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王政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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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一管?

  管什麼?

  誰管?

  管誰?

  任她母子二人在這宗廟大殿騷鬧生事,晉君一行人不過是冷眼覷著。

  殿內諸人兀然變色,不管是國賭那日吃糠咽菜,還是這一日宗廟觀禮,都使他們坐不安席。

  這廟堂之高,之肅,之兇險,他們在自己幾十年的仕途之中也未必領教得如此之頻,如此明白。

  當真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座中有人驚愕問道,「說王父造反,敢問太后.........敢問太后何以見得?」

  殷靈運赤紅著一雙眼,連連冷笑起來,「怎麼,諸位大人如今開始裝瞎充愣了?謝玄弒君,把大王打成這番模樣,還命人不許醫治,這是弒君,是弒君!你們的眼若還是不瞎........」

  說著話,驀地扭頭朝主座瞪去,那養尊處優的手指著座上晉君,尖銳地叫了一聲,「便該看見,那佞臣此時穿的是什麼!」

  魏罌的狀況使她忍不住渾身戰慄,但好在聲腔還是穩的,因此那架子就在,氣勢看起來也仍舊是唬人的。

  她志驕意滿,甚至有幾分喜形於色。

  之所以喜形於色,不外是因了三日前在大明台,其人曾信誓旦旦地說要於廟堂退位,但凡謝玄掉以輕心,信了這樣的鬼話,他今日就必定穿裹了君王的冕袍,也就必定要簪戴十二毓冕冠。

  眼下眾臣皆順著殷靈運的手指朝主座張望。

  是了,就在這一日的平明,謝允曾為晉君端來了君王的冕袍。

  這樣的冕袍,是早就準備好了。

  也許在上黨郡就備好了,也許在大梁就備好了,不,也許早在謝玄扶持魏罌上台的時候,就已經早早地準備好了。

  因此入了晉陽之後的短短几日工夫,就能拿出這重工刺繡的冕袍,沒有一點兒難處。

  他若這時候穿了那君王的冕袍,便真就中了這蛇蠍婦人的計了,便也就坐實了自己早就有心謀反的罪名了。

  殷靈運的算盤打得多好啊,她在大明台的時候孤注一擲,看起來丟盡臉面,什麼便宜也沒有討到,不過是為了叫人大意輕敵,玩個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把戲。

  ——謝玄,弒君,謀反,來來來,你們看,魏國的大王還喘氣兒呢,他就把王袍給穿戴好了。

  ——這佞賊安的什麼心,你們還看不出來嗎?

  ——便是史官,也得給吾好好地寫!

  可撒眸望去,百官不過是片刻的打量,打量後面面相覷,也並不曾流露出什麼驚異的神色。

  殷靈運的得意便僵在了唇角,朝著座上晉君定睛去瞧。

  瞧吧。

  座上晉君晏然自若,一雙深潭似的鳳目朝著殷靈運睨去。

  連一絲遮掩都不曾,那芝蘭玉樹的身段就在那裡,由著百官細細打量。

  晉君似笑非笑,似正與人閒話家常,「看孤什麼?」

  這便有人問了起來,「是啊,太后要我等看的是什麼?」

  殷靈運張口結舌,好一會兒沒能說出話來。

  是啊,看什麼啊。

  那君王的冠冕送進了大明台,然謝玄並不曾穿戴。

  他今日穿得十分巧妙。

  你粗粗一看,以為他背離周禮,大逆不道,可若定睛細瞧,他穿的還是最合乎禮制的長袍。

  這是他做王父時候的長袍,只不過幾處細微的改動,就迷惑了殷靈運的眼。殷靈運目瞪口呆,然一時卻無話可說。

  百官不明所以,因此交頭接耳,「是啊,我等看什麼?」

  有人奇道,「王父風華,我等早就見識過了,難道今日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有人搖頭,「王父與從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是魏罌先回過了神來。

  魏罌就躺在載輿上,兀自哼哼唧唧,半死不活地叫,「他要..........他要弒君啊!他要殺寡人.........要殺寡人啊........母后,愛卿啊..........你們.........你們要..........要為寡人做.........做主啊...........」


  (載輿,即擔架的古稱)

  一旁有人連忙好心提醒,「大王千萬慎言.........慎言啊...........」

  周褚人粗聲一笑,「申良造莫不是糊塗了,今日這宗廟之中,哪還有什麼『魏王』啊?」

  那姓申的良造連忙補白,「王父與大將軍莫怪,申某隻是..........叫習慣了,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周褚人素日不算個熱心腸的人,然這時候願意好心作答,「自然是『廢王』。」

  「廢王」二字,立時就扎透了殷靈運的心。

  殷靈運聞言冷笑一聲,咬牙切齒地說話,「申良造真是沒出息啊,謝玄擁兵自固,如今又害大王落到這般境地。你們在魏國做官,竟連一句公道話也不敢說上一句了,可真叫人看不起啊。」

  崔若愚是先生,是軍師,先前為謝玄藏拙,一向幕後謀劃,很少在人前開口。

  既已經到了最後這一步,也就不必再藏鋒斂鍔了。

  因而那老者在這晉國宗廟中發出了鏗鏘有力的問話,「廢王不知天高地厚,指天立誓,把魏國輸了個乾乾淨淨,廢王心甘情願把魏國拱手相讓,婦道人家不識君子之風,以為是撒潑打滾,就能賴帳嗎?」

  謝玄兀自飲茶,一句也沒有說話,然都知道崔若愚是謝玄的先生,崔若愚的意思自然也就是謝玄的意思。

  說的殷靈運的臉一陣陣地發白,猛地一甩袍袖,厲聲斥道,「你算什麼東西,敢在吾面前放肆!」

  是,崔若愚在魏氏朝堂中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官銜。

  先前都不怎麼說話的晉君,這時候卻冷下了臉來,目光沉沉睨著婦人,「是孤的先生。」

  那婦人不敢再衝著崔若愚叫嚷。

  百官面面想看,都跟著點了頭,「當日,我等都在場,這國賭前後的因由,到底.........我等.........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魏罌氣得渾身驚顫,掙扎著要坐起身來,指著百官就罵,「豬..........豬狗.........豬狗..........咳咳.........咳.........不如的東西!」

  有人這便朝著殷靈運抱拳相勸,「還請太后為了魏國的基業,為了魏人的安穩,願賭服輸,就讓一步吧。」

  殷靈運逼視著百官,「休要胡攪蠻纏!魏氏祖宗的基業豈是說讓就讓的?你們可還記得自己是魏臣?大王才幾歲,不拉著勸著,全由著他胡鬧,吾,吾還沒有拿你們問罪,你們倒勸起吾來了!」

  官階小的不敢吭聲,官階高的自有人為王父黨說話,「王父原本不願賭,就是因了大王年紀有些小,可大王賭神立誓,以魏國下注.........我等,我等早就成了賭資,按理說,也早就成了王父的人啦!」

  這話也是沒錯的。

  殷靈運幽幽長出了一口氣,正了正神色,「是嗎?」

  百官紛紛應和著點頭,「是啊,是啊..........」

  有人道,「願賭服輸,我等自然都是王父的人啦!」

  又有人感慨,「善哉,幸哉,這正是魏國的幸事啊!」

  殷靈運冷笑一聲,眼風朝著眾人凜冽地一掃,聲音已然十分冷峭了,「先王啊,你看見了嗎?我魏國的百官就這麼倒戈了呀.........」

  百官避著那婦人的目光,閉上嘴巴不再答話了。

  那婦人收了笑,高高地揚起了下巴來,「可吾來了,吾既來了,便當眾卿家不過是一場鬧劇,孤不與你們計較,但今日這場鬧劇,該結束了!」

  這屏風後有人輕聲來,也輕聲地落座。

  阿磐與來人笑著說話,「看來,今日要逼宮了。」

  聲音輕輕的,殿內有魏氏母子嘈雜,無人聽見她的話。

  一旁坐下的人也跟著笑,笑著點頭。

  屏風後的晉君好整以暇地瞧著,他在出手之前,總喜歡看一看馬戲。

  看他們怎麼演,怎麼掙扎,怎麼出醜。

  看他們能蹦多高,能走到什麼地步。

  但不必擔心,他不會叫自己在祖宗面前丟臉。

  因此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便看著那咬牙切齒的貴婦人自那寬大的袍袖中掏出了一大把玉石來。


  這一大把玉石,有粗有細,有長有短,珍珠瑪瑙,金鎖松石,甫一被掏出來,抓在婦人手中,立時便在這空曠又暗沉的大殿之中發出了碎冰一般清泠泠的脆響。

  那婦人黑了小半日的臉,此刻總算齒牙春色,得意了起來,「眾卿家好好看看,這是什麼?」

  百官側目而視,一個個驚駭出聲,「啊!那是...........」

  「那是.........那是我夫人的玉墜!」

  「那是我孫兒的長命鎖啊!老天爺啊........」

  「那是..........是我那妾室的琉璃佩,那是我親自給她戴上去的啊........」

  阿磐心頭一跳。

  是了,殷氏所持都是百官家眷與子孫的貼身之物。

  這便是殷靈運今日膽敢咄咄逼宮最大的底牌了。

  把百官的家眷子孫拿捏在手中,自然也就迫使百官站在魏氏的身後了。

  有人捶胸頓足,有人險些暈厥,捂著心口強撐著問道,「太后娘娘,這是何意啊!」

  那貴婦人抬起袍袖來掩唇大笑,指著座上晉君一字一頓命道,「無他,與吾一同,要他,王政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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