質問他為何背主,為何要葬送雲家,也葬送我的一聲啊。

  我哭紅了眼睛,也哭啞了嗓子。

  火。

  唉,我從前嚮往靈壽的高門大戶,無數次幻想自己住在那樣的宅子裡,每日有婢僕侍奉,穿著綾羅綢緞,吃著海味山珍的模樣。

  不,不吃山珍,我住在山間多年,已經吃夠什麼山珍了,吃得夠夠的,一點兒也吃不下了。


  無數次幻想自己帶著赤金打造的釵飾,穿著鑲嵌珠石的絲履,在那高門大戶里嬌養著,出行皆有寶馬香車,朱輪華轂,那該多好啊。

  可惜,我沒有等來這樣的日子。

  就連山間這生存多年的宅子,也沒有了,也被付之一炬,終成一堆灰燼了。

  上頭的人到門外時,母親把我和小妹藏進了地窖,生死存亡,母親只有一句話。

  母親要我記住,頸間的斷玉能保我的命,命我見到謝公子前務必藏好。

  玉璧原本是小妹生母留下的,我知道。

  我們很小的時候,父親便將其一分為二,斷成兩半。

  一半留給小妹,一半給我,從此就掛在頸間,藏於袍內。

  可謝公子是誰,我不知道。

  我問母親,母親還沒有答,甲士便撞開了宅門,地窖的木板一掩,很快便聽見了母親的慘叫。

  我抱著小妹,也緊緊地抱著我最心愛的紅袍。

  我們抱頭哭,卻不敢哭出一點兒聲響,只知道從此以後,再沒了父親母親,也再做不了中山的王后了。

  是,再做不了了。

  若不是憑著地窖逃過一劫,我們也早就死了。

  中山與魏國打了數年,打到最後,損軍折將,糧盡援絕,就連宗廟都在一把大火里燒了個乾乾淨淨。

  中山,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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