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你好,我叫謝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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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延年。

  從前的君王。

  後來的主人。

  再後來,再後來成了什麼人了呢?

  再後來成了先生,也成了旁人眼裡說不清也道不明的人。

  然七情六慾,人皆有之。

  何況天下大亂,蒿目時艱,活已是人間最艱難的事,誰還在乎什麼情啊,什麼愛啊。

  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就似空中樓閣,是這亂世最不值一提的。

  十一月的烈風透過窗子灌進馬車,也灌進許多鵝毛一樣大的雪來。

  原本該凍得人抖索,僵直,凍得人蜷成一團,不敢動彈。

  原本該死活也要撐起身來再去望一眼,望一眼那山腰蠢蠢欲動的伏兵可曾張弓拉箭,將那千萬支尖利凜冽的箭鏃朝著谷底射來啊。

  再望一眼那於疾風暴雪中往前奔去的魏王父,他可還好好地活著,他的鬢髮可沾滿了霜雪,他殺了蕭延年,可已打馬回頭,朝著這孤零零的馬車奔來了呢?

  若還不曾打馬回頭,那一路的紅布帛可引來了魏武卒,可護住了他們的王父啊。

  可腹中的痛使她什麼都無暇顧及,無暇顧及那墮指裂膚的冷,也無暇再去想他們的生死。

  這痛把一切都遠遠地排開,隔著一重重的雪幕,排到到了數里地外。

  不敢低頭,不敢掀起毛毯去看血是不是已然洇透了自己的裙袍。

  只顫著一雙冰涼的手捂住肚子,悲慟地想要留住腹中的嬰孩,「大人.......」

  這嬰孩是男是女,長得像誰,像父親,還是母親?

  他的父親還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呢?

  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冒著大大小小的金星子,什麼也看不清晰了,繼而是豆大的汗珠從額際鼻尖冒出來。

  那遠遠近近的廝殺聲,人馬的哀嚎聲,刀槍斧鉞的相撞聲全都漸次遠去,很快耳畔一空,什麼都聽不見了,人也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打完了仗,也不知道是輸是贏,打得怎麼樣了。

  朦朧中聽到有人急急切切地叫喊,「快!快!快送主君上車!」

  又有人慌慌張張地問話,「子期先生呢?先生趕來了嗎?快傳!快傳!」

  隱約知道他們口中的主君大約受傷了,昏昏沉沉中,極力睜開眸子去望,去尋,去摸索。

  可一顆頭顱似被人重重擊打過,只知道昏沉沉的,怎麼都睜不開眼,只極力叫道,「大人.......大人........」

  昏暗中大聲喊叫,可喉嚨中發不出一點兒聲音來。

  又不知多久過去了,再睜開眼時,人仍舊還在馬車停駐的山谷里。

  探出車窗,瞧見蕭延年一身血漬臥在雪裡,而謝玄仍舊高據馬上。

  他背著身,孤零零的一個人,那散落的華發落滿了霜雪,正在十一月的風雪裡飄搖。

  阿磐還兀自猜度,謝玄在看什麼,怎麼還不回來,他的人在哪兒呢,謝氏兄弟呢,他的魏武卒呢?

  抬眼就瞧見了真正的趙敘,趙敘正策馬從出山口徐徐出來。而沈國舅驅馬跟著,跟在一旁放聲大笑。

  阿磐極力大叫,「大人快走!」

  可那聲音就在喉間,怎麼都發不出來。

  卻見那沈國舅抬手一揮,出山口兩旁的山腰登時就射下了無數黑森森的羽箭,鋪天蓋地,齊刷刷地朝著謝玄射去。

  那人與馬頃刻之間就被射成了刺蝟,連頭都來不及轉,緊接著就栽倒了下去。

  阿磐痛心泣血,悲慟地滾下馬車,拔步朝著謝玄倉皇奔去,在風雪中悽厲地叫喊,「大人!」

  雪糝子扑打在臉上,身上,那冰涼入骨的滋味,是她在懷王三年冬就已經切身體會過的。

  腹中生痛,可本能地只知道要奔向謝玄。

  真希望從來也不要有孩子,若沒有孩子,就不必被孩子所累,就不必被孩子牽絆住腳步。

  她會像懷王四年那個暮春的時候,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管,就那麼無所畏懼地擋在謝玄的身前。

  為謝玄挨刀,為謝玄擋箭,為謝玄生,為謝玄死。


  可有了孩子,什麼都要為孩子去想,為孩子求去處,求安穩,求前程。

  因而,就再也不能做最初的那個純粹的自己了。

  她想起來自己已不知多久都不曾為自己好好地活過一次了,已有許久了吧?

  可她自己如今也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這二十出頭,怎麼就似過去了大半輩子呢?

  以後的路又該怎麼走,她不知道。

  太行的雪多大啊,天多冷啊。

  正是這滴水成冰的時候,眼淚很快就結了冰,結了冰很快就凝在了臉上,鞋履也不知道丟到了哪裡,腳下冰涼,涼的似那一年赤足在雪裡奔逃。

  她跑得一身火熱,不顧得腳下的雪和臉上的冰,只知道要往前奔走,奔向謝玄。

  谷底死了許多人,也死了許多馬,仗好似已經打完了,這天地周遭什麼也聽不見了,她只看得見謝玄倒在雪裡,一身的箭,也一身的血。

  一顆心緊緊地揪著,攥著,也跟著似被射得千瘡百孔,與那人一同被射了個通透。

  到了跟前,人早就沒了力氣,腳下一軟,就撲倒在了那渾身是箭的人身上,「大人啊......」

  適才還好好的人,他怎麼就要死了呢。

  你瞧他啊,滿身都是箭,每支箭下都是一個窟窿,每一處血窟窿都往外汩汩冒著血。

  眼淚止不住地淌,一滴滴地打在那人臉上,心中空空蕩蕩的,三魂六魄好似都被抽走了。

  強大如魏王父,他怎麼能死。

  她捧住謝玄的臉,捧在懷裡,想要給他一點兒溫暖,「大人!不要死!大人......大人......」

  這太行的雪怎麼從來都下個不停呢,那人滿嘴都是血,含淚望她,血腥氣把他的雪松味掩得一點兒都沒有剩下。

  他連一句話也沒有,一張嘴就是一口的血,什麼話也來不及說,還不曾抬起的手一松,就那麼死了。

  這巍峨的太行只迴蕩著她一人的聲響,「大人......」

  一顆心都碎成了千萬片,又由這千萬片又碎成了齏粉。

  她在風雪裡一人呢喃,「大人不怕,阿磐陪你一起走......」

  她想,也該聽從自己的心,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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