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搬離大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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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磐沖那人盈盈笑著,不使那人為難,也不使他有絲毫的擔心。

  他是鴻鵠,是鯤鵬,他要扶搖直上,他要飛往更高更遠的地方。

  原本也是雲泥之別,習慣了高高地仰望,從前願為王父陪葬,如今也願為晉君放手。

  妾為蒲葦,亦為磐石,不管過去了多久,她的心也都是一樣的。

  謝硯伸過小手來,低低地叫她,「母親。」

  他也許看見了她眸底閃爍的淚光,也許還想似平常一樣抬起小手來為她擦去眼淚。

  那么小的孩子,眼睛裡怎麼也會有淡淡的哀傷呢?

  一顆心真如刀刺,垂眸看著十月懷胎的孩子,怎麼忍心放開自己的手呢。

  阿磐笑著哄他,「阿硯,去跟著父親吧。」

  放手是生離,遠比殉葬要難上千百倍。

  謝玄如此,謝硯也是一樣啊。

  謝硯爬起身來,歪歪扭扭地要跑去主案,叫著,「父親!」

  阿磐心中鬱郁一嘆,端然道,「以後,大公子就託付給崔先生和諸位大人,請諸位大人多費心了。」

  那老者頭上纏著帛帶,聞聲應了下來,「我等願以性命擔保,護得大公子周全!若膽敢有人苛待王嗣,臣等必竭盡全力,拼死相護!」

  一聲聲一樣的話,在這偌大的建章宮裡迴蕩著,「臣等以性命擔保!」

  現在的人哪裡知道以後的事呢,將來果真有苛待王嗣的事,他們如今下的保證就一定能兌現嗎?誰也說不好。

  但當著晉君的面起了誓,想必就不敢輕易地食言。

  稍稍地放下了心,可在這起誓聲中,她的孩子又跑了回來。

  跑得歪歪扭扭的,跑到跟前,仰起頭來,眨巴著眼睛問她,「母親,不要阿硯了?」

  真叫人心中一酸。

  最愛的孩子,怎會不要,可思來想去,總該把孩子送到他最該去的地方。

  送到他父君那裡,不管她是生是死,是妻是妾,大公子只能做大公子,只能跟在父君身邊,受父君的教化和保護。

  阿磐輕撫著謝硯的腦袋,輕聲軟語地哄他,「母親怎會不要阿硯呢?好孩子,去找父親吧。」

  宮人已經過來叫人了,慈眉善目地哄勸,「大公子隨奴家來吧。」

  那小小的孩子只望著她,呆呆地立在那裡,不願意離開,眼巴巴地叫著,「母親。」

  他不走,宮人便抱起他來,「大公子來父君這裡,大公子瞧,奴家這裡有什麼?」

  說著話,竟從袍袖裡掏出一個竹蜻蜓來,「呀,是竹蜻蜓!大公子喜不喜歡?奴家會做竹蜻蜓,會做很多小玩意兒,大公子跟奴家去玩,好不好?」

  孩子玩心最重,有點兒好吃的好玩的也就跟著走了。

  可謝硯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呀,這樣的竹蜻蜓他一出生就有了。

  他一出生就有竹蜻蜓,小竹馬,撥浪鼓,小木劍,有許許多多買不到的小玩意兒。

  因而不要竹蜻蜓,也不跟宮人走,只骨碌著一汪眼淚叫,「不要!要母親,父親,要母親!」

  阿磐溫柔地沖謝硯笑,「阿硯,聽話。」

  謝硯不肯。

  初時還老老實實地被人抱著,後來又開始在宮人懷裡胡亂地撲騰,撕心裂肺地叫,「母親!母親!母親!」

  他也知道要離別嗎?

  阿磐心如刀絞,卻不忍再看。

  不忍看謝硯,亦不敢抬頭去看謝硯的父親,怕一抬頭望見這父子二人會隱忍不住那就即要決堤而出的眼淚了。

  再不必說什麼,跪伏在地,拜別晉君,起身來便該走了。

  這一日是個晴天,雨後的晴天日光分外的濃烈。

  那麼濃烈的日光灑進大殿裡,映得高大的燭台和青銅鼎熠熠生出耀目的光澤,可人在其中,卻覺不出一點兒暖和來。

  建章宮朱紅的長毯又厚又軟,各色絲線繡出來的花樣閃著繁複的金光,一步步朝著殿門走去,沐在六月初的光影之中,然一雙腳踩在上頭卻走得步履維艱。

  謝硯還在後頭哭,「母親!母親!」

  只是哭聲漸去漸遠,大抵已經被宮人抱走了。


  殿內仍舊是嘈雜的,聽得有人驚呼,「不好了!大王!老先生昏死過去了!」

  「啊!老先生!老先生!」

  「好多血!是失血太多了!」

  聽見晉君兀然一嘆,「召醫官吧。」

  不敢回頭。

  不敢回頭。

  不敢回頭多看一眼啊,怕回頭看不見哭得可憐的孩子,怕回頭看見晉君掙扎又無奈的神色。

  因而不敢。

  因而不能。

  殿外謝韶還在等著,沒有說什麼話,見她出來便跟著往丹墀去。

  趙媼抱著挽兒,莫娘抱著謝密,都在階下等著了。

  可惜謝韶一旁跟著,趙媼有話也不好說什麼。

  謝韶還是冷言冷語的,譏了一句,「上吧,這王青蓋車,嫂嫂也坐不了幾回了。」

  她記得有一年,這春山暖日,山巒為晴雪所洗。

  那人舒袍寬帶,滿袖盈風。

  只需輕輕一拉,便將她拉上了馬車。

  那是她第一次登上謝玄的王青蓋車。

  而今時移世易,已是物是人非了。

  車外的將軍打馬起步,冷眼冷語地又道了一句,「便是大明台,只怕也住不了幾日了。嫂嫂回去收拾收拾,給王后騰出地方來。」

  是啊,該搬走了。

  回去的路與來時一樣,車外還在運送著秦國公主的嫁妝,車內一樣沉悶,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來的時候還有謝硯時不時冒出幾句話,回的時候沒有了,挽兒吃過奶已經睡了,謝密呆呆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就在這死氣沉沉中到了大明台,進殿前,謝韶又撂下一句,「早點收拾完,趁夜搬出去,免得白日被人撞見難看。」

  阿磐腳步一頓,卻沒什麼可辯駁的。

  早晚得走,得給新人讓路。

  沒有應答,就要進殿了,卻又聽那倚靠在殿門的人又輕笑了一句,「謝某原先還等著嫂嫂料理呢,如今看,只怕嫂嫂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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