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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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磐心中轟然一塌。

  她抱著那個孩子,顫著聲求他,「阿密啊,你叫母親啊.........你連母親也不認得了嗎..........阿密啊!」

  以為他退了燒就好了,謝硯和挽兒來,必每日也都有羊奶和肉蛋,保下一命來,怎麼都是餓不死的。怎麼就成這幅模樣了呢?

  夜裡才升起的希望就像個虛假的泡影,乍然一下就灰飛煙滅了。

  這叫人怎麼信啊。

  趙媼從前不怎麼喜歡謝密,可這時候還是愕得張口結舌,愕得呆在了那裡,好一會兒才發出聲來,「二公子啊,那你.........那你還認得,這是挽兒妹妹嗎?」

  謝挽在趙媼懷裡咿咿呀呀地叫,伸出小手來要抓二哥哥,可她的二哥哥目光滯著,一動也不動,什麼反應也沒有。

  他不認得了。

  趙媼不肯死心,因而抓著謝密的小胳膊切切地問,「二公子啊,你.........你怎麼了呀?你還...........你還認得阿嬤嗎?」

  阿嬤是謝硯和挽兒的阿嬤,也一樣的謝密的阿嬤,趙媼道,「阿嬤給你剝蛋蛋,給你剝和哥哥一樣的大蛋蛋,好不好?」

  平時謝密看見趙媼便兇巴巴的,因了趙媼把什麼好的,大的,全都給了謝硯,連果子雞蛋都得分出個大小來。

  說按祖宗章法,好的就得是哥哥的,什麼好的都得緊著哥哥來,誰讓二公子不是嫡長子,那就得服氣,就得讓著哥哥來。

  因而謝密每每看見趙媼分東西,就急地要咬人,要罵阿嬤壞。

  可這時候的謝密不說話,也不看人。

  給他小的,便給小的,要給大的,就給大的,他呆滯地坐著,仿佛什麼也與他沒了關係。

  趙媼眼圈一紅,轉身抹起了眼淚,「唉呀,這是..........這是怎麼了呀!唉呀!」

  謝硯扭過頭來問,「母親,弟弟怎麼了?」

  是啊,他怎麼了啊。

  那個叫著要「飛飛」的孩子,已經什麼反應都沒有了。

  謝硯晃著那個可憐的孩子,「弟弟!玩!弟弟!玩!弟弟抓我!弟弟!」

  那個可憐的孩子就任由他晃,一晃也就噗通一下倒在了一旁,他還是像夜裡那個沒了筋骨的小棉袍。

  謝硯「哇」的一聲便哭了起來,「弟弟倒了,弟弟倒了..........母親.........母親.........阿嬤..........」

  阿磐的心,也不知道怎麼了。

  就似被人揪住了,攥住了,死死地攥著,攥在了一起。

  攥得一顆心絞痛,五臟六腑全都跟著絞痛,痛得喘不過氣,痛得不成個滋味。

  真是弓折刀盡,無法可想了。

  她抱起倒在一旁的謝密,怔怔地把他抱緊在懷裡,「阿密...........阿密不怕............」

  趙媼忽地回過神來,眼淚一抹,挨在一旁低聲地勸,「夫人吶,嬤嬤說句該死的話,這就是命啊!二公子若是痴傻了,痴傻了好啊,痴傻了比清醒著好..........」

  「不是好命,但能保命啊,再怎麼斬草除根,誰能再來為難個痴傻的嬰孩啊?不到兩歲,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也什麼都記不住呢!」

  阿磐失聲痛哭,恨恨地捶打著自己的心口。

  她恨自己引來了晉君的幫凶,引來了殺人的惡鬼。

  若這就是那個兩全的法子,若只有這樣的法子,真是要把她的心都給剖開剁碎啊。

  孩子們嚇得大哭,謝硯抱著她叫,「母親!母親母親!母親..........」

  趙媼掉著淚眼去攔她,抓住她的胳臂不許她再捶打,「夫人啊,夫人啊!你這是何苦啊!」

  阿磐痛心泣血,哀哀欲絕,她絕望地問著並不在殿中的晉君,哭得直不起身來,「為什麼,為什麼,你這樣神武的人,何懼一個孩子啊!」

  趙媼心都碎了,「夫人啊,不關王父的事啊!」

  怎麼不關他的事,一個個都是他的爪牙,謝韶是,謝允是,崔若愚是,就連治病救人的醫官也是了,沒有一個不是了。

  真是叫人絕望,真叫人萬念俱灰啊。


  她死死地咬著牙關,不使血噴出口來咬得唇瓣迸出了血紅,她絕望地問晉君,「為何要命子期行兇啊!」

  趙媼愕然失色,「子期?」

  忽而恍然大悟,低著聲道,「是他...........便是惠王.........啊,便是廢王,聽說也瘋了.........」

  「我來的時候,看見了廢王,已經神識不清了..........呼嚕呼嚕地說著胡話,見了人就撲,聽說還咬人...........」

  聽得人脊背生涼,全身都生涼。

  原來魏罌也瘋了。

  自宗廟後進了大明台,再一步也沒有邁出過大殿,不知道這大殿之外又發生了什麼事,可又死了什麼人。

  只知道殷氏死了,蕭延年死了,還一直沒有聽過魏罌的下落。

  趙媼說著話,心有戚戚,「廢王,聽說也是子期去看的病...........我如今想,這些人啊..........不管是魏王,還是中山遺孤,他們身份特殊,都不是尋常的人,要是有不能殺的理由,那..........那就不如一顆藥丸子下去,從此就.........解決了後患之憂了...........」

  是。

  瘋了好啊,他這樣的身份。

  君王身邊的醫官,誰說不是劊子手呢?

  是卑劣的劊子手。

  卑劣,殘暴,鵰心雁爪,暴虐無道。

  是,是啊,是這樣啊。

  那麼,不必趕出去,不必殘忍地餓死,病死,不必清醒地圈禁,教養,就這麼痴了傻了,也就一了百了,再不會有中山復國的煩惱了。

  趙媼還在一旁喃喃地說話,「崔若愚以為惠王裝瘋,便親自前去查驗,沒想到........沒想到..........惠王竟當著崔若愚的面...........吃了穢物啊..........」

  當真是令人驚心駭目,毛骨悚然啊。

  阿磐絕望大哭,也絕望大笑。

  人命如螻蟻,低賤的螻蟻,如豬狗,如案板上的豬狗,如草芥,低賤如腳下的草芥。

  那子期留下的金創藥,也不必再用啦。

  都瘋,都死,都就痛快了,也就了斷了。

  還治什麼。

  治好了,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繼續吃苦受罪嗎?

  她想,何必呀。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什麼也再不去管了。

  悲極慟極,似被人狠狠地砸了一悶棍,只感覺要油盡燈枯。

  傷口隱隱作痛,耳中如雷聲轟鳴,忽而聲音極大,忽而又陷入死寂,一旁的趙媼和謝硯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卻什麼也都聽不清了。

  只感覺喉腔里竄出一股血腥味,這便有滾熱的血經由喉腔竄了出來,眼前一黑,冒著金星,身子一軟,就往一旁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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