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臭皮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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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9章 臭皮匠

  「我說,你真不回來?」

  程開元給李學武打電話,磨磨唧唧地也不知道想說啥,到最後還忽悠他回去。

  這個月學院已經開始放假,他沒有課,只要沒有會議自然不用兩頭跑。

  再一個,他在遼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正需要緊鑼密鼓地抓一抓工作。

  來回一趟至少四五天,都回去一趟了,一個月才多少天呢。

  所以他很乾脆地在電話里說道:「不回去,沒啥事到九月底我都不打算回京了。」

  「哎呦,還是你聰明啊!」

  程開元頗為感慨地說道:「咱們班子裡就一個壯勞力,結果你還跑了!」

  「哈哈哈——」李學武笑著說道:「你真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一次又是老李搞出來的節目,為了響應上級支援三農的號召,他決定帶領紅鋼集團班子成員,組織機關幹部去對口公社支援青儲行動。

  七月中旬,正式打青儲的好時候,在圓柱形的坑洞裡堆積青草、玉米杆等肥料,發酵一整個秋天,供應牲口冬天的口糧。

  在農業生產技術還不是很先進的年代,甚至是玉米多到作為燃料的時候,冬天餵養牲口最無奈,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青儲。

  後世為啥少見了?

  首先是玉米增產,飼料產業發達,牲口過冬所需的養分完全可以滿足。

  其次便是人力的缺失,聽聽程開元的語氣就知道這份工作有多辛苦了。

  不說別的,就是將玉米秸稈用鍘刀切成手指頭長短的小段,就有多費力氣。

  反正這年月是沒有電力或者柴油機械的,只能是人力蠻幹。

  不過用老李的話來說,帶著大家支援三農建設是一方面,鍛鍊隊伍又是另外一方面。

  紅鋼集團之所以有今天,全賴於上下團結一致,萬眾一心……

  反正核心就一個,團結勝於一切。

  老李的講話你就聽吧,他講一萬遍,能有一萬個開頭,但永遠只有一個主題。

  每次必講團結的重要性,好像集團出現那麼多不團結的現象都是別人的錯。

  用程開元的話說,誰敢在支援青儲行動上偷懶,誰就是工農結合的罪人。

  「我今天換班回來值班,明天還得去。」他叫苦道:「昨天景總的手都磨出泡了,是公社生產隊長的媳婦用針挑開的。」

  嘶——

  李學武無聲地咧了咧嘴角,沒幹過農活的人都知道,手上腳上磨出水泡了不能挑開,好好休息,等著水泡自然乾癟就行了。

  為什麼這裡要說沒幹過農活的人呢?

  因為經常干農活的人手上腳上早就磨出了繭子,根本不可能出現水泡這種東西。

  反倒是細皮嫩肉,經常坐辦公室的這些人,他們手上的繭子只有一處,那就是中指的左側,經常用鋼筆磨出來的。

  也正是這些沒幹過農活的人才不知道,水泡要是挑開了,那是最疼的處理辦法了。

  乾癟的部分無法吸收,皮膚越磨越疼,直到失去知覺,磨成繭子。

  可就勞動這麼幾天,又怎麼可能磨出繭子來,那只能是勞動幾天疼幾天了。

  別人不知道,李學武還能不知道景總多怕疼嗎?第一次他也是沒深沒淺,沒輕沒重的,大小伙子差點給景總整急眼了。

  從那次以後他便知道,景總怕疼了。

  現在可倒好,竟然都能守得住這份苦,看來老李的憶苦思甜教育方法是對的。

  「你想吧,我們這些老胳膊老腿兒的能幹點啥,去了也是給人家生產隊添亂的。」

  程開元無奈地說道:「沒有我們人家乾的更快,有了我們還得照顧我們。」

  「這就是工人與農民相結合啊,你怎麼能抱怨呢?」李學武故作嚴肅地教育他道:「作為集團領導幹部,你這不應該啊,我得批評你兩句。」

  「得了吧——」程開元不耐地說道:「有能耐你回來,我看你遭不遭得住。」

  「呵呵——」李學武輕笑一聲,淡淡地說道:「只要不回京,每周末我可是都要去地下工程現場參加義務勞動的,你不知道?」


  「……」只這麼一句,程開元便沒電了,他是真忘了這一茬了。

  其實真不是李學武高調,而是這個時代的工人都有一顆建設集體的心。

  地下工程多數使用機械化,但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建築工人不可能全部投入到這個上面,便有了義務勞動的號召。

  在充分保障參加義務勞動人員安全的前提下,有條件、分批次地組織活動。

  沒有標準最容易出現危險,李學武規定,學生是堅決不允許進工地的。

  如果是學校組織的活動,那就搞搞衛生,除草擦玻璃,多說了就是搬磚挖土。

  像是地下工程,連女同志都要靠邊站,一線全是光膀子的壯漢。

  就算是李學武去了,也是脫掉身上的白襯衫,在脖子上系一條白毛巾便開干。

  即便是在數九寒冬,地下施工現場的溫度也是很高的,所以根本穿不住衣服。

  也別說邪門歪道,類似於這樣的特殊工程,女人還是儘量不參與。

  程開元是從報紙上看到過一張李學武光著膀子在一群漢子中間揮汗如雨的照片,現在被他一提醒,頓時覺得五味雜陳。

  還說自己不服氣呢,總覺得李學武喜歡算計,現在想想,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為什麼在紅星公社,沒有一個人想起遠在鋼城的李學武,說他故意偷懶呢。

  老李或許是故意的,等他們中任何一個忍不住開口,好拿這件事呲噠他們。

  幸好他今天給李學武打電話,否則嘴碎提起來,怕不是又要被老李當典型殺了。

  真特麼損!

  嗯,在結束與李學武的通話後,程開元認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還是堅定地認為李懷德不是個東西。

  ——

  「唉,別提了,這一個星期過的,度日如年啊——」

  集團管委會副主任,安全總監董文學、副主任,總經濟師高雅琴、副主任,總工程師夏中全一行到奉城參加航運公司首飛活動。

  李學武作為東道主,自然要在奉城主持活動,雖然這一家總部位於港城的航運公司並不歸他管理。

  別說航運公司不歸他管,就連塔東國際機場都不歸他管,但誰讓他是集團總助和秘書長呢。

  今天他來參加活動,不是以東北工業總經理的身份,所站的位置就在夏中全的身邊。

  他調侃了一句上周的支農活動,高雅琴苦笑著感慨了一句。

  董文學好笑地瞧了她一眼,道:「你以前沒吃過這種苦?」

  「我說有,你信嗎?」

  高雅琴瞥了他一眼,道:「從參加工作以後,我是什麼苦都吃過了,甚至是挨餓,但就是沒幹過農活。」

  「那可不是什么正經農活。」

  年長不少的夏中全笑了笑,說道:「真讓你種一年地,你還不得累趴下啊。」

  「當時我都要趴下了,就是不好意思。」高雅琴張開雙手示意給了李學武看,「瞧瞧,全是繭子。」

  「哈哈哈——」李學武真就仔細地瞧了一眼,也就是點起皮,要不怎麼說農村人瞧不起這些城裡人呢。

  即便是車間的工人,手上也是有繭子的,唯獨這些坐辦公室的,老李還真會折騰人。

  「不過這一次也是有所收穫。」

  董文學笑著講道:「至少大家都知道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了。」

  「早知道我就回去了。」李學武樂不可支地講道:「正好帶我閨女和兒子去體驗體驗生活。」

  「真有你的——」高雅琴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程開元就夠不要臉的了,給他打電話的事已經說過了。

  現在他還敢說不知道!

  「你說這個我是認同的。」夏中全點了點李學武,道:「現在的孩子們啊,五穀不分,禽畜不認,應該下去鍛鍊鍛鍊。」

  「咳——」李學武沒說什麼,但還是提醒了他一聲,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啊。

  夏中全也是後知後覺,見幾人都不再說話,是他把這個話題聊僵了,這話是他能說的?

  「一共多少架飛機?」董文學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指了指機場的方向問道:「看著不是挺新的嗎?」


  「十七架,一共只有十七架。」

  李學武點了點頭介紹道:「這是第一批,聖塔雅集團委託法國專業的公司進行的維保作業,至少現在看還可以。」

  「嗯,在港城檢修過了?」

  夏中全是了解他的,就算請了聖塔雅集團幫忙維修,也不會完全信任對方,還是要進行三方檢測的。

  「嗯,第一次是在港城。」

  李學武從塔台的大玻璃窗向外看去,兩架安-12運輸機一前一後地繞過塔樓向停機坪駛去。

  「還有第二次?」高雅琴看向他問道:「港城的檢測不專業?」

  「第二次去日本,我已經聯繫了三禾株式會社代為處理。」

  李學武語氣平淡地講道:「第三次則是去東德,反正都要試飛,順道的事。」

  「……」在場的幾人都有些無語,如果不信任聖塔雅集團,又何必委託人家維修呢。

  這繞了一圈的檢查,費用都要趕上單次維修的了,圖個啥呢?

  圖啥?

  這些飛機最大的訂單任務是什麼?

  李學武可不希望紅鋼集團的兵器在天上飛,下面有雷達追,落地成炮灰。

  誰敢保證飛回來的飛機上不會有什麼怪怪的東西,還是謹慎一點好,雖然航運公司還沒有賺錢就花錢,但這錢花的很值得。

  高雅琴是有些別的想法,倒不是埋怨李學武亂花錢,而是覺得沒必要,真想放點東西,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十七架運輸機根本不可能掛靠國內的航空公司,早就按李學武的計劃和要求,幾方在港城組建了時代聯合航空公司。

  看名字就知道了,這家航空公司與東方時代銀行脫不開關係。

  東方時代銀行掌控著東方系和時代系,新成立的這家航空公司就是東方時代銀行控股企業。

  東方時代銀行持有和代持紅鋼集團的企業遠遠超過了聖塔雅集團等資方,根本不用擔心企業的經營權會旁落。

  雖然聖塔雅集團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李學武並沒有給香塔爾太多出錢的機會。

  要不是需要他們出力,李學武是連這點股份都不願意分享給他們的。

  要知道享有紅鋼集團與東方時代銀行兩個大集團企業的資源,能夠暢飛多地的航空公司的發展前景有多麼的廣闊。

  你完全可以說這年月在國內經營一家航空公司會虧到懷疑人生。

  但是,這家公司在港城呢?

  航運運費是按對外合作的標準走,這裡面的差價才是虧損的主要原因啊。

  目前國內的航運體系還處於幼苗階段,時代聯合航空的出現,算是填補了一些空白。

  在這個機場長時間處於空閒狀態的時代,一家願意正常支付租用機場費用的公司出現了,你說有哪個機場會不讓他們停。

  再說了,紅鋼集團的銷售網絡遍布全國,公關能力強的可怕。

  即便是這年月空運業務少的可憐,但能承擔空運訂單的公司也少的可憐啊。

  紅鋼集團航運管理總公司航空運輸分公司已經成立並開展辦公和業務工作。

  雖然集團這邊的公司是個空架子,但東方時代銀行代持的股份是掛在這家公司帳面上的。

  也就是說,航空運輸分公司是時代聯合航空的股東企業,持有國內的航空業務運營權。

  今天來參加首飛儀式的除了航空運輸分公司的負責人,還有紅星勞動和安全服務總公司綜合服務中心交通運輸管理處的幹部。

  不了解紅鋼集團管理結構,或者對業務工作管理不是很熟悉的人看見這兩個單位一定會覺得很複雜,屬於脫褲子放屁。

  但在正常的企業管理中是很有必要的,航空運輸分公司是業務企業,勞服總公司旗下的交通運輸管理處是管理單位。

  任何一家企業都會有這種形式的管理架構,一個做,一個管。

  再直白一點講,航運分公司管的是飛機,交通運輸管理處決定誰來飛。

  一個是管飛機,一個是管人,兩回事。

  「首飛就運裝兵器,真有你的。」

  高雅琴在看完了兩家飛機的入庫儀式後,轉頭看向李學武調侃道:「你算沒算過,吉利不?」


  「這還用算?」李學武淡淡地一笑,道:「誰敢說不吉利?」

  董文學和夏中全對視了一眼,都有些忍不住地笑了。

  他們已經看到貨運清單了,兩架飛機,一萬多條槍,誰看了不迷糊。

  「這又是哪個阿特訂的?」

  他在鋼城工作了三年多,可以說是紅星兵器製造廠的締造者。

  對紅鋼集團的大客戶自然很了解,也曾經同這個阿特見過面,聊過幾次。

  不過這一次他確實猜錯了,李學武挑了挑眉毛,笑著解釋道:「不是,是北非的客戶。」

  「阿特不也在……哦——」

  董文學瞬間反應了過來,驚訝地問道:「是誰介紹來的?上面?」

  「上面?」李學武好笑地說道:「上面有這種好事會想到咱們?」

  「現在誰家的日子不是緊巴巴的,逮著蛤蟆都要攥出團粉來。」

  他感慨著搖了搖頭,道:「是姬衛東聯繫的,他還讓我出個中介費呢。」

  「呵呵呵——」董文學輕笑著說道:「也不無不可,這錢還是值得花的。」

  「所以我請他吃了頓飯。」

  李學武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道:「飯錢頂中介費了。」

  「哈哈哈哈——」夏中全就知道他沒好道兒。

  高雅琴也是笑著問道:「他沒跟你急啊?」

  「急什麼,我給他錢,他敢收啊?」

  李學武淡淡地講道:「請他吃了頓好的,還是我自掏腰包呢。」

  「這違反組織紀律的事堅決不能幹。」

  他說的義正詞嚴,「不僅我自己不能幹,我的同志有這樣的想法也不行啊。」

  「嘿——真有你的嘿!」夏中全真是服了,能把小氣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一種能力了。

  ***

  紅鋼集團在奉城搞了個「大飛機」,動靜自然是不小的,奉城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學武正在謀劃飛機城的項目,自然是主動邀請了胡可和陸副主任。

  不過很可惜,陸副主任出差去了京城,沒能參加,是胡可代表他看的儀式。

  儀式過後,紅鋼集團在塔東機場招待賓館安排了一場宴會,也是業務交流會議。

  被邀請參加首飛儀式的還有奉城工商業系統的企業負責人,他們才是這一次宴會的重點目標。

  高雅琴代表集團發表了簡短的講話和賀詞,核心還是強調從今以後,紅鋼集團的業務面正式拓展到了航空運輸領域。

  與此前紅星一號不同的是,除了主要經營貨物運輸外,這家航空公司的主體並不在國內,一切運輸任務委託都要走正規程序。

  要知道後世多少家企業倒在了三角債的問題上,李學武可不想紅鋼重蹈覆轍。

  所以從一開始建立金融系統的時候就通過聯合儲蓄銀行規範了資金管理渠道。

  即便是執行生產計劃的冶金廠和軋鋼廠,目前也僅支持訂金式生產模式。

  其實計劃生產的資金就在帳面上,如果能做到專款專用,不挪用,是不會出現問題的。

  問題就出現在了這,有多少企業是違規管理,債務問題一點一點地累積成山,積重難返。

  後世企業難以為繼進行破產清算的時候,那些白條子擺出來能嚇死個人。

  在場的企業負責人有很多是跟紅鋼集團打過交道,或者側面了解過紅鋼集團經營政策的,並沒有太過於驚訝這段話。

  不過還是有很多負責人不理解,這種先交錢後辦事的規矩是針對誰的?

  難道是懷疑他們給不起運費嗎?

  不舒服是有的,這就到了考驗紅鋼集團班子成員交際能力的時候了。

  李學武和高雅琴各負責一個方向,在宴會現場左右穿插,憑藉集團的信譽,很是給他們科普了一下資金科學管理的必要性。

  兩人也沒說別的,只是淺顯地將三角債的危險強調了一下,在場的哪有傻子,一聽就懂了。

  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大殺四方的夏中全忍不住感慨道:「就算今天沒有開發到航運訂單,但聯合儲蓄銀行的業務一定有了。」


  董文學聽著他的感慨並沒有說什麼,而是目光迷離地看著現場的熱鬧。

  再回遼東,他有很多話憋在心裡,當初去鋼城的時候躊躇滿志,回京的時候意氣風發,可是,結果呢?

  這幾年他經歷了太多的變故,從當初的理想主義者,到現在不得不面對現實。

  他心裡的話也只能憋著,不能說,也不敢說,更沒有必要說。

  宴會持續到晚上七點鐘,一台台汽車離開塔東機場回城,從空中俯視,新修的這條馬路上如有一條長龍在遊動。

  李學武和董文學幾人也在回城的車上,他們並沒有在塔東機場留宿。

  如非必要,誰願意住在城外,明天他們還要去奉城機械調研,所以連夜往回趕。

  「聽說了嘛,得了諾獎的那位回來了,探親。」車上,董文學問他道:「這意味著什麼?」

  「您怎麼開始關注這些了?」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看他,問道:「跟咱們集團有關係?」

  「沒有,我就是隨便問問。」

  董文學喝了一點酒,說話喘氣都有酒氣,不過看著還是很清醒的。

  他微微皺眉說道:「我是在想啊,這局勢真的要變了,新聞你也看到了,對吧?」

  「嗯。」李學武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麼,他知道是董文學想說,所以便聽著。

  「你是對的,紅鋼集團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走對了路。」

  董文學感慨著說道:「從67年決定向外闖,咱們從零開始,五年過去了。」

  「咱們領先這五年,足夠其他企業追十年、二十年的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道:「真是萬幸,你並沒有陷入無休無止的泥潭之中。」

  李學武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知道他在想什麼,其實他說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自己。

  「不過是謹言慎行,有點時候我也很無奈。」

  李學武直了直身子,因為前面開車的是齊言,副駕駛坐著的是馬寶森,他還是敢說一些話的。

  「如果知道是今天這樣的局面,當初我怎麼都不會這麼做了。」

  他也是長嘆了一口氣,道:「沒想到會連累到您。」

  「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

  董文學灑脫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膝蓋說道:「你做的沒錯,我知道你很好。」

  「呵呵——」李學武苦笑出聲,道:「是我不知滿足嗎?總想著盡善盡美。」

  「怎麼可能呢,」董文學笑著對他說道:「你越是追求極致,壓力越是讓你犯錯。」

  「所以有的時候也得學會糊塗和放手。」

  他伸了伸手掌,道:「就像是這樣。」

  李學武看著他的模樣笑了笑,知道他一定還有很多遺憾,但現在已經釋然了。

  不用說,一定是韓殊的功勞,董文學這種人很容易鑽牛角尖。

  不是能力不行,而是太行了,行到盲目地自信,更是太容易相信規矩,相信別人。

  他甚至願意相信別人守規矩。

  李學武不是理想主義者,他更像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但也少了董文學的這份天真。

  誰都無法定義這份天真是好是壞,對於他個人來說,應該是一種修行了。

  「您已經決定了?」

  聽懂了他話語背後的心態,李學武自然能猜得出他去意已決。

  董文學的目光穿過車內的昏暗,滿是誠懇地看著他說道:「我還需要再學習和鍛鍊。」

  「別太為難自己。」李學武主動捏了捏他的胳膊,寬慰道:「很多事說了一二三,不說就是二四六,其實都差不多。」

  「我就是將一二三和二四六分得太清楚了,是吧?」董文學笑著說道:「當初付斌私下裡是跟我講過關於你的一段話。」

  「他說你看起來雖然年輕,但卻有著幾十歲的成熟與睿智。」

  他嘴角微微翹起,笑著說道:「看來還是他看人准,你終將在紅鋼有所成就。」

  李學武還能說些什麼,沉默了片刻,問道:「有目標了嗎?還是等著上面協調?」


  「上面,呵呵——」董文學笑著說道:「你剛剛不是也說,有這種好事哪能輪得到咱們嘛。」

  他搖了搖頭,道:「我也變得市儈了,你都不知道,我給人家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是顫抖的。」

  「我甚至從來沒有如此細緻地觀察過自己的言行舉止,是如此的狼狽。」

  李學武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但這就是他應該面對的現實啊。

  誰還沒有年輕過,誰年輕的時候沒有幻想過功成名就,但現實就是現實。

  董文學的鬱悶與糾結都來源於起步階段的順風順水與獨掌一面的現實碰撞。

  在保衛處,誰會跟他爭什麼,但到了集團,一根線的差距也是上下。

  所以,他不是輸給了別人,而是敗給了自己。

  ——

  李學武說了如果沒事,九月底之前他都不打算回京的,但哪可能沒事呢。

  七月底,高雅琴出國考察,與聖塔雅集團在港城進行第二輪談判。

  恰恰在這個時間,工交系統召開對外貿易工作會議,李懷德點了他參加。

  集團內部,具有經濟管理才能的不少,但真正精於此道的也只有他和高雅琴了。

  高雅琴勝於業,李學武強於術,這就是所謂的術業有專攻了。

  出身於對外貿易系統的高雅琴熟悉幾乎所有對外貿易的流程和管理模式,她在處理紅鋼集團經濟工作非常輕鬆,遊刃有餘。

  這是她此前鍛鍊多年積攢的經驗和工作能力,但在計劃與分析方向上還有不足。

  或者說她的水平對比集團其他幹部,甚至是在工交系統內也是佼佼者。

  但要說算計,她總是能看到自己與李學武做事之間的差距。

  她當然是在學習和成長,但兩人之間的差距卻是越來越大。

  有能力,但缺少靈活運營和隨機應變的思維,這個思維李學武恰恰就有。

  所以安排集團任何一個人替高雅琴參會,都不如叫李學武回來。

  你就說,李懷德有正經的嗎?

  他安排辦公室火急火燎地給李學武打電話,發通知,要求他儘快處理手裡的工作,回京參加會議。

  李學武一下飛機,見到那台再熟悉不過的大紅旗時,他還以為老李有什麼急事呢。

  秘書也說了,李總在團結賓館等著您呢,跟上次一樣,差別就是沒約時間。

  沒約時間就意味著他落地以後就要儘快去見面。

  結果呢?

  猜猜老李的急事是什麼?

  李學武一進房間便傻眼了,這麼急讓他過來,竟然是特麼三缺一。

  他想罵人的,但不能罵老李,更不能罵劉松華和栗海洋。

  「晚上吃了嗎?」李懷德見他臉色不虞,笑著問道:「要不要讓他們做個麵條。」

  「沒事,在飛機上吃過了。」

  李學武擺了擺手,將手包放在了一邊,端起給他準備的熱茶喝了一口。

  「這是幾點開始等我的?」

  「哈哈哈——」李懷德笑著說道:「吃完晚飯我們就在這等著你了。」

  好傢夥,這是等了他一個多小時了,這得有多大的癮頭子,非要等他一起玩啊。

  不過想想劉松華和栗海洋在這,他就知道李懷德是什麼意思了。

  這特麼不是鴻門宴,而是原諒局啊。

  「我還想著明天開會,好好休息一晚上呢,」李學武伸手抹了麻將牌,道:「總不能開經濟會議就要贏錢吧?」

  「哈哈哈——」李懷德聽他說要贏錢,絲毫沒有在意,而是笑著擺手,道:「來來,邊玩邊說。」

  「主要是對外貿易,不是單純的經濟管理會議。」劉松華主動介紹道:「是上面開了一個專題會議,下面才開始執行的。」

  「報紙上看到了。」李學武點了點頭,補充道:「回來飛機上看到的。」

  「抓外貿首先要抓出口,抓出口首先要抓生產」,「外貿要促進內貿,促生產。」

  從新聞上就不難看出,目前國內已經將經濟工作作為重點進行強調了。


  為了大力發展出口貿易,上面提出要充分利用國內勞動力和部分產業優勢,採取靈活的方式,擴大加工出口。

  「你也看到了。」李懷德伸手在身邊小几上放著的報紙上點了點,看著他說道:「看來你的話起作用了。」

  「呵——」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道:「哪敢這麼說,我就是講了講咱們集團的工作情況。」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

  李懷德也是搖了搖頭,道:「要不是有你的敢想敢說,我想啊——」

  他打出一張牌,看著李學武說道:「這次會議不會這麼的堅決。」

  其實想想也是,不過李學武也不是謙虛,而是真沒覺得自己能影響到什麼。

  即便沒有他,這個時間點,囿於發展困境,上面也該發展經濟工作了。

  他在紅鋼集團的成績不過是佐證了這個政策和決定的正確性罷了。

  看看新聞上那段話就知道了,目的是發展外貿,發展外貿的本質是出口。

  而要想實現出口,就必須抓生產。

  生產不過關,怎麼出口。

  國際貿易商可不吃計劃生產那一套,什麼質量人家都要。

  所以為了出口,就得提升生產的質量和品質,主動提升競爭力。

  這與李學武為紅鋼集團制定的發展規劃何其的相似。

  紅鋼集團最開始也是通過羊城出口商品展銷會實現了出口,但前提是真拿的出質量過硬的產品,以及充足供應的產能。

  那個時候的紅星廠幾乎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了三產工業上,如果那一次沒有成,幾乎也不會有現在的紅鋼集團了。

  所以這個口號,幾乎是對紅鋼集團發展之路的闡述和總結。

  再回過頭看這段話,「要充分利用國內的勞動力和部分產業優勢,採取靈活的方式,擴大加工出口。」

  勞動力和部分產業優勢很好理解吧,紅鋼集團通過企業兼併掌握了大量的剩餘勞動力。

  在必須為工人負責的年代,紅鋼集團必須為這些工人找到生存的出路。

  而對於紅鋼集團來說,部分產業優勢就是三產工業,以及企業本身的制鋼能力。

  所以結合下來,將勞動力與產業優勢結合,便需要靈活的方式。

  怎麼理解靈活兩個字,在紅鋼集團這裡,補償貿易成為了一種彎道超車的絕技。

  給國外企業代工,用代工換取先進的生產技術和設備,再不斷提升生產能力,承接更多的生產訂單和任務。

  在技術和設備積累的過程中,不斷學習和積累經驗以及主動研發,直到完全實現自主生產和掌握科研能力。

  這個時候,紅鋼集團就擁有了與世界工業比肩和競爭的能力。

  當紅鋼集團決定擴大出口的時候,世界工業都要為企業的發展買單,這就是影響力。

  其實李學武和李懷德都知道,不用上面說,不知道有多少企業在學紅鋼模式。

  以進養出的模式並不是紅鋼集團的專利,誰都可以這麼做。

  所以從今年開始,不僅僅是看不見,或者不知道的,聯合工業企業內部就已經率先出現了類似的工業企業發展思路。

  早在二三十年前,隨著經濟建設規模的增大,國內出口貨源供應緊張,外匯出現了短缺,為了改變這種狀況,上面提出要像世界先進國家學習,採用以進養出的方式,擴大出口,增加外匯收入。

  也正是從57年開始,外貿部門便有計劃地開展以進養出的業務,從國外進口一些急需的原料,然後加工成產品出口。

  當年這方面的出口貿易額就達到了2.1個億刀樂的規模,可謂是很有潛力。

  從63年到64年,「以進養出」的出口額均占當年全國出口額的30%。

  「以進養出」業務在今年正式恢復後,做的第一筆生意是進口棉花加工成棉布出口。

  報紙上已經寫了這個成功的案例,當然不是紅鋼集團,因為紅鋼的發展模式雖然是標準的,但卻不具備代表性。

  農業和工業依舊是急需解決的生產問題,所以還是從農業案例出發。

  由於國內棉花連年歉收,棉布供應緊張,而國際市場上是棉花價格低,棉布價格也偏高,因為阿美莉卡等產棉大國受國內工資高的影響,棉布加工減少。


  在這種情況下,進口棉花加工出口,是非常有利可圖的。

  高雅琴在年初的時候就介紹過相關的情況,李學武那個時候就知道國內的經濟要復甦了。

  報紙上的這條例子就是,進口了850萬噸棉花,加工棉布出口。

  既賺取了大筆外匯,也滿足了國內的生產和生活需要。

  在此基礎上,有關部門還先後進口了飼料、肥料、種子等養殖和農副土特產品加工出口,並進口了某些機械主件和零配件加工出口。

  李學武已經能看到,未來國內還要走這條較為成熟的發展之路——來料加工。

  與補償貿易有所不同,來料加工更具有自主性,不用犧牲前期的主動性。

  來料加工,定牌生產,中性包裝等靈活的貿易方式都將逐步恢復和發展起來。

  「我要說啊,一枝獨秀,不如滿院春色。」李懷德打了一張麼雞,淡淡地說道:「咱們的發展成績已經太過於耀眼了,這個時候大家都發展,對咱們是有好處的。」

  「嗯,我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李學武看著手裡的麻將牌講道:「如果有需要,咱們完全可以提供支持嘛。」

  「我看別了,太冒險了。」

  李懷德笑了笑,看向他們三個玩笑道:「要是讓人家說咱們好為人師那就不好了。」

  「可以實際一點,通過宣傳手段進行支援嘛。」劉松華笑著說道:「我們雜誌社可以出一些相關的內容,進行指導和說明。」

  「嗯,這個想法好。」李學武點了點他,道:「主動分享,比言傳身教管用。」

  「哈哈哈——」李懷德笑著看了看三人,道:「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話就是這麼個道理啊。」

  「呵呵——」李學武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才是臭皮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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