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才斷奶,就想做大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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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王宮當真巍峨。

  那宮城殿宇之中不知有多少龍樓鳳閣,畫棟飛甍,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其勢肅穆莊嚴,沉壓壓一片不見個盡頭,也不知比大梁魏王宮大上了多少。

  這六百多年過去了,來來回回的,已經算不清到底換過了幾朝,又經歷過多少君王。

  這暗沉沉的王宮裡,唯有那片雲台,於日光之下,開得盛大而燦爛。

  然這權力的巔峰,原有遒勁的青松和剛強的木蘭。

  那八尺余的晉君就負手立於大明台前丹墀的中央,似這晉宮之中臨風的玉樹,似皚皚白雪覆著的青松,那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再難遮掩。

  一旁是崔若愚和謝氏兄弟,其後二十餘架金鼓就橫列兩旁,他的將士們一溜兩行,全都在這丹墀之地披堅執銳,威武的身軀挺拔,個個挎刀立著。

  青石板鋪就的宮中大道被趙人清掃得乾乾淨淨,車馬聲在那青石板上發出鳴樂擊鼓一般的聲響。

  就立在這大明台九丈高台往下望去,繞過那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於那廊腰縵回縵回檐牙高啄之處,便見魏惠王及百官的車駕大張旗鼓地來了。

  小惠王野心昭昭,傾巢出動,勢在必得。

  然在這雄偉壯觀的晉王宮之中,那飄蕩著「魏」字旌旗,那不見首尾的魏王車駕全都顯得十分渺小了起來。

  周褚人的人於兩旁驅馬跟著,惠王的車駕就在最前方,打頭的是幾個擎著旌旗的宮人,其後是百官的車馬,壓出轆轆轔轔的聲響。

  看形制倒並不見後宮的馬車,想來後宮那行人緊趕慢趕,經不起這千里跋涉山川,車塵馬足,仍舊還在路上。

  既到了大明台階下,便聽得趕車的宮人喝了一聲,勒馬止步,「吁——」

  後頭跟著的馬車也全都應聲停了下來,響起了一聲聲的「吁——」的聲響,和此起彼伏的驂馬嘶叫。

  在這人沸馬嘶聲中,一輛輛車門吱呀呀地推開,內里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跳下馬車,這原本肅靜沒什麼聲響的趙王宮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壓肩疊背,比肩接踵的,大梁的百官全都來了個齊全。

  昨夜留宿驛站的魏王及百官,想必全都精心準備了一番,全都穿著正旦朝拜的服制官袍,大約是準備這一日就著手接管趙王宮,因此一個個十分隆重。

  有人朝著周遭打量,忍不住低聲感慨著,「啊!趙宮可真大啊!終究是從前晉國留下來的好東西啊!」

  這便有人附和,「嘖嘖,是啊!適才從宮門至此,我心裡暗暗數著時辰,就算是乘著馬車,也足足走了有半個時辰呢!」

  一旁持著旌旗的宮人聞言便陰陽怪氣了一聲,「嗬,將來大王在此處上朝,諸位大人還不得把腿兒累斷?」

  適才說話的大人們面面相看,還不等說什麼,離小惠王最近的人嗤了一聲,乜斜來一眼。

  瓮聲瓮氣,十分鄙夷,「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晉國早沒了八百年了,不管趙宮,還是魏宮,還不都是大王的寢宮?」

  說話的人約莫是四十不惑的年紀,寬眉大臉,絡腮鬍須,看起來威風八面,極有威嚴。

  後頭說話的人立時就噤了聲,連忙垂頭拱袖應道,「伏丞相說的是,說的是.......」

  哦,伏丞相沒有旁人,正是在懷王四年廢黜了長平侯之女後,小惠王新娶的那位王后之父。

  持旌旗的宮人這才笑道,「還得是伏丞相,國丈爺吶!」

  那伏丞相這才算美了,鼻孔微微朝天,鬍鬚一抖,總是斜著眼看人,「還不跟上去!」

  百官連忙應和,「是是是!是是是!」

  是,小惠王攜百官浩浩蕩蕩地走上九丈高台,走得春風得意,眉飛色舞。

  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習氣,還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就張開雙臂,一雙君王的冕袍似鵬鳥振翅一般猛地一抖,就朝著階上晉君疾步上來,「啊呀,仲父,仲父啊!」

  魏罌已年有十三。

  過去的一年裡,他在大梁風生水起,過得滋潤。

  朝中沒有王父,他在西太后與重臣的護佑之下,猛地就躥高了,長大了,就連長相都與從前已經大不一樣了.

  那金尊玉貴的晉君就那麼負手立著,五月高台上的風將他寬大的袍袖吹得微微晃蕩。

  不上前,不低眉,不語,不笑,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睨著從階下奔來的黑鵬鳥。

  那鵬鳥跑得快,不久就奔上了這九丈高階,「仲父啊!寡人好想........」

  然甫一登上高階,一眼就望見了丹墀之上置滿了那高大金鼓,也列滿了那披堅執銳的軍隊。

  不管再怎麼長大,身後再怎麼有百官仰仗,來的路上又做了怎樣的心理建設,一旦見了這金鼓聳立,這軍容肅整的場面,仍舊是下意識地步子一頓,不由自主地就凜了一下。

  小惠王愕道,「啊呀!仲父........仲父怎麼........怎麼搞出一副這麼大的陣仗來啊!這.......倒把寡人當成了趙人似的.......」

  兩國打了多年,趙人便是敵人。

  隨行的宮人嘰里咕嚕地跟上來,連忙列隊擺好架勢,高聲唱喏了一句,「大王駕到——」

  然階上的晉君不動如鍾,連微微點個頭都不曾。

  周褚人與謝韶是一路人,他們擁戴的是真正的王者,豈會將這麼個連毛都沒長齊的黃毛小兒放在眼裡。

  後頭那一排排的堅甲利兵亦是一樣,立地金剛似的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

  總算是崔若愚與謝允還微微俯首拱了個袖,也算給了小惠王幾分面子,不至於使他過於困窘。

  你瞧這階上二人。

  一人不過四尺高矮,便是戴著高高的十二毓珠冠冕,總高也才不過五尺。

  一人八尺有餘,便是一身常服亦是尊貴的不可言喻。

  他只是負手站在那裡,那通身天潢貴胄的氣度已朝眾人攝迫過來。

  那薄唇輕啟,不過是不咸不淡的一句,「哦,阿罌來啦。」

  一句「阿罌來啦」,就讓小惠王的氣焰頓時就矮了五分。

  阿罌,是晚輩。

  來啦,算賓客。

  不管是晚輩,還是賓客,都沒有把這個穿一身大冠冕的人看成是個君王。

  小惠王落了面子,不由地又往前湊上幾分,低聲請求道,「寡人已經十三,仲父......仲父還是不要當成眾臣的面兒叫寡人的乳名啦!」階上晉君又笑,「那叫什麼好?」

  小惠王咳了一聲,悄聲道,「私下裡,仲父願怎麼叫都行,阿罌哪兒有不應的,然在外人面前,還是.......拜託仲父還是稱阿罌一聲『大王』........」

  階上晉君笑仍笑,「才斷奶,就想做『大王』了?」

  一旁周褚人與謝韶放聲大笑,去歲在邯鄲城門「春狩」,小惠王被周褚人迫著朝城下長平侯與武安君射箭時,不就是嚇得尿了褲子,也駭得要找春姬吃奶嗎?

  小惠王臉色騰得通紅。

  一旁的宮人低聲提醒道,「當著百官的面,還請王父........」

  低聲提醒,卻又不敢直言,佝僂著身子只敢小心窺視晉君的顏色。

  話說到半截,那冷臉的謝韶只「嗯?」了一聲,便叫那宮人訕訕閉上了嘴巴。

  小惠王乾咳一聲,佯作整理衣冠,一年不見,他比從前要機靈了許多。

  便是矮了五分,卻不急也不惱,開口時立刻就拿出了魏王的風範,笑眯眯地說話,「仲父啊!仲父在外為寡人打天下,南征北戰,十分辛苦!寡人感激涕零,必定要好好地獎賞仲父啊!」

  階上晉君俯睨著,笑了一聲,那鳳目流轉,流轉的是不屑於掩飾的譏誚鋒芒。

  此刻順著小惠王的話茬,真誠請教起來,「不知阿罌,要怎麼『賞』?」

  句句仍是「阿罌」。

  魏罌在謝玄面前,向來是沒有什麼法子。

  謝玄能許他直起腰杆說話,許他在百官面前裝模作樣,陪他一場場地演戲,已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小惠王笑,「寡人自然有極好的主意!寡人餓壞了,仲父可安排了人為寡人和百官接風洗塵?」

  謝允拱手道,「王父早為大王準備好了。」

  小惠王驚喜地擊掌嘆道,「好啊!還不快開席!寡人與仲父一邊飲酒,一邊與仲父說話!」

  說著話,仰頭望牌匾,若有所思起來,「哎呀!這是.......這是叫『大明台』?咦?寡人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一旁的伏丞相忙道,「回大王,王父的東壁不就有一個『大明台』嗎?」


  小惠王恍然大悟,「哦!哦!哦!是這樣,是這樣.........」

  轉頭望著謝玄,似是十分奇怪地說了起來,「仲父未免太心急啦!怎的寡人還沒有進宮,仲父就把這牌匾換成了東壁的名字啦?」

  伏丞相一旁捋須眯眼,疑惑地附和了一句,「是啊,王父比大王先進趙王宮,先入大明台,這........到底是於禮不合啊!」

  說著話便驚愕叫了一聲,「難道.......難道王父有心.........」

  伏丞相話還未能說完,崔若愚便拱袖笑著解釋道,「大王和伏丞相有所不知,這牌匾懸在這裡多少年了,何曾又有人動過呢?至於東壁的大明台,純粹是過於巧合罷了。」

  一旁便有宮人仔細觀察道,「是啊大王,看著這匾額已經不算新啦!」

  的確,雖前朝宮人常常刷漆護養,但到底算不得新了。

  小惠王點點頭,摸著肚皮叫道,「仲父,咱們快進殿吧!這一路可把寡人折騰壞啦!」

  說著便要招呼著眾人往大明台正殿裡走,可惜被周褚人和謝韶持刀伸手一攔下,驀地就攔了下來,「大明台,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

  伏丞相橫眉斥道,「放肆!敢在大王面前動刀!」

  一旁宮人也紛紛作勢要拔出刀來,「好大的膽子,將軍是不要命了?」

  劍拔弩張,眼看著就要在大明台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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