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八千年一姓(5.7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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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虎山,嗣漢天師府,玄壇洞天。

  怎一處好地?但見:

  紫金丹霞遍天,隱成龍虎之相;瑞草靈花鋪地,馥郁芳香。遠望蒸霞,其光灼灼,映得半壁天色似絳紗掩日;其氣騰騰,幻出神靈真形若虎踞龍蟠。近觀瑤草,琪花遍地,紫芝生於石罅,朱果綴於藤間。葉上懸露,皆成七寶之色;蕊中吐芳,儘是旃檀之味。

  偶見仙鶴銜芝,翩翩繞松;時有花虎越澗,颯颯生風。風過處,但聞金玉琳琅叮咚,探究其源,乃金竹玉松之濤聲、靈溪聖泉之涌響也。

  端的是一派仙氣盎然。

  龍虎雲霞之上,端坐著幾個華服道士。

  「韓德裕他腦子是不是被狗吃了,使隊而已,都是些晚輩小修,攔下也就罷了,把人個個打成重傷又算怎麼回事?以大欺出去好聽嗎?隨便施個障眼法,把那群人戲弄得原地打轉不更叫浩然盟丟面?再不濟,他要是真有膽,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全殺了,把正一的威嚴擺足,那我不但保他,我還要賞他。如今這做的,立威沒立成,禮面也丟了,真是個蠢材!」

  在這一派祥和神聖的仙家氛圍中,一個頭頂五嶽冠、面色深如重棗的道士卻是破口大罵,儼然是被氣得不輕。而觀此人周身霞光斐然,氣若淵墟,赫然是一位六境的仙人。

  「二伯息怒。」

  在這個道士罵完之後,坐在他對面的一個龍袍道士開口勸解。這個勸解的道士,紫袍繡金龍,虬須威虎相,分明就是當代的張天師,張元吉。只聽他道,

  「如今多事之秋,德裕心中憋悶,一時出手失了分寸,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您與他置氣,不值當,侄兒也已經罵過了,您消消氣。」

  「我要怎麼消氣?」

  棗面道士顯然是余怒未消,喝問道,

  「當初我就不同意,種玉丸就該自家用,不敢外泄的,如今被蘇仙嶺的捅出來,人家還留下了一顆,拿出了實證,你看看眼下的局面,何等的被動!」

  聽得這話,張元吉顯然也是有些生氣的,轉頭看向另一人,發問,

  「都顯,嬰丹的事是全權交給你去辦的,怎麼會出現這樣大的紕漏?」

  被問話者坐在張天師的下手,身著火紋赤衣,同樣為五境大修。幾個仙人和天師一齊看過來,顯然是讓他壓力不輕,面露難色,低聲解釋道,

  「嬰丹外售的事,我一直以來也是極為小心的,在東南這邊,外面就只給道宗及以下的門戶,向來不往仙宗出售,就是怕被看出蹊蹺來。而且咱們煉製嬰丹,本身就已經很小心了,就算是仙宗,應該也看不出來什麼才是,只是為了保險起見,這才往下再降一級。

  「除此之外,我們售丹,只給正一盟系和隱世派,前者是自家人,後者更是隱世修行,既然不入世,風險自然大大降低。但我確實是沒想到,蘇仙嶺一個小小的隱世派世宗,自蘇仙飛升後再也沒出現過仙人的地方,居然還一直留有一口仙井,而這井水,還恰恰是跟嬰丹起衝突的……」

  這時,張元吉又接過話頭,打起了圓場,因為嬰丹外售之事本來就是他主張的,

  「二伯,這確實也是太巧合,既想不到蘇仙嶺有仙井,另外,也沒想到這次他們膽敢站出來與我們龍虎山作對。往後,我們一定加倍小心。」

  「什麼?」

  棗面道士大吃一驚,

  「還有往後?!你還想繼續外售嬰丹?!」

  張元吉聞言苦笑,

  「二伯,還有眾位祖叔伯,我們龍虎山的開銷列位是清楚的。二伯,別的不說,就您那間「韞玉雲房」,每年拉進去的奇石巧玉都夠維持外面一整個大派一年的日常運轉了。還有八伯祖,您的鳶苑,大叔公,您的梨園……

  「眾位長輩,嬰丹是暴利,經過幾百年的摸索,我們現在的煉製方法已經很成熟了,些許人魂加上些紫石英跟雲母玉皮就能煉成,相比於收益,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售嬰丹,我們這些人就都得過回苦日子了。」

  此話一出,眾人盡皆沉默,便是那性爆如火的二伯也不說話了。

  見狀,張元吉又說,

  「另外,我之前也意識到光在東南售賣不穩妥,這裡圈子還是太小,盤根錯節的,消息還是有泄露的風險。我前些年就已經讓都顯往西北的劍宗和西南的川蜀玄門那邊去摸底了,那些人都是一根筋,練劍練痴魔了的,根本不懂煉丹,賣給他們才最叫人放心。」

  此話一出,又是一片長久沉默。


  許久後,便聽那張家二伯道,

  「都依你吧,你向來是有主意的,天師這位子是不好當。登頂一時容易,居高萬世才是大難題。八千年道家魁首,要是不用些手段,又哪裡坐得穩?」

  聞言,一眾仙人真人紛紛點頭。

  俗話說,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說起龍虎山,大家的第一反應都是嗣漢第一仙府,道家無上門庭,八千年來鼎盛魁首,執江南正道牛耳。但想要一直維持住這份名譽,那也是真不容易,各種心酸苦楚,只有張家人自己才知道了。

  「是,八千年了,但這越往後,才是越難。」

  這時,一個頭頂五斗冠、額生天眼橫紋的道士感嘆說,

  「我天師府與其他宗派不同,一宗即一家。八千年傳世,家中的丁口是越來越多,但資質卻是良莠不齊,要想人人成材,不墜張家威名,那是何等的艱難。尤其是天庭地府絕跡後,天上的神篆傳不下來,地府的關係也用之不上,族人的資質就更難保證了。

  「如今,又趕上一個絕地天通,連靈空仙府的仙篆都傳不下了,我們這幾代人,壓力大,可以說是最難的幾代了。」

  開天眼的道人這話是說進了眾人心窩子裡去了,紛紛點頭不止,面露戚戚。

  「元吉是當代家主,也是絕地天通後的第一位天師,祖宗的威名,晚輩的前途,張家的聲望,都壓在他的身上,他才是最難的那個,壓力也是最大的。人嘛,哪能窮盡算計,出現些紕漏也是正常的。但沒關係,咱們張家八千年的底蘊在這裡,祖天師和歷代天師的名望在這裡,這些都沒什麼。我們且避一避風頭,等這陣過去了,也就好了。」

  天眼道士又補了一段,勉勵了一下當代天師。

  而張元吉聽得這話,更是兩眼微紅,狠狠點頭,又拱拱手,連道,

  「多謝八伯祖體諒!只是元吉既然坐上了這個位子,自然就要承擔起這份職責,再苦再累都算不得什麼,唯一只怕諸位長輩不支持。

  「唉,八伯祖說的一點不假,自打天庭、地府相繼隱世,咱家兩邊的關係都用不上了,張家子孫的資質就不可控了。自隋唐以來,先輩們便開始大批量啟用祖傳法篆和靈空仙篆傳下來的仙篆,授予後人,這才勉強維持住局勢,使得我張家代代仙人不絕。但這樣做的弊端也很明顯,祖上千年積攢下來的法篆也不禁這樣使用,庫存快速見底,到如今,幾近一空。

  「最要緊的是,自元末絕地天通之後,我們與靈空仙府也失去了聯繫。這樣一來,我們張家在上界仙化的仙人,本命法篆也傳不下來了,空在上界堆積,下界是嗷嗷待哺而不得。」

  眾人聽得這話,紛紛搖頭嘆息。絕地天通這件事,對於凡界來講,沒有哪門哪派、哪家哪姓,比之天師府張家受到的影響更大了。

  正一都功篆,是可以世傳的!

  這是祖天師創立的無上造化,凡是張家血脈培育出來的正一都功篆,等篆主坐化之後,法篆是可以被張家後人煉化,直接使用的!這種法篆在功效遠勝上清篆和靈寶篆,連前篆主的法力、先天法悉乃至仙元,都是可以直接繼承使用的。這樣的造化,可比散功傳道還要來的更受補,也更玄奇。

  凡間的自是不必多說,對於坐化的張家人,在壽盡前收回法篆就是,然後抹掉氣息,授予晚輩。但是對於仙界的仙人,仙化之後的仙篆就只能通過天地通道傳下來了。可現在天地通道鎖閉,相當於張家最頂層的法篆直接利用不到了!

  這可以說是繼地府鎖閉跟天庭遁世後對張家最大的打擊了。

  此時,張元吉搖頭直嘆,又繼續道,

  「其實早在天庭地府隱遁之後,觀妙先祖就已經發起改革,從山中提拔外姓種子入天師府,賜姓改張,授以都功寶篆,等同己出。這樣的浩蕩恩德,不可謂不仁心,不可謂不大善。只是非我族裔,其心必異,那些外人改姓了張,但骨子裡的劣性卻改不了,跟我們不是一條心。

  「這些人依靠著我張家的功篆成了氣候,居然開始反過來算計起我張家人來了。他們先是謀求府中的各個重要顯職,最後竟然敢在新老天師的交替之時聯合起來,妄想篡奪天師之位!

  「好在列祖列宗保佑,彼時老天師飛升,外姓人勢大,彈壓不住,但恰逢時任新天師玄靜先祖乃是不世出的無上天姿,以雷霆之威撥亂反正,把那些作亂的外姓人盡數抹殺。緊隨其後,又對天師印加以重煉,創出「道心鈐天諭印」印禁,使得觀印之人對我天師府、對我張家只有赤忠,再生不起一絲作亂之心。「如此,引外姓人入山加上「道心鈐天諭印」印禁,這才使得我張家的根基重新穩固起來,也擺脫了無人可用之困境。而且,這還只是一次小小的外姓人叛亂,這八千年來,天師府里的的刀光劍影,外界的人哪裡想像得到?」


  聽著當代天師的由衷訴說,一眾仙真再度點頭。

  此話不假,自祖天師創立天師府以來,這府里的刀光劍影就沒有停歇過,大修士生子傳嗣之難、血脈驗正除假之難、命篆換人再用之難、狸貓投胎換太子之事、青黃不接、血脈外流、嫡庶之爭、長幼之爭、賢能之爭、旁庶奪權、外戚奪權、外姓造反等等等等。

  只能說,尋常宗派的傳承之爭與世俗皇權的交替之事,跟天師府里的天師傳承比起來,都實在不值一提。

  修者的大神通與八千年的歷史長河,也不知賦予了天師府里多少不可思議、難以細說的奇詭故事。而這些幾乎從未停止過的暗流危機,都是靠著一代代的張天師殫精竭慮的破解,苦心孤詣的維持,這才有了天師府張家八千年一姓的威名。

  「只不過,即便是祖上巧思,提拔改姓加上「道心鈐天諭印」印禁,解決了用人之難,但也解決不了我張家本宗族人的修行之事,為保代代成材,幾千年消耗下來,祖上積累的功篆已經被用的差不多了。這時候又偏偏來上一個絕地天通,雪上加霜。」

  張元吉面色沉重,

  「不得已,我等這才開始苦研丹方,想煉出一個能改善資質或是能助人破境沖關的丹藥,以保本宗興旺。數百年苦功,窮盡多少人力與寶材,這才煉出了「紫英種玉丸」這等成本極低的育嬰靈丹,總算是解決了一時之難。」

  說著,張元吉臉上又換做了愧色,

  「另外,元吉也知道,各位宗長原本在天上是過的逍遙快活的神仙日子,是為了保佑祖宗基業安穩無失,從大局著想,這才屈尊下界,過起了貧苦日子。元吉心裡過意不去啊,這才示意都顯把種玉丸往宗外售賣,賺些錢財回來,也好把各位宗長的仙府園林建起來,聊表孝心。不成想,一個疏忽,卻是釀成了大錯,予人以把柄。」

  「元吉,我等都知道,你對張家是有大功的,功勳卓著,孝心純良。你當天師的時候,我等也一直都是信服支持的。」

  這時,那個棗面道人再度予以肯定。

  諸多仙人也紛紛點頭。

  張元吉聞言連聲謝過,然後緊接著又開始請罪,

  「多謝列位宗長體諒。不過自打絕地天通之後,元吉這性子也是一日急過一日,有時候自己都控制不住了。總害怕日後還有什麼始料未及的變故,不想再把難題留給後人,這才一時糊塗,把「道心鈐天諭印」印禁用在了外宗人身上,心想著只要東道諸宗臣服,我張家自然便可萬世無憂,穩坐龍虎。

  「只是元吉實在沒想到,為何在數屆鈐印都安穩無事之後,偏偏於上屆出了差錯,被諸宗知曉,釀下大錯,以至於造成今日之局面。其實,唉,只要再過上兩三百年,我們的人就可以做上諸宗的掌教之位了,到那時候,一切就都不同了!」

  張元吉一臉憤恨。

  眾位仙人同樣一臉的遺憾,是啊,就只差一點點!只要再等上數百年,天師府便可萬事無憂!這事是險中求,但是值!!

  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這事只要成了,相當於是通過作用外界來減輕天師府的壓力。屆時,東道諸仙宗對龍虎山俯首稱臣、對張家心馳神往,代代天師自然不用這般殫精竭慮的保障張家子弟人人成材。而且這件事其實天師府做的很小心隱秘。

  想在本人不能察覺的情況下往其魂魄上鈐印,從根源上改變一個人的想法,這自然是極難的,這基本上是屬於地府冥官的威能了。即便是玄靜先祖傳下來的印禁,即便是以天師印為施法媒介,這事也絕不輕鬆。然而,元吉提出來的方法也是極高明的,讓龍虎法會上的表現傑出者進奉印殿觀印,非常的合情合理,也顯得天師府大度。當修者沉浸在天師印鎮壓一切的法韻中時,再悄悄開啟「道心鈐天諭印」印禁,這按理來說是無人可擋的。畢竟開放讓進奉印殿的都是一群一二境的小修,這樣的境界連元神都未修出來,其魂魄之力能高到哪裡去?又如何能防得住?

  另外,這個鈐印的過程和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也已經在數百年中,在龍虎山的一眾外姓人身上得到了驗證。

  可以說,鈐印之事,是已經演練了無數遍,是好幾代人實操了上千年的,從來沒出現過問題的。而鈐印諸宗道子,也鈐印了好幾代人,也歷經了幾百年考驗。至於其效果以及給龍虎山帶來的收益,那也是相當的可觀。正因如此,這件事才會得到一致認可,從而一直被推行下去。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就是在這一代出現問題了。

  甚至到底是怎麼出現的問題的,在誰身上出現的問題,到現在都還沒查清楚。


  千年大計,毀於一旦,還惹上了一身騷。

  真是時也!命也!

  而且眾人此刻心裡也都明白,這次讓浩然諸宗發難的根源其實是在這,至於養魔煉丹之事,與他們何干?

  魔宗是設在魔地,收的是當地魔人和散修的魂魄,礙著他們什麼事?狐狸,畜生而已,也是自家養的,自家差遣,何須旁人指手畫腳?以奴告主,更是大罪!至於蘇仙嶺的那個長老,是他自家井水作祟,他自己沒有福緣服藥,龍虎山的丹藥又不曾作假,他有什麼冤屈?

  都是些狼心狗肺之輩!

  而且這種小事,即便事發了,他們敢有這個膽子來問責龍虎山?

  別開玩笑了。

  只不過,這樣的道理,各家心裡明白便好,卻不能廣而宣之。如今,浩然盟拿這個藉口作伐,雖然只是個窗戶紙一般輕薄的旗幟,但自家卻不能隨便將其捅破了。

  事情煩就煩在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做了,那就做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張家見過的風浪還少了嗎?龍虎山立世八千年,宗祖印劍尚在,誰還敢打上門來不成?而且,只要他們不捅破鈐印之事,光一個養魔煉丹,算得了什麼,他們所謂的那些實證,我看也經不起推敲。」

  這時,額生天眼橫紋的道士說了一句,安了大家的心。

  「老祖宗,那經過傷使一事後,浩然盟勢必還要捲土重來,龜峰是他們的必經之地,還叫他們攔麼?需不需要再額外做些安排?」

  這時,那個叫張都顯的開口問了一句。

  「攔,為什麼不攔,龍虎山的門,也不是誰想來拜就拜的。但是,攔要攔出氣勢來,攔出正一教的威風,不要丟了面。該做的安排就做,道理一樣。」

  「是!孫兒曉得了!」

  五境大修士,天師府大提舉張都顯高聲作答。

  而緊接著,天眼道士又重新看向張元吉,笑著說,

  「而且鈐印之事,元吉你不必介懷,我反而覺得你做得很好。這個事離我們的最終目的是差了一線,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在這幾百年的時間裡,我們已經收穫了很多。

  「別的不談,就說一一如果不是鈐印,我們哪裡能知道這世上還有一株發了芽的人參果樹?要是把這等神物栽進我們自家院子裡,到時候,張家的傳承、本宗族人的資質,這些問題那還是問題嗎?」聞此言語,在座的一眾仙真,也是一掃頹勢,面露昂揚之色,內心裡也都火熱了起來。

  是了,這個才是張家萬古長存的根基,必須要拿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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