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 中立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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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確切地說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帳篷外面的探照燈還亮著,光柱把凍硬的雪面照得發藍。

  林逸被一聲尖叫戳穿了耳膜,那聲音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鐵板,從醫療帳篷的方向傳過來,帶著一種活見鬼的驚恐。

  黑白薔薇在他手裡幾乎同時出現,林逸翻身下床的動作快得他自己都沒來得及思考,鞋都沒穿就撞開隔間門衝進了醫療帳篷。

  帳篷里的煤油燈還亮著,芹娜坐在門口的折迭椅上打著盹,被尖叫聲驚醒後正一臉茫然地抬頭四處看。

  多蘿西婭裹著那條毯子縮在行軍床上,整個人貼到牆角,毯子被她緊緊攥在胸前,指節發白,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直勾勾盯著帳篷另一側靠里的那張床。

  那張床上躺著塔莎。

  塔莎被幾根寬布條束縛在床板上,布條繞過她的手腕和腳踝,繃得不算太緊,但足夠限制住行動。

  她側著頭,那雙原本應該是異種裂變型的瞳孔現在恢復成了正常的紅褐色,正平靜地看著多蘿西婭。

  她的臉部肌肉還有一些不自然的抽搐,嘴角偶爾扯一下,像是神經系統還在重新學習怎麼控制表情。

  「喊什麼喊。」林逸打了個哈欠走到多蘿西婭身邊,黑白薔薇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才收回去。

  多蘿西婭的手指還指著塔莎的方向,那根手指抖得跟風裡的蘆葦似的,嘴唇開合了兩下才擠出聲音:「這個怪物怎麼在這裡!她為什麼在這裡!她當年參與了沐光城的毀滅,我親眼看到她站在異種指揮長身邊!她殺了我們修道院七百多人!她——」

  「她現在是我們俘虜。」林逸打斷她,走到塔莎的床邊低頭觀察情況,順手按了按塔莎的額頭,感受了一下體溫,「她身體裡寄生種已經被清理乾淨了,現在她行動都不太利索,構不成任何威脅。」

  多蘿西婭的嘴巴還張著,目光在林逸和塔莎之間來回掃。

  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從牆角挪出來,像是確認塔莎真的沒有暴起傷人的跡象之後,才敢把腳落到地面上。

  她光著腳踩在帳篷的帆布地墊上,腳指蜷了蜷,慢慢往塔莎這邊挪了兩步。

  塔莎轉動腦袋看向多蘿西婭,她的目光里沒有敵意,甚至帶著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

  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嗓子很啞,像生鏽的軸承在轉:「她說的沒錯……我是參與了。」

  多蘿西婭停在距離塔莎兩步遠的位置,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目光從恐懼變成了審視。

  她看到塔莎的瞳孔確實變了,之前那種細長的裂變型瞳孔像蛇一樣,現在變成了圓形的紅褐色,跟普通人類差不多。

  蘇曉掀開帳篷門帘走進來的時候布布汪跟在他腳後跟,狗鼻子還在抽動,大概在聞早餐的味道。

  蘇曉看了一眼塔莎,又看了一眼多蘿西婭,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走到角落裡靠著儲物箱站著,擺明了是來盯場子的。

  多蘿西婭終於敢蹲下來湊近塔莎的臉看,她盯著那雙紅褐色的瞳孔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那些裂變痕跡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她伸出手指在塔莎面前晃了晃,塔莎的眼珠跟著她的手指移動,動作有些遲鈍,但跟得上。

  多蘿西婭站起來後退了兩步,轉頭看向林逸的時候,眼睛裡那種恐懼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那種東西帶著一種灼熱的溫度,像鐵匠看一塊好鋼。

  「你們連她都能救回來?」多蘿西婭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寄生種深入神經系統的這種狀態,當年沐光城最厲害的治療師都說過沒法救,說只要被寄生種控制超過半年就不可能逆轉。你們用了什麼方法?」

  林逸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擺了擺手:「這不是你該問的。你現在要做的是趕緊吃早飯,然後帶路去沐光傳教場。」

  多蘿西婭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有一百個問題等著蹦出來,但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轉身去穿鞋的時候動作快得跟裝了彈簧似的,那隻左腳穿了兩下才塞進靴子裡,鞋帶都顧不上系就往外跑,大概去主廳找吃的了。

  等醫療帳篷里只剩下林逸蘇曉和塔莎的時候,林逸給塔莎鬆了綁。

  塔莎試著坐起來,手臂撐在床板上抖得厲害,像嬰兒剛學翻身。

  她的額頭冒出一層細汗,呼吸也變得急促,最後是蘇曉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讓她靠牆坐住。

  「你之前說的那些異種要塞的內部結構圖,等我們回來之後你再畫出來。」林逸把毯子迭好塞到塔莎背後墊著,「芹娜會照顧你,別亂跑。」


  塔莎點了點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捏碎過無數人的喉嚨,現在連握拳都握不緊。

  她苦笑著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然後重新收回去。

  林逸和蘇曉走出醫療帳篷的時候,東邊的天已經泛起一層灰白色的光,雪停了,空氣又干又冷,吸進肺里像含了一口碎冰渣。

  多蘿西婭已經站在主廳門口等著了,她手裡抓著一塊烤餅,腮幫子鼓得像塞了核桃,看到林逸出來就拼命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錘了兩下胸口才緩過來。

  「走吧走吧,早點去早點回。」多蘿西婭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往南走,你們腳程要是夠快,三天之內能到沐光傳教場附近。」

  林逸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多蘿西婭一眼:「三天?」

  「對啊,我過來就用了三天,還是抄近路走的。」

  林逸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從隨身空間裡掏出一輛吉普車。

  多蘿西婭整個人呆住了,嘴又張成了一個誇張的圓形,手裡的烤餅都忘了繼續咬,眼珠在吉普車和林逸之間來回彈射。

  「這這這這這是什麼?你從哪裡變出來的?」多蘿西婭繞著吉普車走了一圈,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車門,像是怕它會咬人。

  林逸拉開駕駛座的門:「上車,別廢話。你說往南走,走哪條路?」

  多蘿西婭被塞進了后座,蘇曉坐了副駕駛,院長最後一個上車,老人家把車門關上之後舒了一口氣,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布布汪擠在院長和多蘿西婭中間,尾巴掃在多蘿西婭腿上,嚇得她整個人往門邊縮了縮。

  車子發動起來的那個瞬間多蘿西婭又尖叫了一聲,這次是因為引擎的轟鳴震了她的耳朵。

  她雙手死死抓著座椅靠背,看著窗外的雪地開始往後飛速退去,兩邊的景物流逝的速度讓她腦後的辮子都飄了起來。

  「這東西為什麼會自己動!它吃什麼東西!跑的比獵犬還快!」多蘿西婭的聲音在風裡飄,因為車窗被蘇曉搖下來了一半,冷風灌進來把她的話吹得零零碎碎。

  林逸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安靜十分鐘,你問題太多了。」

  多蘿西婭縮了縮脖子,但她的眼睛還是沒閒著,東摸摸西看看,把車窗按鈕按了個遍,把自己那邊的車窗搖上又搖下,樂此不疲。

  布布汪被她煩得耳朵都趴下去了,把腦袋埋進蘇曉的大衣褶皺里不肯出來。

  沿途的地貌變化不大,依舊是那種被異種毒素侵蝕過的荒原,偶爾能看到幾棵枯死的樹,樹皮剝落殆盡,灰色的枝幹像伸向天空的乾瘦手指。

  吉普車碾過一條凍硬的泥路時顛了一下,多蘿西婭的腦袋磕到了車窗玻璃,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她揉著額頭嘶嘶吸氣,但目光還是黏在窗外不肯移開。

  開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林逸看到前方左側有一片巨大的廢墟。

  那曾經是個獸人部落,石砌的圍牆塌了大半,被火燒過的木樑橫七豎八地倒在雪地里,有幾根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廢墟中間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兵器,地上有乾涸發黑的血跡,混著一種異種屍骸腐爛後特有的酸臭味。

  多蘿西婭趴在車窗上看了那片廢墟一會兒,聲音低了幾分:「那是蠻族的一個分支營地,半個月前被異種推平的。蠻族是投靠異種的那三個獸人分支之一,他們以為給異種當狗就能保命,結果異種根本不認帳,該吃一樣吃。」

  林逸沒減速,車子從廢墟旁呼嘯而過。

  他能看到有幾個瘦小的影子在廢墟里翻找東西,大概是撿拾廢鐵和骨頭的倖存者,不確定是哪個獸人分支的。

  「獸人現在分兩派?」蘇曉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多蘿西婭把腦袋從車窗收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霧:「準確說是五派。三派投了異種,鬣族祭族蠻族,他們占了獸人人口的大頭,大概三分之二還多。剩下的是正統獸人,就是不投降的那批,他們守著獸人的起源地因賽岡,準備死在那裡。還有一小撥是保持中立到處流浪的,但數量很少,碰上了也不用管,他們不惹事。」

  她說到這裡撇了撇嘴:「投靠異種的那三派還嫌正統獸人給他們丟臉,發了個聲明說什么正統獸人已經被逐出族群了,以後只能叫野獸人。正統獸人那邊的回覆就兩個字,鄙視。我聽說當時因賽岡的酋長就回了這張紙條,連信封都沒用。」

  車子繼續往南開,路況越來越差,積雪越來越厚,最後不得不停下來換了履帶。


  多蘿西婭在換履帶的時候蹲在旁邊看,嘴裡不停念叨「這東西怎麼還能換腳」,被林逸無視了。

  到了黃昏時分,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橘紅,雲層被落日的餘暉鑲上金邊,那些色澤鋪在雪面上,像有人潑了一整桶熔化的銅水。

  多蘿西婭忽然指著前方一塊巨大的岩石喊了起來:「到了到了,就那塊石頭!最高的那塊!」

  那塊巨岩約莫三層樓高,表面被風化得坑坑窪窪,頂部覆蓋著一層青灰色的苔蘚,凍得硬邦邦。

  多蘿西婭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大概是因為坐了大半天的車頭暈,她扶著車門緩了幾秒才站穩,然後蹚著雪走到巨岩底部,摸索了一陣子,在一處表面凸起的岩石稜角上用力按了下去。

  地面震動起來,那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沉悶而遲緩,像一隻在地下甦醒的巨獸伸了個懶腰。

  機械運轉的嘎吱聲從地底深處傳出來,中間夾雜著幾聲刺耳的鐵鏽摩擦響動,顯然那些齒輪已經很久沒人保養了。

  巨岩前方大約十米處的一塊覆雪地面開始向上翻起,雪塊簌簌掉落,露出一扇金屬板。

  金屬板邊緣鏽得發紅,但整體結構還結實,它升到垂直位置之後固定住,露出下方一條向下的石質台階,台階兩側的壁面上長滿了暗綠色的霉斑。

  多蘿西婭率先走下台階,她的腳步比在外面輕快了不少,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她回頭朝林逸招了招手:「下來吧,這裡進去就是通往傳教場的通道了,小心腳下,有些台階鬆動了。」

  林逸跟在後面,蘇曉和院長緊隨其後。

  台階大約走了二十多級就到了盡頭,轉角之後變成一條拱形通道,高度大約兩米出頭,寬度容三個人並排走。

  牆面上每隔幾米嵌著一盞銅質燭台,燭台里插著半截蠟燭,蠟油在燭台底部堆成了小山包,有些已經凝結成灰白色的硬塊。

  通道里的空氣帶著一股陳腐的味道,混著蠟油燒過之後的焦香和泥土的潮濕氣味。

  走了十幾米之後,蘇曉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的目光鎖定了通道左側牆根處一團蜷縮著的黑影。

  那是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個人。

  他裹著一件破爛到看不出原色的厚袍子,腦袋用一塊灰布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半張嘴。

  他的身體靠著牆壁,姿勢像一尊被隨意擺放在角落裡的破舊雕像,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腐朽植物腐爛的味道。

  那隻露出來的腳非常扎眼,腳掌和小腿的下半截已經完全硬質化,皮膚表面呈現出深褐色的木紋狀紋理,腳趾像樹枝一樣分叉僵硬,看著就像一根長成人腿形狀的老樹樁。

  「又是那女人騙來送死的,回去,這個世界要死了。」

  多蘿西婭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那個腐朽男面前,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過了好幾秒才開口:「卡倫,這次不一樣,他們不是來送死的。」

  腐朽男那隻露出來的眼睛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在林逸蘇曉和院長身上依次刮過,然後發出一聲更長的嗤笑。

  林逸蹲下來跟腐朽男平視,他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朽木受潮之後的酸澀味。

  他伸手在腐朽男那隻木化的腳背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音,像敲一塊干透的木板。

  林逸收回手,詢問道:「你還有多久完全變成木頭?」

  腐朽男沉默了片刻,那隻眼睛盯著林逸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滿是皸裂的嘴唇咧開露出缺了好幾顆的牙齒:「大概還有一兩個月吧。怎麼,你能治?」

  「也許。」林逸站起來,「但前提是你說出關於異王和異種指揮長的情報,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蠟油滴落,昏暗的拱形通道內,如果不仔細感知腐朽男的氣息,會將他誤認為是一具屍體。

  腐朽男虛弱到只能靠坐在牆邊,他還活著,可他已經在等死,沒自我了斷,只因最後的牽掛。

  「不可能的,回去吧,我甚至沒見到。」

  腐朽男連咳幾聲,說出意味不明的話,實則這話中隱晦的表示,腐朽男曾去刺殺過異王,結果失敗,他甚至沒親眼見到異王就失敗了。

  林逸幾人沒繼續停留,腐朽男在短時間內死不了,怎麼說對方都深入過異種大後方,能提供些有用情報。

  順著拱形通道前行,沒走多遠,前方豁然開朗。

  【提示:你已抵達特殊區域,沐光傳教場(高危/安全區域)。】

  【沐光傳教場內存活人類/異種/獸人數量:6。】

  【沐光傳教場內所有人類均為中立單位,將根據交涉、行動等決定雙方關係。】(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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