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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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敦從西北方向來。

  一行三人騎著馬,個個兒都是灰頭土臉的。

  雜亂的馬蹄聲靠近的時候,外頭的人低聲稟了一句,「主君,是司馬敦。」

  哦,好啊,司馬敦夠快了。

  外頭這麼亂,他總算沒出什麼事,也總算與他們會合了。

  趙媼歡歡喜喜的,興奮地差點兒就要從馬車前室跳下去,朝著來人用力揮手,大聲呼道,「墩兒啊!墩兒啊!母親在這兒呢!敦兒啊!」

  司馬敦「吁」的一聲勒住了馬,與另兩人互視了一眼,也不知怎麼,卻沒有下馬,也未曾與他母親說話,只問了一句,「母親和允將軍要去哪兒?」

  謝允回道,「正要回大營,司馬兄弟,你又從哪兒來?」

  司馬敦的馬就在馬車前面七八步的距離原地踏步,說起話來的時候聽著少了幾分素日的憨厚,「去找人了,允將軍何時回東壁接母親了?」

  阿磐還在想,司馬敦素日在謝允面前說話不是這個腔調。

  因了司馬敦來得晚,人又憨厚本分,極少在謝玄面前現眼,也從不在暗中爭搶些什麼,因而謝氏兄弟素日待司馬敦如同手足,格外寵溺。

  司馬敦私下裡也大多是稱呼謝允為「允哥哥」,人憨頭憨腦的,幾人都十分親近,必不是眼下這一副情狀。

  那又是什麼緣故呢?

  阿磐正垂頭餵兩個孩子吃肉糜,只當是司馬敦車馬勞頓,累得乏了,沒有多想。

  謝允說道,「就這幾日,主君憂心戰事,一接到人就往回趕了。」

  秋風瑟瑟,車外人聲不多,一時靜了片刻。

  這片刻之後,只聽見趙媼笑著批評,「墩兒啊,你走錯路啦!你這孩子,還是得好好跟著將軍們歷練,免得出門在外的,再鬧出什麼笑話來!害,這孩子.......」

  司馬敦應了一聲,「是,母親。」

  真是奇怪。

  司馬敦是最老實不過的人了,若見了王父車駕,必定要翻身下馬,躬身抱拳,上前行上一個大大的禮。

  如今相逢,倒像幾個素不相識的生人。

  阿磐正要掀開帘子要去瞧,一旁的人卻摁住了她的手,笑道,「外頭風沙大,嗆著孩子。」

  他倒是知道疼人了。

  聽見司馬敦又問,「允將軍,車裡的是什麼人?」

  謝允笑道,「自然是主君。」

  司馬敦手挽馬韁,反問了一句,「主君?」

  阿磐眼皮一跳,隱約知道了什麼。

  趙媼還咧著大嘴笑,眼見著司馬敦活生生地回來了,自然高興得不得了。

  一個勁兒地點頭應和著,提醒著,「是啊,是王父啊!你這孩子,出來幾日就忘了規矩,還不下馬?快點兒下馬給王父磕頭,咱們和夫人公子一塊兒去大營啊!」

  車外的馬蹄聲聽著有點雜亂了,鷙鳥啃噬著屍骨,遠遠近近地尖嘯,好一會兒才聽見司馬敦問,「夫人和公子也在啊?」

  九月的風掀起帘子一角,透過這一角,阿磐餘光能瞥見隨行馬車的人,那數人的右手皆已暗暗摸上了腰間的大刀。

  阿磐脊背一寒,心裡的猜測幾乎確信了。

  一旁的人,不是謝玄。

  不是!

  司馬敦從戰場來,必已見過了該見的人。

  因而此時於此地見了謝玄的車駕,才會高據馬上,遲遲不曾下馬。

  心中咯噔一聲,繼而警鈴大作。

  不是謝玄,那還能是誰呢?

  心頭惶然跳著,跳著,幾乎要跳出了喉腔,跳到外頭來。

  誰還能學謝玄學得這麼像啊!

  擅長易容,能擬聲色,那十三個諸侯國里,唯中山王雖稍遜三分,卻能與之媲美啊。

  他怎麼就能學得那麼像呢,瞞過了她,也瞞過了跟了謝玄那麼久的趙媼。

  是了,是了,有什麼奇怪的。

  從前周子胥不就在謝玄座前侍奉多年嗎?

  因而謝玄的神態、語氣與說話習慣,周子胥必全都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繼而一點一點兒地全都稟報了中山君,也全都學給了中山君。

  對千機門而言,實在不是難事啊。

  何況他們做戲做了全套,連趕車的人都頂了一張謝允的臉。

  扮得了謝玄,就能扮得了謝允,還差那一張臉皮嗎?

  阿磐抬眸望一旁那人,那人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好模樣,只是神態幾不可察地變了。

  與先前的趙二公子一樣的神態。

  一個頂級的細作,連神態都能模仿個滿分,能完完全全地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腦中轟然一白,整個人就似被定在了當場。

  湯匙在手裡僵著,阿磐祈求司馬敦不要再盤問下去,再盤問下去,就要與道旁的屍骨一樣,要被斬殺馬下,死在這裡了。

  在魏國的沙場暴露身份,他們不會留下一個活口。

  因而,司馬敦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此打馬直去,往大梁走,往東壁去,也許還能保下一條性命啊。

  趙媼見司馬敦神色有異,記得險些要跳下馬車,「是啊,都在呢!你這孩子,你是中邪了吧?」

  是啊,都在。

  一車的人質,算是一鍋端了。

  兩個孩子還並排並坐在車裡,安逸地吃著肉糜,舔著嘴巴。

  那么小的孩子,他們哪裡知道這吃個肉糜的工夫,到底發生了多麼大的變故啊。

  阿磐強行穩住心神,挑開帘子衝著司馬敦笑。

  九月上旬的日光打在臉上依舊是暖和的,只是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所滋生出來的涼意,已經和著秋風一起,一寸寸的,全都滲進了骨子裡。

  她看見司馬敦面色凝重,他胯下的馬有些不安地躁動。

  他的拇指也一樣壓於鋒刀之上,下一刻就要拔將出來。

  這一場狹路相逢的較量,眼看著一觸即發了。

  司馬敦是會動手的。

  他忠於魏王父。

  為護她們母子,他必會拼死一搏。

  阿磐確信。

  不,不是較量,確切地說,是一場不留活口的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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