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問責龍虎山(叄)(5.1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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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家古鎮裡飛出一個老道士,看著是極老了,行將就木的樣子,滿臉皺紋,仿佛溝壑叢生。老道士穿一身靛紫道袍,頭戴黃月冠,手裡搭著一柄白毛拂塵。紫衣襯著白須,黃冠映著銀髮,顯得很是仙風道骨。老人不曾掩飾自己的氣息,這居然又是一位四境大修士!

  而這時候,法舟中的忠正道長面色驟變,心頭一震,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就運轉法眼,仔細來瞧。

  沒錯,不是假冒,就是都宸道長。

  忠正道長面生喜色,連忙飛出法舟,來到老道士跟前站定,擡手行了一禮,然後才恭謹說道,「後生見過道爺。」

  此時,法駕中人與圍觀眾者見狀很是驚訝,要知道,方才值盟對上龜峰掌教,那可是五境真人,態度上都多有不屑。見到蓮鷺宗和聖井宗掌教時,更是連法舟都不下,連說一句話都欠奉。這怎麼到了龍虎山跟前,對待一個守鎮子的張家老道還這般客氣,居然執晚輩禮說話?

  其實,這也無怪忠正道長有這般態度。只因忠正道長還是年輕小輩的時候,初入三境不久,跑去沙海遊歷,斬妖除魔,一度深入到礁巒海中。在有一次殺妖時,中了計,輕敵冒進,深入到包圍圈,險些就交代在南海。

  說來也巧,彼時恰逢龍虎山的張都宸,也就是眼前這位行將就木的老道長,在南海之底煉寶,歸來的途中,撞見了這樁子事。那時候,張都宸就已經是四境大修士了,見道門中人被妖魔圍攻,自然是順手救下,帶回陸上,還及時給餵服了靈丹,使其不曾落下病根。

  兩人因此結緣。此後多年,忠正道長念著救命之恩,奉節過誕,時不時還會帶著禮物上門,寒暄問安。而張都宸善水法,在性情上也與淨明派出身的忠正道長頗為相像,因此兩人每次碰面,他對忠正道長也多有指點。這份關係,從忠正道長初入金丹開始,一直持續到了他成為一名元嬰大修士。

  只不過,約是在六七十年前,那一次見面時,張都宸就說,自己的大限就要到了,叫忠正道長往後就不必再來了。為此,忠正道長還頗有感傷。卻是沒有想到,在今天,在眼下這個時節里,兩人又相見了。忠正道長是一臉的高興。

  而張都宸看到從法駕里出來的是龐忠正,也有些意外,眼中閃過一絲異芒。轉念一想,只在霎時間,老人便反應過來,明白為何這次府里忽然把自己喚醒,又點名讓自己出面了。

  不過,當老人看到忠正道長是一臉高興的過來問安,神情姿態毫無作偽,心中也是暖暖的,便笑著作竺

  「原來是忠正來了。」

  忠正道長點頭,緊跟著便問,

  「道爺,您怎麼……您之前分明說……」

  張都宸笑答,

  「也不算騙你,日子是快了,那天跟你見完後,老道就從府里出來,下了山,到鎮子裡來養老,帶帶兒孫,頤養天年,不打算與修行界再有瓜葛,所以就叫你不用再來問安了。」

  忠正道長點點頭,方才心緒一時激動,沒有細想,現在也是反應過來了。這其實是各家宗門的慣用伎倆,以假死、失蹤來掩蓋高境大修士的數量,使得外人對自家的真實實力與底蘊產生誤判,從而在關鍵時刻發揮重要作用。這就跟仙人秘密飛升,或者說見天門而不入,亦或是上仙下界,都是一個道理。而今日,龍虎山把隱藏起來的都宸道長重新放到明面上,目的也是很明顯了。

  「我們爺倆許久不見,你先不急上山,你這次來得突然,也沒提前打招呼,還得等我通報一聲。這樣吧,你先跟我去鎮子裡坐坐,見見老道隱居的小院子,喝口熱茶,邊聊邊等。」

  張都宸這般說。

  老人閉息沉睡了很久,剛剛才被緊急叫醒,對外界發生的事並不知情,而匆匆過來叫醒自己的府中人也是語焉不詳,話中多有遮掩,只是說惡了同道,引發了誤會,如今人家要上門,盼做阻攔一二。老人雖老,又昏睡許久,但腦子依舊靈活,看一看自家人態度,再看一看來人態度,就知道一定是自家人做了虧心事。這事定然還不小,才能叫人忍無可忍,跑到正一祖庭來要說法。

  只不過,一筆寫不出來兩個張字,自己姓張,那麼龍虎山做的錯事就是自己做的錯事,天下間沒有共享福而不能同患難的道理。現在,府里人把自己叫醒,認為是到了自己該出力的時候,那自己就該出力。至於眼下這種情況,來的是自己的晚輩舊識,如果不動手那自然是最好,糊一糊稀泥,樂嗬笑一笑,打個圓場,看能不能把這件事揭過去。

  故而,在此時,張都宸笑著對龐忠正發出了邀請。

  忠正道長當然不能應。


  他知道龍虎山把已經假死避世的都宸道長叫醒的原因,另外,他也知道,這種事是避免不了的。八千年道家領袖,根深蒂固,門生故吏遍天下,這不是誇張。就算現在張家的根子開始爛了,但從表象上來看,這棵八千年的長青巨樹依舊枝繁葉茂。就算今天不是自己打這個頭陣,換作浩然諸宗里的任何一個四五境,乃至仙境的大修士,誰敢說自己不曾受過正一宗主的恩惠?

  哦,真君不能算。真君是近幾十年就修成了合道境界,而且在修行之初才與龍虎山接觸的時候,被賜了機緣去觀天師印,這本來是一件結善的事,結果是戳破了龍虎山的陰謀,就此交了惡。

  而除去真君,恐怕今天無論換了誰,天師府里都能找出來相應的施恩之人,羅列出相應的予恩之事。可越是想明白這一點,忠正道長就越是恨鐵不成鋼。

  這樣的門戶,這樣的仙宗,何至於這般自甘墮落,行如此駭人聽聞之舉,傷了豫章道門的心?至於都宸道長對龍虎山鈐印諸宗的事知不知情,忠正道長不知道,不敢猜,也不想問。因為很多時候,一個人的惡不是完全的惡,他可以一邊在暗地裡傷天害理,一邊又以正派之姿示人,行救死扶傷之事。自古至今,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一旦今天自己問出口,如果得到的答案跟自己期盼的有所不同,那自己與都宸道爺的這份緣就得斷的一乾二淨了。

  「能與道爺再坐在一起喝杯茶,乃是忠正日思夜想之事,只是忠正今日來訪龍虎,是有些要緊事須得當面問一問天師。事急從權,還盼道爺稍待,等忠正先上山,事畢之後,定來找道爺討杯茶喝。」忠正道長這般答道。

  都宸道長面上依舊帶著笑意,便說,

  「你這急性子倒是一點沒改,方才我不是說過了麼,你來的突然,又沒提前投帖,我還要給山里稟報通傳。等山里允了,開了儀門,我再送你過去。」

  忠正道長聞言沉默。都宸道長於他有救命之恩和點道之恩,今日一見,失而復得,他自是萬分開心。然而,今日他過來,不是以龐忠正這個個人身份來的,他是淨明首座,也是浩然值盟,他過來,是帶著豫章諸宗共同的意志來的。

  在大是大非面前,個人情感要放在一邊。

  忠正道長是忠孝淨明派的弟子,是一宗的戒律首座,是一盟的輪值盟主,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個道理。「道爺,今日無論您通不通傳,天師府他允不允,我都要登山。」

  龐忠正如此說道,堅定而決絕。

  張都宸面色微變,笑容也隱沒下去,問道,

  「原來,你今天不是執禮拜訪的,是闖山來了。」

  「算是吧。」

  忠正道長直接就這麼承認了!

  「八千年了,還從未聽說過有人要闖天師府的山。」

  張都宸沉聲說。

  「此事自今日始。」

  忠正道長這般答。

  「哪怕與我刀兵相見?」

  「哪怕與您刀兵相見。」

  針尖對麥芒。

  於是兩人復歸沉默。

  張都宸不知道天師府到底是做出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引得人家這樣大動肝火。而且,老人家年紀雖大,但依舊耳聰目明,龜峰和西溪離龍虎山並不遠,他能感應得到,那兩處地方都有大修士在交手,還都有正一派的人。至於對手,有神霄派,也有靈寶派。現在再加上淨明派的忠正,豫章的仙宗也來的差不多了。這短短的幾十年,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都宸不解,但他此刻也不可能相讓。現在在自己背後的,既是自家師門,也是自家宗廟。無論它做了什麼,自己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外人闖山。

  「好。」

  張都宸點了點頭,且說,

  「你我爺倆也是許久不曾切磋交手過了,那今日就來試試手吧。」

  忠正道長同樣明白這一戰是躲不過的,遂點頭應下,並沉聲道,

  「淨明派,龐忠正,討教了。」

  而張都宸見龐忠正只說不動,便明白是要讓自己先手。他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手中拂塵一甩。

  於是乎,法光涌動,天地間靈氛變化。

  率先表露出異樣的是從古鎮邊上流過的瀘溪河。

  瀘溪河也是信江支流,源頭在八閩的武夷山,一路北走,流入豫章境內,行進兩千餘里後,貼著張家古鎮流過,然後進入到龍虎山中,造就出一片碧水丹崖的瑰麗盛景。在繞行半周后,瀘溪河自仙山北麓離開,然後匯入信江。


  此河得武夷之靈,龍虎之仙,信江之秀,別具造化,有詩為證:

  「行盡江南最遠山,卻尋干越上清灘。

  秋清雲錦溪中過,丹碧瑰奇一萬般。」

  此時此刻,隨著張都宸老道長運轉玄功,發動靈禁,只見這條緩緩流淌的清麗河流忽然間就湍急了起來,驚濤拍岸。

  「嘩」

  緊接著,只聽得一聲激響,忽見青水飛雲,白浪滔天。湍急的瀘溪河被一股浩瀚神力攝取,忽然間就沖天而起,化作一條百丈長的青水靈龍,離開了河床,來到張家古鎮之上,圍繞著張都宸盤旋飛舞。這條水龍,爪、牙、鬃、須,樣樣齊全,唯獨是身上不見鱗片,頭頂不見雙角。

  但緊接著,更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

  話說這張家古鎮的外邊沿矗立有一十二座漢時鐘樓。鐘樓以石為基,高九丈,分四面,四面都有石階。石上面置有古亭,古亭長得都一樣,是六柱大斗的攢尖頂制式。屋頂舉折平緩,出檐深遠,有一種沉穩、舒展的美感。

  漢亭的樑柱與斗拱都是木質,漆皮斑駁,又歷經歲月的沖洗與人手的摩挲,顯現出琥珀質地的釉黃光澤。頂上的瓦片與瓦當原本是什麼顏色已經看不分明了,因為時間太久,又是在氣候濕潤的山腳水邊,上面已經長滿了厚厚的綠苔,所以呈現出蒼翠的碧色。

  檐邊的瓦當上有刻字,所以這裡覆蓋的綠苔也顯現出深淺不一的痕跡,依稀能分辨出,瓦當上寫著的應該是「千秋萬歲」、「明月長照」、「永受嘉福」之類的吉祥祝文。

  每個亭子裡面都吊著一口巨大的銅鐘,銅鐘看著像是黃銅質地,金燦燦的,應該是常常受擦拭和摩挲的緣故,顯得歷久彌新,光可鑑人。這些銅鐘的制式也都一樣,但上面的刻字不同,分別是「子、丑、寅、卯……申、西、戌、亥」這十二時辰。

  而且在俯視古鎮的時候能看得很清楚,十二座形制一樣的鐘樓剛好組成了一個圓圈,把古鎮護在中央。這是十二座報時亭。每當到了正時整點,相應的報時亭就會敲鐘。但一般而言,大城裡的鐘樓都只設一處,到了時間就敲一次。而這張家古鎮只不過一個鎮子規模,居然要設十二處,由此可見其奢遮講究。便在這時,溪河青龍當空飛舞,天地間忽然就起了風,大風颳過,十二座銅鐘一齊鳴響。

  「鐺一鐺一鐺」

  緊接著,狂風將十二座漢亭上的瓦片瓦當全部掀翻,吹到天上去。與此同時,狂風也將瓦片上的綠苔盡數剝落,顯現出瓦片本質。

  這十二座鐘亭上的瓦片居然全部由赤金打造!

  瓦為漢之魚鱗瓦,廣不盈尺,長不及半。面起微凸如半月,尾收薄刃似蓮瓣。其色赤黃如金,日光照耀其上,又暈染出一層紫毫。瓦片的正反兩面上都密密麻麻篆刻著漢隸正一符字以及種種神奇晦澀的陣紋線條。

  漫空的金瓦綻放出萬丈霞光,遮天蔽日,在飛速的疾馳著,但沒有一個互相撞到的,而是自成陣勢,排列整齊。就像是一大片遷徙的玄燕,看著雖然亂,但是別有規律。

  這些瓦片,騰空之後不往別處去,而是來到溪河青龍的背上,嚴絲合縫的貼上去,然後是一個壓著一個,一行疊著一行。「叮叮噹噹」的摞瓦聲極為清脆,只是眨眼的功夫,漢瓦便已經全部覆蓋了上去,為溪河青龍披上了一層堅固的赤金瓦鱗。

  與此同時,漢亭的樑柱也都飛起來了,然後又在空中一一組合到一起,粗的作干,細的作叉,緊緊貼合、交融,形成了兩棵碩大的、對稱的七叉黃釉寶樹,並落到水龍頭頂紮根,化作了一對木質龍角。剩下的一十二座銅鐘當然也沒留下,自行飛起,同時進發出黃澄澄的明光,不擊自鳴。但在此時,鐘聲響起的不是宏大的金音,而是悠長而高亢的龍吟。而且這一十二座銅鐘在飛起的過程中保持相對方位不變,在空中還是圍成一個圈,按子丑寅卯的順序排成環,並緩緩地旋轉著。十二座銅鐘彼此之間以金色的法光勾連,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就懸浮在神龍的腦後,好似一個寶相鏡輪。

  此龍一成形,五境的氣勢就散發出來了。而且,是在自家合道地的五境之威。

  張都宸懷抱拂塵,處於青龍圍繞之中,只聽他道,

  「拳怕少壯,力不從心。老道雖痴長你一些,但你如今已經是站在四境大圓滿的巔頂上,而老道年邁,許多年前我就自認不如你了。既然你決意要闖山,老道也只能藉助大陣之威來攔你了。

  「此陣喚作「辰鍾寶相懸河青龍大陣」,是祖先留下來護佑張家鎮子的,也算是龍虎山的看門陣。只要在這座鎮子上,此龍便有五境合道的威能。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可以上前來試一試,但如果力有不逮,也不要勉強,就此退去吧。」

  時至此刻,張都宸還是想讓忠正道長知難而退,不想傷他。另外,老道長話中的另一層意思也很明顯:這樣的大陣,也僅僅只是龍虎山的看門大陣而已。哪怕是闖山法駕已經過了龜峰和西溪兩關,抵達此處,但依舊還未真正登上龍虎山,尚未見識到龍虎山真正的手段,更別提處於群山懷抱中的那座嗣漢天師府了。

  當天師府不想接客的時候,天下間,有誰能找張天師問話?

  忠正道長擡頭看著天上的百丈青龍,感受著那股駭人氣勢,面色也變得極為沉重,把手中的鐵如意捏得緊緊的。

  辰鍾寶相懸河青龍,這樣的大陣靈精,只一看就知道,跟龜峰里的那座山嶽神龜比起來,是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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