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請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谷逸喊的是紫柏山,看的卻是青城山。

  因為他不該知道程真君現已來了蜀中,更不能表現出他清楚程真君已經去了青城。這般說話,是掩耳盜鈴,卻不能不掩。瞞不過知情人,但能瞞多少是多少,能給峨眉多留一份顏面就多留一份。他的後半句話看似是對峨眉山滅塵子說的,但他那雷鳴般的呼聲卻是足以覆蓋整個蜀中,這當然也就包括青城,所以說這話本身就是他白谷逸在請。

  而說話的同時,他又暗中傳信給滅塵子,交代了一切,令其直接去青城求見。

  白谷逸的身軀越飛越高,但他卻一直低頭望著人間。

  峨眉山內人心惶惶。

  作為玄門仙宗第一門庭,峨眉派歷有規矩,掌教總管山中一切教務,執掌宗藏與護山大陣,便是仙人也要聽從。這個跟東方大宗乃至北方仙宗都是一樣的,杜絕令出多門,而且個人修行和總管教務也是完完全全的兩碼事,不能叫外行指導內行的人出現。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掌教出事或是不在山中,那留世仙人可以插手接管宗派,其中又以有過執教經驗的為先。如果仙人不在,或者是仙人也出了事,那就是副教主按順位執教。

  峨眉派,齊漱溟繼任掌教後曾先後欽點過三個副教主。最早時,第一副教主是玄真子,第二位是其妻荀蘭因。而荀蘭因參教後不久,又升為第一副教主,玄真子位居第二,只不過玄真子對教務並不是很上心,因此也無異議。後來玄真子出了事,滅塵子又入了五,齊漱溟便親自去了一趟康西,許以滅塵子副教主之位。不過,那時候滅塵子要的是第一副教主,位在荀蘭因之上,齊漱溟沒有同意,所以滅塵子也就沒有歸山參贊教務,而是直接甩手去了岷山鎮守。

  而眼下之情況,足以叫所有人都想不到,掌教、第一副教以及兩位留世仙人均出山禦敵,聞訊回來的滅塵子在白谷逸的臨危欽點之下成了掌教之人,主持護山大陣與鎮派之寶。

  最關鍵的是,兩位教主和兩位仙人是一進血海後便沒了聲息,生死不知。

  整個峨眉山上下都緊緊盯著東山門前的那一片血海,妄想從中看出些什麼來一一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即便是坐鎮金頂執掌昊天鏡的滅塵子,以寶鏡去照血海,同樣也是什麼也看不出來。而要說當下峨眉山里誰的心情最壞,恐怕還不是人數最多的妙一夫婦這一系,恰恰就是這位臨危受命的滅塵子。

  因為此時此刻,只有他身為五境副教主同時又是實際上掌控大陣的執教者,所以才能看穿金頂祖師堂裡面的那一片由香火煙霧和種種繁密禁制交織出來的晃眼法光,在那一片金黃色的朦朧煙霧中,有一片星星點點的燭火閃耀。

  那是命燈。

  而這裡是金頂祖師堂,等閒長老、弟子的命燈是放在各峰各脈的自家祖師堂里,所以此刻滅塵子眼裡的那一片燭火,乃是包含他自身在內的一眾峨眉仙人、掌教者以及少數一些前途無限的劍種道子的命燈。他被白谷逸召進金頂金殿,臨時受命執教的時候,就已經看得清楚,荀蘭因命燈已滅。而就在剛剛,他又親眼看見代表著陶心冶的那盞油燈忽然閃熄。

  滅塵子看不起損公肥私的荀蘭因,更看不起兼修禪法的苦行頭陀,但也絕不想在這時候看著他們一一死去。

  正當他拳頭緊握,還在嘗試以種種秘法想與血海內部取得聯繫時,他忽然看見了師叔白谷逸飛出了血海。

  滅塵子大喜,只當是師叔突破了血海的鎖困,倏忽起身,正要上前詢問血海中的情況。但緊接著,他便聽見了白谷逸的布告聲。

  滅塵子身軀一震,面上浮現出不可思議之色。

  事態競已經到這個份上了麼?

  血神子竟有手段逼迫白師叔飛升?峨眉竟然需要東方真君來挽救大局了?

  他有些難以置信。

  緊接著,滅塵子便收到了白谷逸的暗中傳音,得知程真君此刻就在蜀中青城山,還是被苦行頭陀逼走去的青城。

  滅塵子心裡立即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但這時,再罵一個死人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直言心治、蘭因均死,峨眉山中無辜者眾,一定要把程真君求來!」

  急促交代了一番血海里的情況與程真君身在青城的前因後果後,白谷逸如此說道。

  「我明白。」

  滅塵子咬牙,在心中回復,同時又傳音簡冰如,換他來金頂坐鎮。隨後,他立即化光飛出了峨眉,直往青城而去。

  而隨著白谷逸的那一聲震響蜀中的布告和滅塵子那快若奔雷的遁光虹跡飛過蒼穹、飛出峨眉,峨眉教內人人色變。有人把牙關緊咬,有人在暗中痛哭,還有人在聽到「求請衍化真君來此」這幾個字後眼中閃現異彩漣漣。


  白谷逸的身形一直在迅速拔高,即將達到第一重天。此人三百年前度過成仙劫時,因為選擇留世不走,在暗中護持宗門,所以斂藏了氣息,當時沒有飛升異象顯現。如今他受地氣所推動,被動飛升,一身氣息藏無可藏,於是天地間立即便有異象生發:

  絲絲裊裊的潔白雲氣從天穹中憑空滋生出來,很快積攢成朵,然後又迅速連綿成片,並翻湧變化著。這些雲朵發著明亮的白光,隨著雲朵越來越多,光線也越來越強,直至把那局部的蒼穹照成白茫茫的一片,叫人什麼也看不清。

  不過約三五息之後,強光逐漸消散,一副由白雲和明光組成的瑰麗輝煌的海市蜃樓便這樣漂浮在天空中,展現在世人面前。但見:

  雲絲作窗,白毫為瓦。千門萬戶皆虛影,玉砌雕欄盡幻光。龍柱盤空,非金非玉;鳳檐凌漢,若隱若揚。薄紗輕籠,似雲綃之垂幕;靈風微動,如仙樂之繞樑。瓊錯落,點綴碧落虛無;瑤階參差,蜿蜒直上青冥。

  遠觀則似真似幻,近視則若有若無。有詩為證:

  靈光幻就神仙宅,雲影堆成明堂家。

  莫道海市皆虛妄,此中風物實堪夸。

  這是由一整片「陽明雲堂罡」所幻化出來的高堂飛樓,明堂一座高似一座,立足於虛空之中;飛樓一層危似一層,堆疊至天穹之外。棟棟拔升,直入青冥。

  此即為上八品飛升象之一:「雲樓飛升」。

  只不過,在白雲一道上位於世間絕頂造詣的白谷逸這時候沒工夫欣賞自己的飛升異象,他一直在緊盯著青城方向。自己確信方才的布告與請求聲已經傳至青城了,另外,峨眉與青城相隔也不遠,滅塵子是五境劍修,遁速極快,也已經到了青城山門之外。而滅塵子與衍化真君是有舊的,自己之所以要冒險專門讓當下門內唯一個五境離開山門去請衍化真君,除了滅塵子是峨眉如今唯一在位副教主的這個身份,兩人在西康有過舊緣也是他考慮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可即便是這樣,程真君到現在也沒有任何出山的跡象。

  方才失禮,把程真君得罪實了。

  白谷逸當然知道原因,但他此刻只有焦急後悔,卻無怨懟憤恨。將心比心,換做是他,怕是來都不會來蜀中,更別提被人當面懷疑趕走了。

  只是眼下情況實在危急。在進血海之前,白谷逸有信心,血神子避不開昊天鏡光,破不了兩儀微塵陣,是以峨眉不會被攻破,根基無憂。但進血海之後,見識到血神子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和處心積慮的算計,白谷逸這個想法又有些動搖了。尤其是在此刻,蘭因和頭陀均已告死,自己飛升,只留下漱溟一個人在血海中無法逃脫,白谷逸是真的擔心掌教也難逃魔手。亦或者,這個魔頭恨漱溟入骨,在他度成仙劫時也追著不放,求個同歸於盡,那將是峨眉無法承受之痛,這也是白谷逸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正因如此,師門有難,掌教有難,白谷逸雖心知峨眉無理,但同樣也明白,眼下只有神通廣大同時心胸寬廣以掃蕩天下群魔為己任的東方衍化真君才有可能願意且有這個能力來管峨眉家門口這樁子事了一一隱世多年的極樂真人都不一定,尤其是這些年峨眉與青城的關係還鬧得比較僵,所以方才他也沒加上極樂真人的名,怕自取其辱。至於其他門庭仙人就更不必多提了一一是以他方才說天仙不必來,這是因為他知道,壓根就不會有天仙來,想來的、能來的,怕是早就來了。

  所以,還得再求。

  眼下不是顧及面子的時候,是危急存亡之秋。

  掌教被困陣中,已然聯繫不上,所以白谷逸只能自己拿主意,再度傳音至峨眉山內。

  這一次,白谷逸的聲音只在兩儀微塵陣之內響起,不敢叫外人聽見,否則便有逼迫激將之嫌,非是求人之態,但此刻天門就在頭頂,他也實在沒有時間去逐一暗中傳音了。便聽他道,

  「簡冰如、水鏡子二人留守山門,葉元敬、佟元奇等七飛一眾,外加周輕雲、鹿臨清二人,速去青城山認錯致歉,求請衍化真君來援,一切不要多問,聽從滅塵子安排!」

  隨著白谷逸的急切而焦躁的聲音直接在峨眉山諸峰頭上炸響滾碾,回音經久不絕,這讓本就人心v惶惶的峨眉山立即炸開了鍋,

  「領仙人法旨!」

  葉元敬第一個應諾,隨後立即化作一道雲光離開了峨眉山,追隨著滅塵子的遁光尾跡直飛青城。「領仙人法旨!」

  佟元奇緊跟應和,當即施展起成名絕技天光化虹術,化作一道熱浪滾滾的火虹飛馳,與葉元敬的雲光並駕齊驅。

  這兩個人此時此刻的心思大抵類似,他二人之前一個教授周輕雲,先後鎮守在西康的白河劍閣和邛海劍閣,一個教授嚴人英,先後鎮守在西康的西川劍閣和顓頊劍閣,都是跟衍化真君有舊,因此在峨眉里也頗為不受待見,尤其是多年前七飛里鍾元覺的元神也被衍化真君收了去,大概率人是沒了,這件事發生後他兩處境更是不好受。也就是前些年兩人雙雙入了四,各種難聽的聲音才少了些。


  而現在,雖說是師門大難當頭,但在這大難當頭的關鍵時候,整個峨眉上下束手無策,卻是仙人傳下法旨,要宗里有頭臉的人物,尤其是點名了跟衍化真君有舊的人去請真君來解圍,發生了這樣想都不敢想的事,還是讓二人心裡有股別樣的、不能明說的舒坦,是長長吐出來一口惡氣。

  七飛中的第四個四境,或也可說是第三個四境,李元化,此刻也明白了事態到底有多危急,立即化作一道雷光追上前面二人。同時,這人面色凝重,眸光閃爍,心中開始盤算起在過往光陰中,自己有沒有跟那位衍化真君起過正面衝突……

  其餘七飛心態與李元化大致相當。

  至於說周輕雲,那真是不用多說,施展起衍化真君親手改過的神遊之法掠空飛縱,直去青城,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心裡怎麼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最後一個鹿臨清,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專門把這個人名點上,鹿臨清自己當然也知道,當年自己與衍化真君並肩作戰殺了五毒天王,又同師尊一起瞞下真君身份目送其離開,那件事後自己與師尊在峨眉教內可是受盡了白眼。這些事,鹿臨清記得很清楚,而他向來又是一個直來直去的人,又基本是從小就被滅塵子帶著在宗外長大的,這次也是跟著滅塵子一起從岷山歸來,其人心中對峨眉山沒有什麼感情。是以此時掩飾都不掩飾了,聽到白谷逸的傳聲與點名後,嘴角帶著冷笑,眼裡透著譏諷,恨不得哼起小曲上青城。同一時間,天上的雲樓異象中。

  傳話過後,白谷逸本人也沒閒著,他大袖一揮,但並非是收起天地贈禮「陽明雲堂罡」,反而是以心念和法力控制著結成高樓、明堂、仙階、雕欄等等形狀的雲光往下飄飛。

  這位飛升中的仙人把高樓放平,把明堂陣列,把雲紋仙階鋪陳一線,把光砌雕欄分站兩旁。如此一來,層層棟棟直入青冥的雲樓異象便化成了一道橫向延伸的雲光廊橋,一頭接在峨眉東山門之前,一頭還在不斷延伸,直往青城山方向鋪陳。

  白谷逸這是把自己的成仙異象化作階去請真君前來!

  天門在頭頂已經觸手可及,但云橋的另一端尚未鋪陳至青城山前,青城方向也無絲毫動靜。這一刻,白谷逸的心中充滿了絕望。

  然而,便在此人半個身子邁過天門之際,他忽然聽到了滅塵子的傳音,這也是他聽到的最後一道人間之聲,

  「師叔安心!方才真君傳信於我,他已經在血海之內了!」

  白谷逸身心齊震。

  他是在哪進去的?

  他是怎麼進去的?

  他是何時進去的?

  自己怎麼全然無知?!

  對了,該是這樣的,只有這樣神通的真君才能誅殺血神子,才能挽救峨眉。

  自己可以安心了。

  嗬,真是造化弄人,峨眉居然需要一個自以為的假想敵來拯救,自己居然需要一個東方道士來安不定的心。

  白谷逸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跨過了天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