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吉服,你試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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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磐心中蕩然一空,怎麼會沒有第二個二十年呢?

  他好似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好一會兒她才想到適才崔若愚說的話,三家歸晉這條路,大王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才行至半道。

  因而,還有一半的路未走呢。

  那龍章鳳資,蕭蕭肅肅的人,已經不年輕了。

  他笑著說話,卻當真令人心碎吶。

  一時間寒心酸鼻,淒入肝脾,唯有輕聲寬慰,「大王還很年輕,還會有許多個二十年。」

  那人搖頭,仍舊笑著說話,「沒有了。」

  袍子一熱,被打得濕漉漉的,懷中的痴兒哼唧了兩聲,濕處很快又變得涼了。

  恍恍惚惚的,想起來許久前。

  說是許久前,卻也不過是五年的冬天,還在上黨郡的時候。

  她記得那時候還懷著挽兒,謝玄常小心地伏在她腹上,溫聲細語地與他的小女兒閒話,「挽兒,父親夢見你了。」

  他會說,「你長得真好看啊,像你母親,像你母親的模樣,也像你母親的品性。父親夢見你被人欺負,夢見你乖乖地坐在那裡,一個人玩,也一個人哭。」

  說著話便微紅了眼眶,「可父親不希望你那麼乖,那麼懂事。父親希望你活得張牙舞爪,做個肆無忌憚的人。」

  才不過半年,卻仿佛已經曠日長久。

  他希望挽兒做什麼樣的人,也一樣希望挽兒的母親能做一個什麼樣的人。

  任情恣性,放心托膽的人。

  可水遠山長,去日苦多,她終究是不能在謝玄面前,做一個肆無忌憚的人了。

  人有了牽絆,就再不是一個無拘束的人。

  這重重的牽絆把人束縛著,朝著四面八方撕扯,這裡分一點,那裡分一點,一顆心被瓜分得四分五裂,就不能再做一個純粹的人了。

  不能再把那高高在上的晉君攬在懷中,叫他安枕在她的腿畔,叫他鳳玄,為他好好地按一按蹺了。

  她想,該回去為孩子換一件小袍子了。

  可又該怎樣寬慰晉君,寬慰那個憂心忡忡的人呢?

  那就為他說些吉利話,說些君王愛聽的吧,「晉國順應民心,必國運昌隆,大王萬歲,無需憂心。」

  那人凝眉不展,幾不可察地嘆。

  這時候宮人躬身碎步進了殿,低頭稟道,「啟稟大王,趙王的車駕已經準備妥當了,臨行前想要兩位公主送行,送了行,趙王也就起程往塞北去了。」

  可這兩個公主,一個腿上中箭,一個下落不明,沒有一個是能送行的。

  那人微微點頭,片刻道,「有什麼事,去稟崔先生吧。」

  宮人領了命也就退下了,殿內是長久的靜默,靜默的似一個人也沒有了。

  初入晉宮那日,她曾多期待與謝玄並肩立在大明台的九丈高階之前。

  那時候總有許多的話要說,什麼都說,如今殿內就這麼幾個人,卻沒什麼話可講了。

  孩子尿濕了袍子,總不見人更衣,便開始哭。

  大人各想各的,也沒有一個說話的,因此就顯得死寂。

  阿磐想,該走了。

  該回去上藥,回去給孩子換件乾淨袍子了。

  才要起身,卻又聽那人恍然道了一句,「叫你來,是想問你。」

  阿磐抬眸望去,見那人定定地望來。

  那雙鳳目多好看啊,可那雙鳳目里藏著多少種情緒吶,有千百種的情緒,這千百種的情緒全都交織一處,看得她鼻尖一酸,只覺得要掉下淚來。

  聽得那人問,「吉服,你試過了嗎?」

  阿磐有一瞬的恍惚,一時不知他言下之意指的是什麼。

  她知道吉服有兩套,一套是大婚,一套是大典。

  從上黨郡來的路上,他曾提起過這件事,那時候兩顆心靠得很近,不管是對大婚還是大典,都有十分美好的暢想。

  只是入了晉宮之後,繁雜的事務一樁接一樁,還沒有閒暇一同去看一看這吉服,是什麼顏色,繡了什麼花樣,鑲了多少顆玉石,又配了什麼樣的墜飾。

  初時事多不得空。


  後來就被關進了大明台。

  也就更沒有機會去好好地看一看,摸一摸,試一試了。

  阿磐笑著搖頭。

  那人溫聲道,「孤與你,去試一試吧。」

  他竟還願娶。

  這數日來,他必定聽了許多有關「妺喜」的言論,軍師也好,謀士也好,他身邊的人大抵都在極力阻攔這樁婚事,不然偌大的晉宮怎麼一點兒大婚的風聲也沒有。

  連趙媼都不曾聽到一點兒。

  可內里的枯敗已經快要撐不住那描畫出來的好氣色了,阿磐溫靜地沖他笑,「大王量的尺寸,定是合身的。」

  那人撐著長案緩緩起身,他忍著頭疾含著笑,話聲平和又克制,「孤看你,有些瘦了。」

  那芝蘭玉樹的人立在那裡,緩緩地要朝她伸出手來,寬大的袍袖往下垂著,在建章宮列燭如晝中映出金閃閃的龍紋來。

  那平和又克制的聲腔中,隱隱含著幾分乞求,「若不合身,便命人.........改一改。」

  阿磐鼻尖一酸,忍不住要上前朝那人伸出手去。

  一抬手,知道已腫脹的傷處已經要撐不住了。

  抱著孩子要起身,然跪坐得久了,雖膝下有一層厚厚的長毯,還是身子微微一晃,有些吃不消了。

  她該趕緊回去上藥,也給哭得嗚咽的痴兒換一件乾淨的衣袍啊,因而她說,「妾有些累,改日吧。」

  那人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只徐徐地垂下手去,一雙鳳眸黯然,怔怔地望著她懷中的孩子。

  這時候有將軍疾疾進殿來稟,「大王,探馬送來了南方戰報,我們的人在黃河邊打死了數十個韓人,韓國使臣已經在路上了,要來向大王討個說法。」

  他知道了,來人也就退下了。

  你瞧,這天下也並不太平啊。

  三家倒了兩家,還有一家自知唇亡齒寒,因而為求自保,必定要趁著晉君登基前後的好時機,也許又要起戰事,也許要合縱連橫,鬧出什麼大事來。

  那人怔怔地問她,「阿磐,你可還願?」

  晉君請她來,她來了。

  疲極乏極,她也記得自己來是要幹什麼。

  孩子哭累了,也就不哭了,阿磐笑著點頭,「妾是晉人,怎會不願呢?」

  她是晉人,便嫁晉人。

  嫁給晉王,忠於晉國,沒什麼好猶疑的。

  看起來還與從前一樣,他願意娶,她也願意嫁,好似沒什麼不一樣的,好似這數日靜好,什麼不悅也沒有發生。

  可那人聽了,竟不知怎麼眼角微紅。

  他也在笑,可那笑終究不達眼底。

  看起來眼裡有水光兀自閃了一閃,眸中支離破碎,不及那破碎被人瞧見,便垂眸別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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