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立謝密為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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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磐一驚,驀地仰頭望那人。

  那人的長眉依舊習慣性地蹙著,然適才眼裡的請求已經沒有了。

  那樣的請求不過片刻,這片刻之後就消失得乾乾淨淨,好似是她看錯了,看花了眼,也許那樣的請求在掀天揭地的晉君眼裡是從來也不可能有過的。

  是,他身在高位,尊極貴極,能予奪生殺,宰割天下,怎會生出「請求」的神色呢?

  他這輩子風生水起,更是極少去求過什麼人吧。

  此刻的謝玄神色認真,不似玩笑。

  阿磐道,「可他還不到兩歲。」

  殷商不提,單說武王建國之初,封國七十一,單是姬姓就五十三國,封為諸侯時大都到了弱冠之年,還沒怎麼聽說不到兩歲的孩子就去分封就國。

  可那人卻說,「會有乳娘陪他。」

  眸光堅決,沒什麼可容人置喙的。

  小臂的疼,脊背的疼,連帶著驚愕,擔憂,焦灼,使她整個人都險些要戰慄起來。

  因此就極力克制著這疼,這愕,這焦灼,隱忍著心裡翻滾著的驚濤駭浪,「離開晉陽,他就會死的!」

  那人垂眸定定地朝她望來,「誰會殺他?」

  誰?

  先動手的便是這大殿的主人。

  還有誰?

  是崔若愚,是周褚人,是謝韶,是晉君嫡系。

  所有晉君嫡系,無人不殺中山遺孤。

  她硬著頭皮,借用史書里封國的教訓告訴那人自己的理由,「晉君的子嗣流落在外,必落人口舌,何況天下還未一統,若被人挾持,必被用來宰割晉國的天下。」

  那人恍然,青銅般的指節兀自一松,放開了她的雙臂,「阿磐,看著我。」

  這幾乎是從他心口裡蹦出來的話,低沉,渾厚,泛著酸澀,無奈,憂傷,也壓著力,把刀尖朝向了自己。

  眼波流轉間,那人漆黑如點墨的眸子涌著萬千種的情緒,恍然默著,靜默了許久,才問,「他是孤的子嗣嗎?」

  也許在問她,也許在問自己。

  這個問題攪擾著他有數年了,大抵每當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這樣的攪擾就會從陰暗處冒出來,一次次地冒出,一次次地把他吞噬。

  她心裡的兩個人又一次動手打了起來,打得叫囂,一人大聲命道,「告訴他,不是!」

  另一人堅決反駁,「不!絕不!這裡沒有人會容得下阿密!」

  蕭延年也從沒當面告訴她阿密的身世,並沒有啊,因此,這能算誆騙他嗎?

  那兩個人廝殺得頭破血流,一人說,「算,你個騙子!」

  一人說,「不算,不算!」

  她在那人墨色的瞳孔中看見自己在搖頭。

  她望著那人的雙眼,望著那人的時候,一雙眸子從清晰到模糊,從霧氣迷漫到水光破碎,就在這片破碎的水光里,她聽見自己呢喃說話,「我不知道。」

  那人眸色黯然,「阿磐,你應過我,要坦誠相待。」

  她知要坦誠,她不忍使他的華發再添上一根,不忍使他眉心的紋路再深上一分,不願,可也不能啊。

  她的坦誠會造就血流成河,伏屍百萬。

  阿磐憮然望著面前的人,「我只知道是姐姐的孩子,姐姐死了,我得把她的孩子好好養大啊。」

  那人怔然問,「那樣的人,你不恨她?」

  她對雲姜有過恨嗎,當時是有的,而今過去許久,前行的路又添了許多新人,故此故人也就在心裡慢慢地淡忘了。

  她在那人怔然的眸光里回道,「雲家對我有養育之恩啊。」

  那人聞言定定,淡淡點頭,「阿硯本該今日與我一同與諸王宴飲,可惜走了。」

  繼而笑了一聲,笑得聲腔破碎,「而今想來,是天意如此啊。」

  阿磐怔然問道,「什麼天意?」

  那人微眯著眸子,神色不定,「既執意留他,不如,就立阿密為儲,上承宗廟,下撫黎元,承繼這晉國的疆土,可好?」

  阿磐心裡轟然一塌,腦中一時一片空白,為了驗證阿密的身世,他竟出此下策,竟動了這樣的心思嗎?


  非她貪戀權力,這是誰不能觸碰的底線。

  留謝密是要保全他的性命,晉國的江山是謝氏的,她為謝玄守著,也為謝硯守著,她心裡永遠都有一根弦,那就是中山蕭氏永不能染指謝氏的疆土。

  滿腹悵然,百般的滋味都在心頭,一重重地壓下來,壓得人不堪重負。

  但抬起頭時眸光堅決,不肯退讓,「沒有這樣的先例,自周以來,唯有嫡長子承祀宗廟才會守得天下清平,阿硯即便不是嫡子,也是長子,阿密是弟弟,只求養在我身邊,與挽兒作伴,只做個尋常的孩子。」

  那人定定地垂眸看她,好看的薄唇也許在笑,也許沒有笑,「是嗎?」

  半晌過去,卻也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再不知他想些什麼了,不知究竟有沒有打消這個念頭。

  這夜月色如水,卻分外難熬。

  每每殿門響起的時候,總是叫人心驚肉跳。

  這變故橫生的關頭,進殿稟報的能有什麼好消息呢。

  這夜進殿之後,大明台的殿門又開闔了兩次。

  第一次開門時,是謝允進了殿。

  謝允進殿時垂頭,一貫的目不斜視,有意放輕的腳步就在簾外停了下來,人也是一貫恭敬有禮地稟,「主君,魏太后歿了。」

  那人笑嘆,「歿了啊。」

  簾外的人拱手低聲回道,「是,原要留半條命為祖輩守陵,可惜不爭氣,抬回去沒多久,就斷了氣了。」

  那人又笑,一雙鳳目似望著她,卻又似在透過她看旁人,看簾外,看一個流連此處不肯走的魂,好一會兒問,「那個小的,還有氣兒嗎?」

  簾外的人回道,「還有,灌了湯藥,不許他死。」

  既沒有點明後續的處置,簾外的人便問,「屍首可要送回大梁?還請主君明示。」

  那風姿卓絕的一張臉,不笑出酒窩的時候總是帶著些拒人千里的冷峭。

  好在長睫在昏暗的燭光里打下兩排長長的陰影,掩去了眸中的沉頓陰鬱,人默然片刻,涼涼薄薄地開了口,「孤,惡她已久。發覆面,口塞糠,丟進墓洞,銅漿封死。」

  旁人死也就死了,幸得親友收斂,得個全屍,不必去做個孤魂野鬼。

  若是沙場戰亡,也有朝堂撫恤優待,賞賜軍功,恩及家眷,更是光宗耀祖。

  權力是什麼?權力是好東西,因而引得人趨之若鶩。

  贏的人九死一生,臥不安席。

  輸的人呢?

  輸的人亡國滅種,門殫戶盡。

  發覆面,魂魄無顏見人。

  口塞糠,使其不能訴冤。

  魏太后籌謀半生,臨了了不過也是這麼個慘澹的結局。

  謝允微微抬眸,領了命,便也就退下去了。

  殿內仍舊只餘下了她與謝玄,偶爾聽得夜梟在不遠處鳴叫,叫完了也就復歸於寂靜。

  那人低著聲,自顧自道,「孤頭疾犯了。」

  他有頭疾,許久前就已經有了。先前還能一個人忍,如今事務繁雜,疼得就愈發頻繁了。

  每每這時候,她也坐臥不安,很不好受。

  心中擔憂著,就要起身,「我去請子期先生來。」

  那人卻蹙眉搖頭,「病根不除,誰來也無用。」

  他意有所指,阿磐聽得明白。

  病根就是阿密。

  不說個清楚明白,他的頭疾就好不了。

  阿磐連忙跪直身子,抬手為那人按蹺,但願使他舒緩幾分,憂心的事再不要問。

  殿門第二次開,是謝韶進殿。

  謝韶的腳步聲比謝允要重許多,他腰間懸著的刀總是拍得鎧甲作響,說起話來也直來直去,不假思索。

  人就立在簾外稟,「人抓到了。」

  大殿的主人緩緩睜眸,「什麼人?」

  來人冷笑一聲,「披著斗篷,似有癆病的人。」

  阿磐心裡咯噔一聲,正在按蹺的手就那麼頓在了那人的額間。

  披著斗篷似有癆病的人,還會有誰呢?


  除了中山君,再沒有旁人了。

  大殿的主人問著簾外的人,一雙幽黑如深潭的眸子卻凝神望她,「如何了?」

  簾外的人笑道,「就地斬殺,已經死了。」

  阿磐頭皮一麻,驚愕失色。

  竟就這麼死了嗎?

  原以為抵死不認,拖磨時間,該走的人總能走,總能設法離開。

  他與趙敘不一樣啊,趙敘去宗廟伏罪,謝完罪也就帶著趙人去塞北了,來有來處,去有去處,終究是能知道歸宿。

  可蕭延年就不知道了,不知道他去哪兒,於何處落腳,卻知道他要幹什麼,他還有大志,也仍舊要謀奪天下。

  只惦念著那樣的身子早已是病弱之軀,但求他尋一方淨土,去做個自在的閒人。

  一處山野,一間柴屋,一株芭蕉,一盞明燈,不也就足夠了嗎?他在那樣的地方,不也能過得很好嗎?

  沒想到這一日竟就是訣別了。

  兀然失神,一雙手不知何時垂了下去,再回過神的時候,是大殿主人寬大的手覆上了她的心口。

  他那雙手,掌心寬大,指節瘦長挺直,根根分明。

  她那顆惶然跳動的心就那麼在那人的掌心之中暴露無遺。

  那人微微失神,「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阿磐不知該回什麼話,想去掰開那人的手,那人卻不肯鬆開。

  她身上傷有數處,抵不過那人。

  那人還問她,「心神不寧,在想什麼?」

  她說,「在想今日的事,今日的事太多,有些累了。」

  她回什麼並不重要,那人象牙般的手此刻正撫住了她的下頜,沿著她的唇瓣,她的鼻尖,緩緩地往上滑去,最後在她的額間停了下來,那溫涼的指腹在她額間抹了一下。

  阿磐一時沒能明白那人此間的深意,便就只是微微怔忪地瞧著,瞧著那人垂眸打量著自己那雙玉一般的手。

  人還沒有全然回過神來,還在想,他在幹什麼呢?

  卻見那人打量了好半晌,好半晌後輕嘆了一聲,「你見過他了。」

  阿磐心頭一跳,這才想起來她的額間到底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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