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晉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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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片縞素原本就是肅穆駭人的顏色,何況偏又在這古老的廟堂之中,高大威嚴的殿梁覆壓於眾人的頭頂,這暗沉沉的殿宇裡頭黑白分明,立時就攫住了眾人的心神。

  縞白的人全都立著。

  晉君上下皆白,那素白的帛帶在那一頭華發之後打了結,又垂下長長的兩條絲絛來。

  那是謫仙一般的形貌。

  然這時候無人敢去肖想那俊美無儔的晉君私底下是什麼模樣,只被那鑲嵌於刀削斧鑿般的臉頰之上的鳳目俯睨得慄慄危懼。

  在晉君左右,身後,立成了一座壯觀的白牆,這白牆手中的利刃也一樣泛著凜冽的白光。

  著官服的人全都跪伏著。

  伏得低低的,卻又免不了要抬頭去窺望,相顧失色,冷汗頻發,不敢再輕易開口

  跪伏著的人之外,還有著冕袍的。

  著冕袍的不過二人。

  一人的冕袍全都癱在血里,辨不分明冕袍原本的顏色,那是先前的魏惠王。

  一人的冕袍也飛濺著斑斑的血漬,那斑斑的血漬洇透了冕袍,也一樣飛濺到了她半張臉上,那半張臉已然呆若木雞。

  那是如今還能稱一聲「太后」的殷氏,是了,至眼下,此刻,在晉君拆穿魏氏竊國的真相之前,還能稱其一聲「太后」。

  殷氏愕然不能說話,似那傳說里的山精鬼怪,整個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定住了,唇齒張著,不能言語。

  著官服的人有位高的,位高的人試探問道,「敢問王父,是..........是何人亡故啊?」

  是啊,是何人亡故。

  自入了晉陽,還不曾聽聞有什麼重要的人薨逝,更不曾聽聞這世間還何處有更尊貴的人值得王父披麻戴孝。

  因而百官不解。

  晉君笑了一聲,旋即轉身朝著晉國的祖宗走去。

  那堵白牆立時就為晉君而開,讓出一條通道來。

  就在大殿諸人的殷殷注目之中,望見晉君揚起手來。

  晉君的手多好看啊。

  那雙手能走筆成章,能提劍殺人,能指揮千軍萬馬。

  此刻他揚起手來,把掩在牌位上的白練猛地一下掀開,露出晉君三十八代的君王牌位來。

  聽得嘩啦的一聲響,那不知寬幾寸又長几許的白練在這大殿之中驀地掀起一陣涼風,叫香案之上大殿兩旁的長明燈猛地一晃,焰火齊齊往一側呼啦啦地歪倒。

  歪倒,歪倒,大帛一落,又重新在燭台之中立住,立住又繼續燃了起來。

  殿內諸人跼蹐不安,心驚膽裂。

  一身孝袍的人白髮如練,似是墜落人間的謫仙。

  那些將軍們也沒有一個不是氣宇軒昂,可在晉君面前他們黯然失色,也就僅僅成了一堵白色的牆。哪怕只是一個如修竹的背影,也輕易就分辨出誰才是這宗廟的主人。

  那宗廟的主人立在黑壓壓一片牌位之前,肅聲道,「孤的父君,晉,敬王。」

  百官一聲唏噓,身子愈發伏低了下去,「啊,是.........是晉王..........」

  是,是晉王。

  因此關於魏氏所有的理所應當,所謂的「正統」,也都成了不可理喻。

  百官不敢抬頭,戰戰兢兢,也不敢有一點兒聲張。

  這時候在寂然的大殿之中忽然發出了一聲咕嚕嚕的響,似口中含著許多黏糊糊的湯水,含糊不清地叫著,「母.........母親.........」

  那是魏罌的聲音。

  阿磐扭頭去看,見魏罌趴在地上,一身的血把那素白的袍子染得血跡斑斑,不成模樣,只顫抖著那血淋淋的手,拼盡全力地想要抓住殷氏,就像瀕死的人拼盡全力地想要抓住一根稻草。

  權欲果真能吞噬掉一個人,當它在人心裡落下了一顆種子,就會迅速生根發芽,它那龐大的根系會很快腐爛掉人的心肝五臟,它會張開血盆大口,能把人吞噬得乾乾淨淨,連個渣滓都不剩。

  也是這時候,阿磐才覺出魏罌的可憐來。

  他明知道螳臂當車,他該知道在謝玄面前,他的一切作為不過都是以卵擊石。

  這一年,他也不過年有十四,十四歲的人就那麼權欲薰心,就那麼願意自取滅亡嗎?


  沒有他母親慾令智昏,一次次作死作妖,一次次挑戰謝玄的底線,他也許還到不了今時今日的地步。

  殷靈運已然是走火入魔了。

  可再不爭,這輩子也就再也沒有機會來爭了。

  以前爭的是權,如今,如今不一樣了,如今爭的是命。

  魏罌還在絕望地喚,也絕望地朝著他的母親伸手,「..........母.........」

  可他的母親沒有回過頭來。

  他便去叫著舊時曾給過他溫暖和疼惜的人,「春...........春姬........」

  他的舌頭斷了半截,因此把「春」叫成了「村.......」

  可春姬只是望向魏罌,不管她從前對魏罌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愫,是無奈依仗求生存,還是投之以真情,在此刻,她的神色中都流露出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悲憫,可憐,不忍,卻也一樣是無可奈何。

  「嗚.........嗚...........春..........奶.........」

  在這最無助的時刻,他把求救的手伸向了春姬。

  也許他仍舊想要似懷王四年邯鄲城門的春狩一樣,嚇壞了,那就躲在春姬的懷裡。

  也許吃奶,也許不吃。

  但他定然能確定的一點,便是春姬一定會把他攬在懷裡,便似素日裡把魏甲抱在懷裡一樣。

  可是這時候的春姬,沒有,不曾。

  她到底是安分守己地立在一旁,不去與阿磐搶孩子,也不曾走上前去,握住血泊里的魏罌。

  懷王四年春,她們一同上路趕往大梁的舞姬有十六人,後來,大多都死了,只留下阿磐和春姬。

  哦,還有一個鄭姬。

  邶宮春深宮伏殺一事發生後,已經許久都不曾聽到鄭姬的消息了。

  不知道此時的鄭姬可還活著,若她還活著,又在什麼地方,做些什麼事呢。

  不知道。

  只知道鄭姬是謝玄的人,也許也像陸商一樣,在一些不為人知之處,做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吧。

  那麼能活到現在的人,到底都不算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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