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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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模稜兩可的話當真叫人心神一晃啊。

  隱約還在太行山口,抑或已經到了上黨郡,她在夢中已經與蕭延年告過別啦。

  那一陣子,她在無盡頭的昏睡中做過許多夢,有許多都記不大清了,但是有蕭延年的那個夢,因了是個訣別的夢,仍舊十分清楚。

  她記得窗外有過漫天的飛雪,然南國的屋子裡碳爐子十分暖和。

  就在那間屋子裡,蕭延年曾把阿密託付給了她,他說要讓阿密披麻戴孝,認祖歸宗,要她在他墳前手植芭蕉。

  他還要她把那一截斷髮留給阿密,留給他做個念想。

  她記得門外曾有兩人在靜靜地等著,一個是孟亞夫,一個是范存孝,那兩人都是她的師兄,也都已經死去了。

  她記得他們一行三人往外走,出了南國的柴門,夢裡窗外那下不盡的雪全都變成了他在懷王四年最想看的蕓薹花。

  夢裡已經走了的人,他可還會活著嗎?

  可你瞧殷靈運的神色不似玩笑,她既能對中山君的私事一清二楚,大抵也知道蕭延年的生死了。

  畢竟就在不久前夜半問罪趙敘,趙敘也說除了那碎成渣滓的斷玉,不曾找到蕭延年的屍首。

  阿磐裝作什麼也不知,試探著要套出殷靈運的話來,「這麼說,他還活著。」

  殷靈運卻又開始掩唇笑,笑得前仰後俯的,看樣子已經把這小半日在殿內的羞辱忘了個七七八八了。

  她說服你,她要你相信蕭延年沒有死,可當你半信半疑,她又不願再要你信。

  她偏要你半信半疑,偏要你疑心生暗鬼,叫你坐臥不寧,不得安寢。

  因此到底人活著還是死了,找不到屍首,追不到下落,誰也說不準,撲朔迷離的,也就誰都沒有一個確切的話。

  阿磐便看著那婦人裝模作樣地笑,笑著說些不置可否的話,「那我就不知道啦!」

  阿磐又問,「太后是怎麼認得中山君的?」

  殷靈運噗嗤一笑,政客最善於玩這些故弄玄虛的鬼把戲,「沒有深交,神交罷啦!」

  習慣性地去攏鬢髮,一抬起手臂,拉扯得自己輕嘶了一聲,顯然謝玄的劍責打得她不輕。

  可什麼是神交啊。

  一謂彼此慕名,而沒有見過面的交誼。

  二謂心意投合,也相知很深的知己。

  蕭延年骨子裡也是個十分驕傲的君王,他會與殷靈運這樣的人成為有神交的知己嗎?

  他不會。

  正如謝玄也不曾拿殷靈運當成青梅與竹馬。

  因此這話唬得了旁人,卻唬不了阿磐。

  阿磐才不會信了她的鬼把戲。

  你需知道,這是個一敗塗地的政客,她在敗走大明台前,必得說點兒什麼,好將上一軍,挽回一局不可。

  阿磐盈盈一笑,笑得一張桃花面清淺動人,「是啊,先前太后以為與我夫君也是神交,我也是今日親眼所見,才知道..........」

  她不必往下說下去,殷靈運自然知道她要說什麼,因此臉色一變,面紅筋漲起來,「胡言亂語!」

  阿磐只是笑,沒什麼可惱的。

  人只有在最無能的時候,才會乍然狂怒。

  她依舊溫聲說話,不急不躁的,十分平和,「是不是胡言亂語,原本只有太后清楚,如今.........」

  說著話,應聲掃了一眼西太后的身子,說著些意味深長的話,「如今我和鳳玄,也都知道啦!」

  宛娘也許聽不懂,殷靈運是再懂不過了。

  那是一具原本嬌貴的身子。

  因此她臉色難看,難看的很難再用什麼妥當的言語來描述了。

  你瞧她那身冕袍,鑲金嵌玉的,看起來雖依舊是十分華貴,然仔細望去,在那袍袖刻意遮掩之處,就會發現數道長長的口子。

  這華袍裡頭的,已經是一具不堪回想的身子。

  而眼前的這一個「太后」,也不過只餘下了一副空架子了。

  說話間的工夫,這便到了階前。

  就在這九丈高階之畔,數日之前謝玄曾一巴掌將魏罌扇了下去,扇得魏罌口中濺血,把那階上雕刻的龍鳳與瑞獸都染得通紅一片。


  這一樁事,不知殷靈運是不是知道,她安插在百官里的耳目,有沒有仔仔細細地稟了。

  大抵是已經暗中稟過了吧。

  可如今的高階乾乾淨淨,大明台更是乾乾淨淨,這裡曾發生過什麼,裡頭的人不說,外頭的人又有什麼十足的佐證呢?

  沒有。

  你瞧,階前的殷靈運垂眸望著那高高長長的高階,仰起了頭來,是,這一日自進了大明台,西太后的下巴是第一次高高地仰了起來。

  她的腰身挺得直直的,也許那些被撞的,被打的傷口仍舊還是很疼,但她出了大明台,拿出的仍舊還是一副魏太后的做派來。

  此刻那婦人望著這巍峨不見盡頭的宮殿之間那一片明黃,幽幽笑了一聲,笑得意味不明,「別以為你就贏了。」

  也就是在此刻,她是日一直遮掩的野心不可遮掩地就暴露了幾分蛛絲馬跡。

  此番出宮,這婦人必有什麼謀算。

  阿磐裝作什麼也不懂,順著她的話問道,「那太后又有什麼高見呢?」

  婦人縱目遠眺的那雙眼目光飄忽,原本一張嘴巴塗滿了口脂,這時候再去看,那口脂早不知什麼時候被抹到何處去了。

  「我不過是個深宮婦人,哪兒能有什麼高見呀。只是想說,這世上的人總以為自己贏了,可你以為自己贏了,就一定會贏嗎?」

  又是這一套,說了與沒說一個樣。

  可從這婦人的言行舉止中,阿磐到底能窺見幾分那些許的暗流涌動。

  這是一個細作最樸素的修養。

  適才在殿內還不必與那婦人爭辯,然此刻,還是要爭上一句,不叫那婦人就這麼得意地走。

  她在這殿前代表的是謝玄的臉面。

  她的一舉一動,大明台故去的晉君與昭德王后也必都落在眼裡,好好地看著呢。

  該示弱的時候可以示弱,該退讓的時候也可以退讓,然不該吃的虧,是決不能吃進肚子裡去的。

  她的華袍比那貴婦人顏色年輕清淺,她的臉龐更是遠比那貴婦人好看不知有多少倍,因此,人是十分嬌嫩,聲腔是十分嬌軟,然小嘴一張,說出來的話也似淬了毒。

  她也笑。

  她立得似東壁里筆直的木蘭樹,笑得也似那綻開的辛夷花。

  她輕聲說話,依舊叫一旁的夫人兀自一凜,「是嗎?我看到那一灘水的時候,你在我這裡,就永遠地輸了。」

  那婦人兀自一凜,哼了一聲,斂了笑意,「好一張利嘴啊!」

  繼而壓著聲,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若是在大梁,你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謝允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這時候就在她們身後低頭恭謹地說話,「時候不早了,主君心疼夫人,請夫人進殿歇息。」

  殷靈運嗤笑了一聲,「嗬,沒有大婚,就叫上『夫人』『夫君』了,我打賭啊,你們這大婚,成不了..........」

  謝允素來彬彬有禮,彬彬有禮,亦一樣不卑不亢,「成與不成,全都憑主君和夫人說了算。太后有這份操不完的心,不如好好想想三日後與廢王宗廟讓位,如何體面一些。」

  那婦人猛地一驚,愕然回過去半張身子,「廢王?!」

  謝允垂眉笑,那個高的個子俯首杵著,「是,廢王指天起誓,與王父打賭,把魏國全都輸給了王父,自然已經是『廢王』了。娘娘此刻聽不習慣,早晚都要習慣的。」

  那婦人生氣,氣得幾乎七竅生煙,一把揚起手來,朝著謝允就要扇下去,「大膽!什麼東西都敢在吾面前撒.........」

  這一巴掌來勢洶洶,掌風疾勁,卻沒有扇下去。

  不是婦人大發慈悲,也不是她要藏鋒斂鍔,實在是那看起來玉樹臨風的將軍一把就鉗住了那婦人的手腕。

  「娘娘息怒,主君說了,說是娘娘殿前失儀,便就不必去什麼茶樓觀舞了,與廢王和百官一同留在宮中便是。」

  那婦人如遭雷擊,雖輕易掙開了謝允,卻好一會兒都回不過神來。

  待她回過神來,這才喃喃問了一句,「殿前失儀?」

  是了,你想,從前她要打人,自然想打便打,魏宮上下有數千多人,誰敢躲一下,誰又敢放肆地去鉗她呢?


  一樣,從前能說「殿前失儀」的人,除了她自己,還有誰敢這麼大逆不道呢?

  沒有人啊。

  可如今在這陌生的宮殿之內,一切全都變了,上位者再不是上位者,原本的上位者也都無法發號施令,做原先所習慣的高高在上的人了。

  那婦人冷著個臉,「殿前?在誰殿前?」

  謝玄溫和地抱拳回話,「自然是王后殿下。」

  那婦人奇怪極了,甚至覺得十分好笑,因此忍不住大笑了一聲,「你是傻子?哪兒有什麼『王后殿下』?」

  謝允面不改色,仍舊笑著回話,「是,娘娘一旁的人,就是王后殿下。」

  阿磐心頭一暖,一震,一蕩漾。

  都知道謝允最是個進退有度的人,他能在明面上說的話,必定是謝玄早就說過的話。

  那麼謝玄,已經定好了要登大位,辦大婚,娶她做晉國的新王后了嗎?

  魏宮的宮人婢子聞言相顧失色,十分慌張。

  而殷靈運渾身驚顫,驚顫得肉眼可見,猛地轉身,待喘勻了氣息,撂下了一句,「那我們,就走著瞧吧!」

  你瞧那婦人眸中迸著寒光,不知到底要怎樣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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