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她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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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前一日天光將暝的時候,謝玄問她,「你可後悔過嗎?」

  阿磐從來也不是一個話多的人,她不善言辭,哪會說些甜言蜜語的話,因此那時候她知道自己從不後悔,然並沒有正面作答。

  可此刻就在夢見母親之後,她含著滿眼的淚全都答了謝玄。

  她過得很好,跟著他很好,她兒女雙全,跟著他不覺得吃苦。

  即便車馬勞頓,要四海征伐,即便山高水險,總兵凶戰危,那也不覺得苦,她一樣甘之如飴。

  那人寬大的掌心被她的眼淚沾濕,後來取了帕子,他的帕子也一樣被她的眼淚打透。

  她隔著那人寬鬆的軟袍,緊緊地偎著他,擁著他。

  他們的心就隔著這薄薄的衣衫,隔著兩層肌膚緊緊挨在一起,在一處跳動,跳得此起彼伏,不得章法。

  他的胸膛還是那麼寬厚結實,也還是那麼溫熱有力,他的胸膛就似一堵高高的城牆,是她們母子最堅實的港灣,把她所有的畏懼不安,所有的苦難與陰霾,全都遠遠地隔離開來,也全都遠遠地擋了出去。

  她確信這城牆固若金湯,堅不可摧,因而就在這城牆之中淚流滿面,願彼此傾心吐膽。

  那城牆悵然問她,「阿磐,你告訴母親了嗎?魏國的事一了結,我就娶你了。去歲未娶,我日日後悔。」

  是啊,這真是一件憾事啊。

  若去歲的八月就有那一場東壁的婚嫁,那該多好啊,那就不必再日日猜疑,心生嫌隙,不必顛沛流離,不必再生出這滿頭的華發來了啊。

  她窩在那人懷裡,愈發惋傷,惋傷得不能自己,「沒有........」

  她抽泣著,泣不成聲,「還沒有與母親好好說話,母親.........母親就走了.........這十八年........我第一次.........第一次夢見母親.........我怕,怕以後再不會夢見她了..........」

  那人嘆著,也哄著她,「會,會的,你還會再夢見母親的,信我。」

  也許吧,十八年都不曾入夢的人,以後可還會來?

  誰知道呢?

  誰也不知道。

  也一樣不知母親這一回來,是想看看自己唯一的女兒,還是一次永遠的告別呢?

  然夢已經醒了,母親也早化成了這長夜裡的一縷清風。

  也許去了殿外,也許回了黃泉,夢裡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關於她的鳳玄,關於她的孩子們,已嗟悔無及,再也不知有沒有這樣的機會與母親好好說一說了。

  真是越想越痛心傷臆,不能自已啊。

  那人俯首去吻她的淚,溫熱的薄唇沒有摻雜半分這暗夜裡的情慾。

  沒有。

  他的吻里全是憐惜,心疼,是恨不能把她像謝挽一樣愛著,疼著,護著。

  不然為什麼,除了她自己的眼淚,還有從上頭落下來的水滴呢?

  那人吻著,也呢喃著嘆,「下次夢見母親,一定要告訴她.........告訴她,我會待你們好,請她放寬心.........」

  他把她的母親也叫做母親,他叫得那麼順口,那麼心安理得,順理成章,必是在心裡也喚了許多次,喚了無數次了吧。

  能不能再見到母親,誰又知道呢?

  可他既說了,她也就應了。

  故去的人早已故去,活著的人總得好好地寬慰自己。

  阿磐緊緊地蹭著他,一連串兒地應著,「好,都告訴母親........我都告訴母親.........」

  上頭的淚水與她一樣成串地低著,她想,他怎麼也哭了呢?

  似他這樣強硬的人,從來都是極少哭一哭,極少哭成這般模樣的。

  阿磐含淚仰頭望那人,見那人神色悲切,鳳眸泛紅,他說,「但若能見到昭德王后,也請母親問問她.........」

  昭德王后。

  這四個字真叫人心口泛酸吶。

  那些酸麻啊全都沿著這一身的經脈迅速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之中,將將要停下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知道昭德王后是誰。

  她在晉國的宗廟裡見過昭德王后的諡號。


  那是晉君謝玄的母親啊。

  他與她一樣,也已經不見母親許多年。

  他們的家國一樣都在三家分晉的時候崩於一旦,再不復存了。

  阿磐愈發抱緊了那人,「問她什麼?」

  那人的眼淚嘩嘩地掉,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問問她,她.......還疼嗎?」

  阿磐聞言心如刀刺。

  她知道昭德王后死於三家叛亂,就死在這大明台的大殿之中。

  年幼的謝玄曾在崔若愚的護佑下躲過一劫,卻親眼看著他的母親渾身是血,抽搐著死去。

  他從來也不與外人道的脆弱,這時候一覽無餘,也一瀉千里。

  他沒有問母親可為他即將光復晉國的社稷是不是感到驕傲,沒有,這麼多年他心裡一直在憂心全身是血的母親是不是還那麼疼。

  阿磐泣不成聲,抬袖去抹那人的眼淚,也哄著他,勸慰著她,「她不會疼了,再不會疼了........鳳玄........她不會疼了.........」

  那人似孩童一樣失聲痛哭,溺在這悲憂的情緒之中,久久也無法出來。

  阿磐從不見謝玄如此痛哭流涕。

  從也不曾。

  就在是夜,就在此刻的大明台,他們也不過是兩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啊。

  廊下守夜的人聞聲擔憂,不由地低聲提醒,「主君和夫人遇到了什麼傷心事,可要請老先生來?」

  那人這才止住哭聲,長長一嘆,「無事,不必驚擾先生。」

  他一向如此克制,怕外人聽見,因此再悲慟難過,也在頃刻之間抿緊了唇角。

  廊下守夜的人應了,臨走前又輕聲勸了一句,「白日辛苦,請主君與夫人早些安歇吧,天亮後,只怕還有許多繁雜的事。」

  是了,百官還在宮中留宿,西太后不也還在宮門外等著嗎?

  阿磐朝著這大殿的窗外望去,此刻天光沉沉,還不見泛白,距離天明還有些時辰呢,不知西太后可還在宮門,可還在與那些宮眷姬妾們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真怕他再頭疼啊。

  擁著,哄著,勸著,阿磐再睡不著,似母親一樣輕撫他,一雙素手穿過那人發間,輕輕緩緩地為那人按蹺。

  那人總算安穩下來,不再淌淚,也總算能踏踏實實地睡上一個長長的好覺了。

  這一夜殿外仍舊會有腳步聲拾級登上高階,踩著白玉磚往廊下來,不過片刻的工夫,腳步聲便走了,便踩著白玉磚往丹墀去,疾疾地下了石階,很快就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必是來稟西太后的事。

  是了,西太后等了一夜,已經等得心急火燎,再等不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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