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娘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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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我來說的話,二小姐的三十六件及笄之禮,哪怕全都擺在一起,也都比不過三小姐今日及笄禮中的一件寶物啊,還是那鍾離少島主大手筆,夠威風,夠氣派,三小姐能夠結交上這樣一位貴人,還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可不是嗎?原以為三小姐流放去那海島之上,必定悽慘可憐,卻沒料到峰迴路轉,她竟是因禍得福,不僅結交上了貴人,還成就了一番好姻緣啊!」

  衡兒埋頭跟在施宣琴身後,一邊隨她無聲無息地走近那群人,一邊心驚膽戰地聽著眾人的議論聲,她嚇得小臉都白了,眼前立刻浮現出自家小姐關起門來那發瘋亂砸東西的模樣。

  完了完了,小姐那三十六件及笄禮也保不住了。

  衡兒一顆心七上八下,恨不能上去捂住那群好事者的嘴,正當她驚恐不安時,她耳邊冷不丁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

  「你說,我娘為我準備的三十六件及笄禮,是否當真比不過那賤丫頭今日收下的及笄之禮?」

  衡兒呼吸一顫,低著頭不敢正面回答,只含糊道:「夫人為小姐準備了一年及笄之禮,三十六件皆是珍貴無比,那份心意更是世上無人能及。」

  只可惜,衡兒這邊才說完,那個負責庫房登記的劉管事就一聲「嘖嘖」,愈發起勁得在那評點起來:

  「我家裡有親戚開過玉器行,不是我吹噓自己看東西的眼光,相信你們也一定能看出來吧,之前二小姐的及笄禮里不是有一隻白冰手鐲嗎?種老水嫩,肉質細膩,冰透無雜,確實是頂好的翡翠,可今日三小姐的及笄之禮里,竟然有一隻藍水手鐲,那簡直是驚為天人啊,我眼睛都看直了!要知道翡翠一看色,二看種水,往往水和色二者不可兼得,能得其一都是上好的品質了,二小姐當年那個鐲子確實夠冰,可惜就是個白色的,哪及得上三小姐今日的這隻,又有色又有水,地道的老冰種,藍得毫無雜質,簡直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啊,二小姐那個擺出來一比較,就顯得有點小家子氣了……」

  那劉管事講得頭頭是道,全然沒有留意到身邊人忽然齊齊變了臉色,個個眼神皆是驚恐不已,他卻兀自沉浸在一番吹噓評點中,毫無察覺地繼續賣弄著:

  「我也是實話實說,你們可都別給我講出去了,傳到大夫人跟二小姐那裡我可就沒活路了,反正丁是丁,卯是卯,我講的都是大實話,當年二小姐那批及笄禮也是我負責清點登記的,我敢拍著胸膛說,那三十六件東西里,沒有一樣比得過今日三小姐的,甚至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過三小姐隨便拿出的一樣及笄禮……」

  「是嗎?」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倏然打斷了劉管事的話語,如同從地府刮來的一陣陰風,那劉管事雙腿嚇得一哆嗦,一張臉瞬間慘白一片,他慢慢回過頭,連牙齒都打顫起來。

  「二,二小姐……」

  那張美人臉一半露在陽光下,一般又隱在了長廊的陰影中,半明半暗間,明明極為標緻的五官,卻生生迸發出一股萬分詭異的寒意。

  「劉管事,你不是自詡見多識廣嗎?你不如今日就同我好好說道說道,我的三十六件及笄禮是如何寒酸,如何上不了台面,如何全部拿出來,也都比不上三小姐一件及笄禮的?」

  ——

  新房中,淡雅的檀香縈繞著,鍾離笙與施宣鈴對視一眼,兩人皆不由看向院落里,不知為何,方才長廊上還一片喧雜,此刻竟然瞬間消散無蹤。

  他們自然不知道那是因為施宣琴的到來,那位前一刻還侃侃而談的劉管事,此時早已啞了嘴巴,乖乖跟著人去領罰了。

  外頭這些烏糟糟的事情,新房內的施宣鈴一無所知,她只模模糊糊地聽見那些人的議論,知曉鍾離笙為她準備了極其貴重的三十六件及笄之禮,甚至有從海上運來的奇珍異寶,比過了皇城所有的世家小姐。

  她此刻心中說不出是何滋味,低下頭,她又看見了手中那把精巧無比的玄鐵摺扇,她的這個小小朋友握在手中,竟帶著說不出的分量感。

  「小鯊魚,謝謝你,其實你不用為我準備這麼多珍貴隆重的及笄之禮,它同我過去的每一個生辰都一樣,不過是又長了一歲罷了,不用那麼看重的,能吃上一碗長壽麵就已經……」

  「傻啊你!」

  鍾離笙還不待施宣鈴說完,已握緊那扇柄,朝著她腦門上輕輕一敲。

  「你去打聽打聽,東穆哪家姑娘及笄了,家中不會給她備下三十六件及笄之禮的?哪怕是最窮苦的人家,父母借錢也好,賒帳也罷,總會想法子給女兒辦上一場像樣的及笄儀式,即使配不齊三十六件及笄禮,也多少會湊出那麼一兩件來,你再不濟也算個官家小姐,就這麼看輕自己?」


  「況且今天不僅是你的及笄之日,還是你……成親的日子呢。」

  施宣鈴愣愣地抬頭望著鍾離笙,他原是想再敲她一下,那扇柄都快落下時,卻不知怎麼,他竟將扇柄掉了個頭,徑直收進了袖中,改成了一隻手將她腦袋揉了一下,那動作又輕又緩,還夾帶著一聲無奈的嘆息:

  「傻姑娘,你阿娘是不在了,可不代表你沒有娘家人啊。」

  娘家人?

  這三個字一出來,施宣鈴又是一愣,她與母親來自青黎大山,來自蝶族,可她這些年流落在外,早與族人斷了聯繫,也再回不去那魂牽夢縈的家鄉了。

  她的確從未想過在自己出嫁這日,還能有娘家人為她「撐腰」,給了她一份人人艷羨的尊貴與體面。

  而因緣巧合之下,眼前的少年郎又的的確確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牽絆,他體內也流淌著一半蝶族人的血,就連他自己都不知曉,他的確算是她半個「娘家人」啊!

  冥冥之中,即便她阿娘不在人世,她也遠離青黎大山,流落在外,可在她成親這日,上天竟然還是送了一個「娘家人」在她身邊。

  「施家那些王八蛋,不就是欺負你阿娘不在,你在世上無依無靠,沒有一個娘家人了嗎?他們看輕你,小爺卻偏要把你舉得高高的,叫他們個個都伸長脖子來仰望著你,再怎麼驚嘆羨慕也夠不著!」

  鍾離笙冷冷一哼,那傲氣十足的話語中,卻分明帶著幾分隱然的心疼,施宣鈴不傻,自是聽得清清楚楚,她茶色的眼眸里又映出了少年那張無比認真的面孔。

  「蠢女人,你聽著,沒有阿娘送你出嫁,小爺來送,施家沒有人給你準備及笄之禮,小爺來備,總之一切皆有我在,你就安心及笄出閣……嫁人成家吧。」

  不長不短的一句話,卻每個字都敲擊在了施宣鈴心間,她久久抬頭望著眼前的紫衣少年。

  說不清這一瞬心頭湧起的那片漣漪是什麼,許是暖意,許是感動,又甚至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是的,歉意,哪怕她於情愛一事上不那麼熟稔,她有些懵懂不諳,可她仍舊發自心底地覺得……虧欠了他。

  他是那樣好,又是那樣令她歉疚難當。

  依稀還是昨日,他還是雲洲島上,那個在鳳樓里對她戲謔調侃,勸她不要那麼早嫁人的少島主,往日那一幕幕似乎又浮現在了她眼前——

  「笨女人,不要那麼早嫁人,成親後珍珠都會變成魚眼珠的,你還有大把韶華,跟著小爺到處去玩兒,一塊吃吃喝喝,逍遙天地間,不好嗎?」

  「我成親了也可以玩啊,難道嫁人了,就不能跟你一塊兒去吃喝玩樂了嗎?」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

  她那時問得好生天真,如今歷經世事,踏過千帆,再回頭看時,竟恍如隔世。

  她終於明白,的確不一樣,有些東西在她穿上這身綺夢嫁衣,同阿越正式成親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一樣了。

  施宣鈴忽然定定望著鍾離笙,鄭而重之,逐字逐句地道:「阿笙,你很好,很好很好……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所準備的一切。」

  她這聲「謝」道得太過鄭重,太過意味深長,以至於鍾離笙都微微一愣,爾後明白過來,苦笑地搖了搖頭。

  「謝什麼謝啊,我為你做這麼點事算什麼?我娘若是在這裡,只怕給你準備的還要翻上一番,足足得有七十二件呢……也是造化弄人,小爺原本早早給你準備好的三十六件及笄禮,卻沒想到今日倒成了送你的新婚賀禮,老天爺待人還真是一點也不仁慈。」

  「阿笙,我……」

  「還別說,你這女人穿起這身嫁衣來,還挺像模像樣的。」

  鍾離笙有意打斷了施宣鈴,他摸摸下巴,嘴角噙笑道:「嗯……姑且算是小爺見過最美的新娘了吧。」

  說完,少年又攤攤手:「反正我也沒見過幾個新娘子。」

  故意調侃的話語果然令房中的氣氛又鬆快許多,久久對視的兩雙眼眸,同時漫出了柔軟的笑意。

  「不過有一點可遺憾得很,我娘是見不著你這副身著嫁衣,及笄成親的模樣了,在她心裡,你就跟她親閨女似的,若今日她在這裡,倒可以代你那亡故的生母坐在那高堂之席上,受你跟老越一拜。」

  鍾離笙不易察覺地將話題扯到了母親身上,果然,施宣鈴也順著他的話道:「是啊,我也很想師父了,也不知她現在如何,傷勢有沒有完全恢復……」


  忽然間,床上的新娘子目光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般,又抬頭興奮道:

  「不如這樣,等回了雲洲島,我跟阿越再辦一場成親儀式,師父不就能親眼見證了嗎?還有織織、小晏將軍、鳳樓主、柳廚娘他們,把大傢伙全都請來,所有人聚在一塊,吃吃喝喝,玩玩鬧鬧,一整晚都不停下來,多快活啊!」

  「你可算了吧,誰家姑娘成親辦兩次的?我看你就是想打著成親的幌子,請一幫人跟你一同吃喝玩樂吧?」

  鍾離笙毫不客氣地拆穿了施宣鈴,他下意識道:「缺心眼的壞姑娘,你也饒了我吧,見證一次你的成親儀式都要了我半條命,再來一回,小爺不用活了……」

  那後半句話戛然而止,鍾離笙將玄鐵摺扇一打,趕緊遮掩住了自己半邊面孔,他這才後知後覺方才他說了些什麼。

  看來這新房是不能再待下去了,能管得住嘴巴,他還能管得住自己一顆撲通亂跳的心嗎?

  「行了,禮物我也送到了,我先出去了,你就在這等著儀式開始吧,走了!」

  紫衣一拂,慌慌張張地朝門外走去,卻一個不留神,竟然猛地撞到了門框上!

  「阿笙,小心!」

  施宣鈴霍然站起身來,提起嫁衣的裙擺,上前幾步就想扶住鍾離笙,「你這額角都撞烏青了,得快些上點藥才行,怎麼回事啊,你的眼睛是不是還沒有完全恢……」

  「我眼睛沒事呢,早就完全好了,是我自己走路不看路,撞了也活該!」

  鍾離笙避開了施宣鈴伸來的那隻手,他用摺扇擋住了自己烏青的額角,心亂如麻間,想要踏出房內,卻又在最後一步時停住了。

  他深吸口氣,不知為何,鬼使神差下,又撫上了自己那雙眼眸,整個人背對著施宣鈴,久久未動。

  「其實,早知道這雙眼睛當初情願不治了,要是我一輩子都看不見,你是不是就能一輩子做我的眼睛,陪在我身邊了?」

  那時在鬼泣林中,是她親口對他說的:「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我能看見這世間萬物,也自會帶你一一領略,倘若你當真一輩子都看不見了,那麼我……我就來做你的眼睛。」

  好像他做了一個不划算的買賣,治好了一雙眼睛,卻……失去了她。

  少年微微仰頭,緩緩呼出一口氣,心裡忽然瀰漫開大片的酸楚,他閉上了眼眸,語氣里透著深不見底的哀傷:

  「笨女人,如果我一直都看不見的話,你是否就能兌現諾言,做我的眼睛,帶我踏遍春秋冬夏,看盡四時風景,永遠陪在我身邊,不離不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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