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平兒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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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量相仿的人,最初是雲姜。

  正因了身量相仿,雲姜才能冒名頂替,被千機門秘密安排進謝玄的中軍大帳,不然塵歸塵,土歸土,也就不會有謝密的身世之爭。

  可雲姜早在去歲就一頭撞上了魏太后寢宮中粗壯的廊柱,謝玄命不許醫治,後來再沒有聽到她的消息,大抵是死了。

  孩子們還在熟睡,均勻地喘息,趙媼發著抖的身子靠著殿門,把殿門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也把自己的影子打在了這偏殿之中。

  阿磐沉著氣問,「看清了是誰?」

  趙媼捂著心口,恍恍惚惚的,「披著斗篷,低著頭.........看不清楚.........」

  「但願不是她。」

  「夫人說的.........是誰?」

  「我們要找的人。」

  隔著木紗窗,能隱約看見那芝蘭玉樹的人在宮燈下當先走著,其後跟著的都是他的心腹將軍,他們還披麻戴孝,沒有更換素袍,就這麼回來了。

  他們安安穩穩地回來了。

  有先祖的庇佑,能護得他們見招拆招,逢凶化吉,何況謝玄雷霆手段,使得魏趙與諸國無不是心服口服。

  趙媼說的那個人在謝玄的左手邊小碎步地跟著,隱在宮燈的背光處與幢幢的影子裡,看不清晰。

  趙媼臉色發白,身子一晃,若不是扶著門框,險些出溜一下滑下去。

  驚極駭極餓極,人早就虛脫透了。

  「夫人啊,要是她..........就完了啊...........要出亂子了。」

  是,也許吧。

  眼睜睜地看著一行人經過偏殿,又登著石階,往正殿丹墀走去了,阿磐心裡愈發地亂,亂得毫無章法。

  可還是要穩下來,得把這一關過去。

  當下正是改朝換代,也是要籌備大婚的要緊時候,是萬萬再不能出一點兒差錯的。

  若是這世間有兩全法就好啦,能保住要保住的人,也能不傷害謝硯謝挽的父親,不傷害這世間待她最好的謝玄啊。

  可惜,這樣的兩全法,大抵是沒有的。

  人在局中,就得想法子破局,只恐夜長夢多,遲上一步就要生出許多的變故來。

  阿磐整好衣袍,打算出殿了,臨走時勸了趙媼一句,「家宰,穩住。」

  趙媼心神一晃,大抵這時候才想起自己還是東壁的家宰來,霍地掙紮起身,一雙眼睛透亮,「對啊,夫人趕緊進殿,不給旁人說三道四的機會!公子們交給我,絕不會再出一點兒事!王父若有什麼疑慮,怪罪,全都推到我身上來!」

  話聲還沒落下,就推著她趕緊出殿,「老婆子我是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活夠本兒了,不管夫人幹什麼,嬤嬤都在這兒呢,萬般的後果,嬤嬤都與你一同擔著。」

  是,出殿。

  出了殿門,拾級而上,夜梟在暗處發出滲人的鳴叫,晉陽五月的夜風還是很涼,涼的人忍不住要打起寒戰來。

  一雙人影透過木紗門大大地打在一排排高大的殿門上,謝氏兄弟及值守的護衛將軍們都立在廊下,獨獨不見司馬敦的身影。

  若是尋常,司馬敦是一定在廊下立著的。

  見她來,謝韶扭過頭去,只當沒有看見。

  謝允亦是眸光微動,好一會兒微微垂首,抱了抱拳,低聲道,「夫人來了。」

  你瞧,開始不對勁了。

  阿磐佯作不曾察覺,輕聲打探,「是誰在裡面?」

  謝允是謝玄身邊為數不多平心定氣的,她問的話,他一向沒有什麼隱瞞,只是此時卻三緘其口,瞧了一眼殿內,低聲道了一句,「是,南平公主。」

  阿磐心頭惶然一跳,果然是她。

  是了是了,與她身形相仿的,後來還有一人。後來身量相仿的,就是南平了。

  難怪這大半日的工夫都沒有司馬敦的消息,她們姊妹對這晉陽城是比謝玄還要熟悉十二分的,只需閃進哪條密道之中,立時就能不見人影,也就休想再找到她們的下落。

  可出了晉陽城呢,出了晉陽城她便似沒頭的螻蟻,只能四下亂撞,能逃到哪裡去呢?

  殿內的人在說著什麼話,低低的聽不清楚,越是聽不清楚,越是叫人心神不定,坐立難安。


  阿磐佯作無意問起,「哦,南平呀,什麼時候到的?」

  謝允輕聲應道,「不到日暮,宴飲時候。」

  原來那麼早就到了。

  那時候,她與趙媼早就回到宮中許久。

  倒是聰明,躲到謝玄身邊,一時也就無人敢動她了。

  阿磐又問,「可說了什麼話?」

  謝允搖頭,「不知,只是主君回宮時,公主.........與主君同乘王青蓋車。」

  哦,那便是了,南平先一步逃至謝玄身邊,必定早把今日殿中的一切悉數稟明了謝玄。

  心中有數了,這才「吱呀」一聲輕推開了殿門。

  大明台正殿還是昨夜睡前的模樣,桂殿蘭宮,雕樑畫棟,玄與朱紅的色調莊重華美,充斥在大殿之內,只是那彩漆屏風之前的主座上,跪坐於晉君一旁的人卻不是自己。

  見她來,謝玄還是往常模樣,倒是南平驀地一驚,「啊!王父救我!」

  這便像只小狐狸一樣躲到那人身後,一雙手抓著那人的臂膀,只露出一個腦袋來。

  驚驚懼懼,楚楚可憐的,倒襯得阿磐像個闖入禁地的外人。

  阿磐立在那裡,直勾勾地瞧著她,即便早有了幾分準備,一時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最是個識相的人,從前若有今時這樣的境況,她決計不會進殿,知道殿裡有旁人,自己也就走了,遠遠地避開了。

  可如今,卻不能。

  因而以退為進,回過神來盈盈笑道,「聽說夫君回來就趕緊過來了,不知趙國公主也在........」

  朝著謝玄屈了屈膝,佯作要走了,「孩子們離不開人,我就回去了。」

  卻聽謝玄朝她說話,「阿磐,過來。」

  聲腔還是一貫的低沉寬厚,帶著素日的溫和,不見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阿磐依言上前,在案旁跪坐。

  躲在那人身後的南平公主卻驚懼得似一頭被追捕的小鹿,她一落座,就越發駭得發起抖來,在那人背後低低地叫,「王父.........平兒害怕..........」

  若不是她離得近,只怕都聽不見這一聲嬌軟的低呼。

  阿磐便笑,「公主怎麼了?白日還帶走了大公子,叫我一番好找,怎麼夜裡就怕成了這般模樣?難不成我是吃人的鬼怪,還是公主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南平訝然,愈發抓著謝玄不肯鬆開,「姐姐不要........不要.........」

  如今離得近了,不必細瞧就能把她頸間那一圈深紅色的印痕落入眼底。

  這樣的印痕必定也在謝玄面前添油加醋,成為揭穿她罪行的鐵證。

  阿磐眼鋒輕掃,不被謝玄看出自己的異樣,指尖在寬大的袍袖中下意識地掐著掌心,硬著頭皮笑,「『不要』,什麼?」

  不等南平答話,主座上的人便開了口,「南平,去吧。」

  南平愈發發抖,仍舊躲著,「可.........可南平害怕........」

  主座上的人便問,聲腔平平,聽不出來什麼情緒,「怕什麼?」

  可南平眸中驚惶,嬌滴滴的,可憐巴巴的,「怕有人殺我!」

  主座上的人笑了一聲,笑得不痛不癢,似在應承,也好似在警告大殿內外的人,他說,「無人殺你。」

  這不就是南平最擔心的事嗎,看似是最危險的地方,與此時的南平姊妹而言無疑又是最安全的。

  南平公主聞言暗暗瞧了她一眼,那眼光之中有幾絲挑釁一閃而過,也就看不見了。

  到底是宮裡長大的,勾心鬥角的事見得多了,心思和手段也不知要比出身鄉野的雲姜聰明多少。

  你瞧,她不會強留下來討謝玄的厭煩,因此謝玄讓她走,她果真就起身要走了。

  只是一起身時踩住了裙角,身子一歪,驚叫了一聲就朝著阿磐摔來,阿磐下意識地一扶,被南平猛地抓緊了左臂。

  那一下力道可真大呀,專門抓牢了她的傷口。

  她的左臂正是這一日被南平用鹿角燭台劃傷,劃出來一道深深的口子。

  這一抓,抓得她幾乎變了臉色,也險些疼得叫出聲來。

  霍然抬頭望去,見背著謝玄之處,南平公主暗暗藏笑,佯作無辜地望著她,「啊!姐姐,有沒有弄疼姐姐.........平兒不是有意的..........」

  「求姐姐..........求姐姐千萬不要怪罪..........」

  真是只狡詐的狐狸。

  裝出十分可憐的模樣,又要想方設法的要她在謝玄面前暴露這一日在後殿的廝殺,好給謝玄一個開口問罪的口子。

  可山門受過訓的,誰沒有過人的意志。

  不然,就不會在棺槨中一待就是三日夜。

  阿磐額間冒著冷汗,人卻吟吟笑了一聲,纖細的骨節一根一根地掰開南平死死抓住的手指,暗咬牙關,好心提醒道,「公主小心些,免得栽了跟頭。」

  南平卻道,「啊,姐姐怎麼了?要不要平兒去叫醫官來,姐姐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這一抓一掰,無不在暗暗較勁,卻又不敢在謝玄面前放肆張狂,不敢露出各自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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