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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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20章 一刀兩斷

  「李主任安排的這次任務?」

  李學武雙手搭著欄杆,站在貿易管理中心十一層的高樓上眺望津門城。

  這座城市遠沒有後世那般繁華,但經歷過開埠的年代,早已完成了底蘊的積澱。

  董文學手裡捧著茶杯,站一邊,目光同樣遠眺,卻多了幾分憂愁。

  「這本就該是我去吧?」

  聽見李學武的話,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門生,也是最為依靠的夥伴。

  李學武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遠方,沉默半晌這才說道:「你不該去港城的。」

  「尤其是這個時候。」

  他站直了身子,右手在欄杆上拍了拍,轉回身強調道:「完全沒有必要不是嗎?」

  「嗯——」董文學有些悵然地走到欄杆邊上,望著李學武剛剛望著的方向,緩緩點頭說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我總不能一直躲著吧。」

  「但也沒必要這麼做。」李學武微微皺眉,提醒他道:「你這是在給他們遞刀子。」

  「呵呵——」董文學轉過身,打量著他說道:「就算沒有我遞的刀子,他們手裡也不缺攻擊我的手段。」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敢跟我正面拼刺刀嗎?」

  李學武有點搞不懂他的思維了,這是在想什麼?怎麼會有這麼幼稚的想法。

  「不,他們不值得。」就在董文學目光迷茫之際,李學武語氣堅定地說道:「雞鳴狗盜之輩也值當用炮轟?挖個坑埋了就是。」

  「呵呵呵——」董文學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輕笑著說道:「我說過,你比我更適合這場遊戲,對工作永遠充滿了激情。」

  他笑過之後,又轉身看向了遠方,淡淡地說道:「我就差得遠了,好像人到中年?突然累了。」

  說到這,他回頭看向李學武笑著解釋道:「就是什麼都不想干,什麼也都不想操心了的那種感覺。」

  「如果你身體沒什麼毛病的話……」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我不確定您到底需不需要看看心理學醫生。」

  他攤開雙手道:「雖然國內很少有這樣的醫療服務,不過我湊巧認識一位。」

  「呵呵,你說我心理有病?」

  董文學好笑地看了看他,道:「還是說我有精神病,或者神經病。」

  「您說的這兩個都算不上心理疾病。」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道:「如果您不介意我的胡說八道,我倒是略懂一二。」

  他故作認真地打量了董文學一眼,挑眉道:「您這是典型的季節性心理疾病。」

  「哈——」董文學差點笑出聲,擺了擺手解釋道:「我差點忘了你也研究心理學,還寫了一本相關的書,對吧。」

  「靡靡秋已夕,淒淒風露交」

  「高鳥黃雲暮,寒蟬碧樹秋」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李學武連說了幾個悲秋的詩句,嘴角帶著笑意地看向他,挑眉道:「別不信,古人也會得這種病,有詩為證。」

  「呵——哈哈哈——」

  這一次董文學是真笑,爽朗地笑,握著茶杯的手肘撐在欄杆上,斜著身子,另一隻手點了點李學武,笑道:「真有你的——」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李學武見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也笑著勸道:「李白也有『人生得意須盡歡』的牛嗶時光,但失意之作還有『長風破浪會有時』的豪邁。」

  他講到這裡,表情認真了幾分,道:「情況還沒有到清算的那一步,您又何必給自己判了一個『流放嶺南』呢。」

  「我這也算是自我放逐了?」

  董文學不是在問李學武,而是在自問,看著遠處的津門城緩緩點頭說道:「是了,我給自己判了一個流放嶺南啊。」

  「您對自己還算夠意思。」李學武故意逗他道:「沒給自己判一個發配寧古塔。」

  「哈哈哈哈哈——」今天的董文學只覺得這個學生說話是如此的風趣和幽默,一時心情竟舒展了許多,也驅散了長久以來沉積的鬱悶。


  鬱郁不得志,難道還要做一首酸掉牙的苦情詩?還是算了吧,讓人笑掉大牙。

  「既然決定去港城,那就做點什麼。」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你可以去見見五豐行的付女士,如果能由她引薦,多認識一些具有工業背景的商界朋友也是好的。」

  「是你那位朋友的母親,對吧?」

  董文學對他的社交關係有一定的了解,這會兒點頭說道:「辛苦你替我操心了。」

  「韓老師就不會這麼客氣。」李學武看了看他,聳了聳肩膀,道:「您就是太儒氣了,所以他們才敢跟你呲牙。」

  「嗯,我也知道我的缺點。」

  董文學稍稍低頭,點頭道:「可能跟我的成長經歷有關係吧,缺乏自信心。」

  「我給姬衛東去個消息。」李學武眉毛一挑,道:「讓他帶您去見識見識資本主義的腐朽和墮落,也見一見資本的黑暗面。」

  「看來你跟他的關係很要好?」

  董文學並沒有拒絕他的「心理療法」,而是看著他問道:「你們之間……」

  「他是老三的大舅哥。」李學武笑著解釋道:「姬毓秀的哥哥。」

  「嘖——」董文學突然才反應過來,一拍自己的腦門,道:「我忘了這一茬了。」

  「去見識見識,放鬆放鬆也好。」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道:「回來以後給他們亮個相。」

  「聽你的。」董文學笑了,看著手裡的茶杯,道:「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需要你來幫我走出困境。」

  「這是我應該做的。」李學武很認真地講道:「也是您應該接受的幫助。」

  他抬了抬眉毛,道:「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無論任何時候,我們都不會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你有心了——」董文學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點頭說道:「今天回京城嗎?」

  「已經下午了。」李學武點了點手上的時間,微笑著說道:「訂了明早的火車票。」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吳老師特意叮囑我說家裡買了海鮮,想認識認識您。」

  「呵呵呵——」董文學笑著看了他道:「你就不怕我泄露消息?」

  「嘿嘿——」李學武笑著挑了挑眉毛,強調道:「我們是清白的,你愛信不信。」

  ——

  「爸爸——爸爸?」

  三歲半都多的李信早就會叫人了,只是猛地一見到李學武和董文學進屋突然有點認生,叫出來的爸爸竟然有了懷疑的語調。

  李學武將其一把抱在懷裡顛了顛,好笑地問道:「不認識爸爸了?你在懷疑什麼?」

  「爸爸……」李信確實有點認生,攥著他的衣服,目光卻是看向了董文學。

  董文學面相很儒雅,一點都不兇狠,但奇怪的是,他就是不招小孩子待見。

  你別看李學武這樣的兇相,但小孩子見著他並不覺得害怕,尤其是相處久了。

  他這兩年來津門的次數愈發的少,幾次路過也是匆匆忙忙,而且吳淑萍很少帶李信去京城,所以爺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李信很聰明,一直記得他是誰。

  「這位是董大爺,叫大爺。」

  「大爺……」李信猶豫著喊了一聲,又縮到了他的懷裡,只是隔著肩膀偷偷看他。

  董文學覺得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語氣溫和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董主任您來了,快請進。」

  吳淑萍身上扎著圍裙,從廚房方向過來,笑著招呼道:「就等你們了。」

  她自然地接了李學武的手包放在門口的柜子上,又要去接李信,卻怎麼都接不過去。

  「乖,讓爸爸和大爺洗手。」她躲著董文學的目光輕聲勸了李信,道:「咱們要吃飯了。」

  「我跟爸爸一起洗手。」李信堅持著不撒手,緊緊地抱著李學武。

  李學武則是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道:「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他又給董文學示意了衛生間,道:「你先洗,我先哄哄他。」

  「給你添麻煩了啊。」董文學並沒有在意兩人的稱呼,很自然地點點頭去了衛生間。


  剛剛他仔細打量了那孩子的面相,說實在的,沒有一處像李學武,妥妥的南人相。

  全國各地出差的人應該都有這種感覺,每個地區的原住民面相都不一樣。

  他不敢百分百肯定這個孩子一定不是李學武的,僅從面向上看有很大的可能不是。

  李寧他經常見,那小子的面相基本跟李學武一致,如果這個也是李學武的種,不能差距這麼大。

  不過是不是李學武的孩子,這個沒有必要去深究,甚至他都不想探究李學武和這個吳老師之間的關係是真,還是假。

  真真假假有這個必要嗎?

  「也不知道您的口味,我就跟陸姐說您是京城人,請她看著安排了。」飯桌上,吳老師笑著張羅道:「您別客氣,多吃菜。」

  「你也不要這麼客氣了。」

  董文學笑著看了李學武一眼,這才對她說道:「學武邀請我來做客的時候就說了你的盛情和心意,我還說咱們早就認識呢。」

  他確實早就認識吳淑萍,就在東風建築換將的時候,聯合建築總公司突然換了一位副總,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再一個,集團公司幾次開會,吳淑萍都有參加會議,他自然對這個女幹部有印象。

  只不過像是今天這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經歷沒有過,也沒面對面交談過。

  「我是聽學武說您路過津門,他今晚也不急著回京了,所以才想借這個機會認識您。」

  吳淑萍的話語裡自帶著南國佳人的溫軟,笑著給兩人倒酒,嘴裡客氣道:「他早就跟我介紹過您,卻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

  「沒關係,這不就認識了。」

  董文學笑了笑,很坦然地看著她講道:「以後有什麼需要盡可以跟我溝通,沒關係的。」

  「謝謝董主任。」吳淑萍笑著道了謝,抬手示意道:「我不會喝酒,您別介意啊。」

  「爸爸,我要吃魚——」李信見他們說話,拉了拉身邊爸爸的衣服,手指了桌上的紅燒魚。

  「好,吃魚好。」李學武笑著看了他,用筷子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在小碟子裡,一邊用筷子搗碎了,一邊將魚刺挑揀乾淨。

  他是不吃魚的,家裡每次做魚,他都會這樣給李姝和李寧挑魚刺,手藝很是嫻熟。

  吳淑萍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兒子,平日裡他可乖巧,偏偏今天就有些磨人了。

  李學武卻有十足的耐心,飯桌上並沒有聊工作上的事,甚至都沒聊單位相關的話題。

  陸姐做京菜的手藝很好,做海鮮的手藝也不錯,酒是五星茅台,味道很是醇正。

  幾人邊吃邊聊,說的是京城、津門、東北以及南國的風土人情,習俗世故。

  後面又聊起了港城印象,李學武因只去過一次,且只停留了一晚,所以沒什麼直觀的感受。

  吳淑萍是有過港城的生活經歷,董文學也去過幾次,兩人倒是聊了不少。

  李信沒多大的肚子,很快便吃飽了,但依舊不願意下桌,就坐在李學武的身邊聽著大人說話。

  陸姐吃完了要抱著他去玩都不願意,最後只能由著他,一直到晚飯結束。

  「謝謝您的款待,打擾了。」

  董文學笑著同吳淑萍道謝和道別,回過身將一些錢塞進了李學武抱著的李信衣服上的小兜兜里。

  晚飯後他們又喝了一會兒茶,簡單聊了聊工作上的安排,便就在李信的哈欠聲中結束了今晚的行程。

  李學武給管理中心打了電話,有司機來接董文學,他明早還要早起隨團隊一起飛港城。

  李學武抱著不願意離開他的李信,同吳淑萍送他到門口,吳淑萍見他給錢還要客氣,卻見董文學擺了擺手,笑著說道:「這是給大侄子的,不要客氣。」

  李學武舉了舉李信的手,提醒他道:「跟大爺說再見,歡迎大爺再來做客。」

  「大爺再見,歡迎再來我家做客。」

  一晚上的時間,李信也不是那麼認生了,很聽話地按照爸爸教的跟大爺揮手道別。

  董文學是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臉蛋,這才上了汽車。

  目送汽車離開,吳淑萍看著李信捏在手裡的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不是不太好。」


  「沒事,他是個敞亮人。」

  李學武寬慰她道:「都喊大爺了,要是不給個見面禮,也不是他的作風。」

  「媽媽,錢,買好吃的。」

  李信這會兒卻是活潑了起來,揮了揮手裡的錢說道:「我要買乾乾——」

  「黑天了,供銷社都關門了。」

  吳淑萍好笑地指了指兒子的肚子,道:「你晚上沒吃飽啊?怎麼又想起吃乾乾了。」

  「沒吃飽——」李信很認真地強調了一句,然後便鼓搗起了手裡的錢。

  「呵呵,他總說沒吃飽。」

  吳淑萍隨著他們爺倆一起回了院子,笑著解釋道:「小肚子就像是無底洞,吃個不停。」

  「能吃好啊,長大個兒。」

  李學武笑著拍了拍乾兒子的屁股進了門廳,道

  :「但是吃多了晚上會睡不著覺,肚子疼。」

  「長大個兒,肚子疼。」

  李信學著他的語氣,點點頭說道:「那我白天不睡覺多吃點,晚上睡覺少吃點。」

  「呵呵——」李學武和吳淑萍都笑了。

  陸姐收拾好了廚房,這會兒過來接走了李信,強哄著他去洗澡,這才算撒開了手。

  「平時不這樣的,就今天。」

  吳淑萍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頭,斜靠著沙發坐下,解釋道:「我說你會來,他就一直等著你。」

  「說明我們爺倆感情好唄。」

  李學武坐在了另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在幼兒園怎麼樣?還適應環境吧?」

  「已經適應了,剛開始還會哭。」

  吳淑萍苦笑著說道:「鬧騰著要跟我去京城,哄了好些天才算罷了。」

  「華清複課的消息收到了吧?」李學武放下茶杯看向她問道:「有沒有聯繫你回去?」

  「沒有。」吳淑萍淡淡地解釋道:「雅芳問我來著,我沒讓她告訴學校我還在內地。」

  她長出了一口氣,手捂著眼睛說道:「而且我也不想回去了,也回不去了。」

  「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了。」

  李學武看了看她,道:「要是不方便就帶著孩子去京城生活吧,不會有什麼事了。」

  「算了,就讓他在津門吧。」

  吳淑萍微微搖頭道:「他太小了,我不想讓他重新適應環境,他在這裡長大,就在這裡生活。」

  她看向一樓的衛生間,李信的歡快的聲音隔著門縫傳來,引得她不禁一笑,滿眼都是幸福。

  李學武知道她有打算和顧慮,便也不再勸她,跳開話題問道:「跟西琳相處的怎麼樣?她人不錯。」

  「確實不錯。」吳淑萍看向他挑了挑眉毛,試探著問道:「她跟你是……」

  「呵呵,她沒跟你說過?」

  李學武笑著迭起右腿,靠著沙發解釋道:「她已經結婚了,她愛人也在回收站,不過現在港城。」

  「哦——」吳淑萍瞭然地點點頭,道:「我好像是聽周亞梅提過一嘴,但沒在意這個。」

  「他們都是邊疆過來的。」

  李學武緩緩點頭,講道:「那個時候我隨李懷德去邊疆出差,正好遇見了戰友帕孜勒。」

  見吳淑萍有些茫然,他又補充道:「就是王亞娟的愛人,我們在南方是一個連的,我是他排長。」

  「哦哦,還有這層關係啊。」

  吳淑萍這會兒才明白,點頭道:「我說的嘛,她對業務很嫻熟,也很有能力,幾乎不用我操心。」

  「她來得比較早,不過一直在吉城來著。」李學武手指敲了敲沙發扶手,道:「挺有能力,也挺有毅力的一個好同志。」

  他微微點頭,解釋道:「她有個不幸的成長經歷,所以某些方面會表現得比較……敏感。」

  「你說的不幸經歷是指……」吳淑萍疑惑地看著他挑了挑眉毛,問道。

  「她不記得爹媽是誰。」李學武有些遺憾地點點頭,繼續解釋道:「從小就被賣給了……那種地方。」

  「我明白了。」吳淑萍很認真地點點頭,說道:「以後相處的時候我會注意這一點的。」


  「嗯,告訴你就是為了這個。」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安排她來津門,我也想過了,你能省點心,不至於那麼辛苦。」

  早就是這麼安排的,只要西琳能夠接手,就讓吳淑萍將精力放在聯合建築那邊,還有其他後手安排。

  「嗯,確實輕鬆了不少。」

  吳淑萍笑了笑,聽見衛生間的動靜,她看了一眼,對李學武說道:「你先上樓洗漱吧,一會他見你出來,又粘著不放了,我一會哄他上樓睡覺。」

  ***

  李學武從衣櫃裡找了一件自己的睡衣,聞了聞是乾淨的,有吳淑萍常用的香水味道。

  這個很正常,因為他在這邊的衣物不多,都是跟吳淑萍的衣服放在一個柜子里。

  走進主臥,見他靠在床頭看書,吳淑萍微微一笑,去衣櫃裡找了自己的睡衣問道:「你這麼忙,還能堅持看書的習慣,真不容易。」

  「閒著沒事就會看一點,不然幹啥去。」李學武知道她進來了,這會兒才抬起頭笑了笑,說道:「孩子哄睡著了?」

  「嗯,我說你明天會送他去幼兒園。」吳淑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恐怕要耽誤你一些時間了。」

  「沒關係,我還不知道他在哪上學呢。」李學武放下手裡的書問道:「你明天回京城嗎?」

  「不,我要晚幾天。」吳淑萍走到門口解釋道:「水產公司給我們介紹了幾個項目,正在談判。」

  「好事。」李學武點點頭,說道:「張長明還是有點良心的。」

  「呵呵——」吳淑萍知道這裡面的事,笑了笑沒說話,去洗澡了。

  李學武的書也沒看多一會兒,房門再次打開,一道足夠吸引他眼球的身影走了進來。

  沒有尷尬,也沒有客氣,有的只是一種默契。

  ——

  從津門到京城不到三個小時的火車,李學武上午出發,中午便趕到了集團總部吃午飯。

  其實這個時候,三禾株式會社的代表已經在等著他了,是他臨時改變了行程。

  「不好意思,在津門耽誤了。」

  李學武同三禾代表穀倉平二握了握手,笑著示意道:「坐,不要客氣。」

  在他的辦公室里,李學武接見了對方,以穀倉平二的身份,還值不當與他在會議室平起平坐。

  「中村社長還在羊城,他請我務必要向您表達他的歉意,也請您先對我們的條件提出寶貴的意見。」

  穀倉平二的表情很誠懇,看不出什麼,雙手托舉著將一份文件遞了過來,說話更加的客氣。

  李學武也不是無禮之人,配合著雙手接了,笑著點點頭,說道:「我們會認真研究的,也請貴方充分考慮我們的意見和條件。」

  他對著站在一旁的張恩遠示意了一下,張恩遠便將一份文件雙手遞交給了對方。

  「感謝李先生,我會將方案儘快傳遞給中村社長的,很期待接下來與貴集團的合作關係。」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張恩遠急忙接起,回應了對方。

  李學武則是很有耐心地聽他說完,這才同對方握了握手,說道:「我們也很期待接下來與三禾的合作,請代我向中村先生表達祝賀,祝他在羊城交易會上萬事順利,得償所願。」

  「謝謝,我一定會將您的祝福帶到。」

  穀倉平二聽懂了他的「祝福」這不是給中村社長的,而是給他的,他心裡激動之下難掩情緒表現。

  但此時的激動表情並不違和,紅鋼集團能正式開啟與三禾的談判進程,當然可喜可賀。

  隨同他一起來的兩個代表也很客氣地鞠躬道別離開,看得出來,剛剛來的那通電話很要緊,他們不敢再客氣寒暄,耽誤時間。

  「領導,是您愛人打來的。」

  張恩遠見客人離開,便將電話遞了過來,輕聲解釋道:「說是老太太住院了,請您過去。」

  「住院了?」李學武臉色一變,接過電話,卻是顧寧打來的,「老太太怎麼著了?」

  「三嬸來京城了,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我也是接到學才的電話才過來的。」

  顧寧在電話里的語氣有些急,簡單解釋了一句,告訴他老太太在中醫院便讓他趕緊過去。


  「幫我跟李主任說一聲,家裡有事,晚點再向他匯報工作。」李學武放下電話,快步往外走,一邊交代著工作安排,一邊從衣架上拿了自己的衣服穿上。

  「我幫您安排汽車。」張恩遠知道他很急,顧不上其他,也沒跟上去,而是拿起電話要了小車隊。

  李學武一下樓,便見韓建昆等在門口。

  「送我去中醫院。」沒時間寒暄,說了一聲便鑽進了汽車,韓建昆幫他關好車門快步上了駕駛位。

  下午的陽光正烈,秋老虎不放過任何陽光照射的地方,倒是陰涼處有了寒意。

  李學武穿著一件薄薄的夾克,快步走進醫院大樓的時候,便覺得身子發冷,發緊,很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韓建昆停好了汽車,卻是並沒有按照李學武的要求返回單位,而是跟著進了醫院。

  在車上,李學武已經解釋了來醫院的緣由,知道這個時候可能要用車,他哪裡肯離開。

  就算這個時候小車隊有工作需要辦,他也不會走,工作可以交給別人,但李學武不一定能信任別人。

  關鍵的時候不在身邊幫忙,喝彩的時候掌聲再熱烈有個屁用。

  「二哥——」

  李學才見到他便喊了一聲,快步迎了上來,臉色青白,看似嚇得不輕。

  「老太太怎麼樣?」李學武見著弟弟,小跑了兩步,順著他來的方向望去,父親等人都在。

  「剛搶救過來,還在觀察。」

  李學才伸過來的手都是哆嗦的,見著他也是沒忍住,眼底泛起了淚光。

  李學武來不及跟他多說,再快步向病房的方向趕了過去,就連面色慘白起身的洪敏都沒搭理。

  「學武。」顧寧穿著白大褂,從病房裡出來,身後還有李順以及其他幾名醫生。

  「老太太……」李學武眉頭皺的很深,隔著他們努力望向裡面,想看老太太。

  「暫時沒什麼事了。」顧寧輕聲安慰他道:「急火攻心,幸虧搶救的及時。」

  「別吵,別鬧。」李順走到兒子身邊,看了看他,瞥了等候的那些人一眼,皺眉提醒他道:「別再讓老太太受任何刺激。」

  「需不需要轉院觀察?」李學武皺著眉頭問道:「聯合醫院的醫療條件更好。」

  李順十分理解兒子的心情,他在面對老母親的病危時也是一樣的心急。

  但這會兒卻只能努力克制這種恐懼和情緒,耐心給兒子解釋道:「緩一緩,看看情況再說,你奶現在不宜折騰,得靜養。」

  「三哥——我奶呢——」

  就在爺倆說話的工夫,走廊里傳來了一陣驚慌的喊聲,李學函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學函——」李學才一把攔住了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輕聲提醒道:「奶沒事了,別喊!」

  「唔唔——嗚嗚嗚——」

  李學函本是想說話來著,被三哥捂著嘴,這會兒說著說著卻順著三哥身子軟倒在了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學才只能蹲下身子努力勸他,儘量不讓他吵著病房裡的老太太。

  李學武卻是皺眉瞧了那邊一眼,轉頭跟顧寧叮囑兩句,這邊走向了等候區。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他站在了洪敏的面前,面色嚴肅地講道:「你已經跟我們家沒關係了,你為什麼還要來?」

  「對不起,學武,我也沒想過老太太會……」

  洪敏滿眼愧疚地解釋道:「我是知道小函來了京城,想跟他解釋清楚,沒想到……」

  「你來這邊,我跟你說。」

  李學武知道父親不願意面對她,家裡的其他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件事,只能是他來處理。

  所以他壓著怒火,指了指走廊的另一邊,示意對方跟著自己過去說。

  洪敏看了攤在地上嗚嗚哭著的兒子,臉上也有了淚水,想去扶起兒子,卻怎麼都扯不動他。

  李學文皺著眉頭,被趙雅芳推了一下,這才走上前同李學才和趕來的韓建昆一起,將李學函抱起。

  洪敏是跟著兒子走過來的,李學武緊緊地盯著他,卻在幾人撂下李學函的時候,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臉上,徹底打斷了他的哭聲。

  「我現在沒心情哄你不哭。」他指了指樓下道:「你要是想哭,自己找沒人的地方嚎去。」


  李學函被二哥這一巴掌徹底打清醒了,使勁憋著哭聲站在那,但淚流不止。

  洪敏看著兒子臉上的巴掌印,淚水襯托之下更顯可憐,但強忍著沒有上前理論。

  她很清楚李學武是個什麼性格,要是以前她還能以三嬸的身份說幾句,可現在的李學武,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了再分別是非對錯的身份。

  「我就是來看看學函。」她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解釋道:「我不知道學函在哪,只能去家裡找,我沒想事情會到這一步。」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李學武攥緊了拳頭,盯著她講道:「李學函辦手續的時候你不會不知道。」

  他咬著後槽牙,狠狠地說道:「是新婚燕爾,其樂融融,顧不上親兒子了吧?現在想母子情深了?」

  「我告訴你,李學函不打那個電話,我這輩子都不會多管你們家的閒事,你讓我覺得噁心。」

  就現在走廊,即便是人來人往,李學武也全不給她留任何情面,直白地講道:「當我們趕去羊城奔喪的時候,見著你跟那個男人抱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沒當面罵你不是給你面子,是顧全我三叔啊?」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偃旗息鼓,不跟你計較,是我們怕了你才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們家?」

  「學武,我知道你恨我,你們全家都恨我。」洪敏哭著說道:「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好——」李學武緩緩點頭,道:「不是我想的那樣,那你來京城是想解釋你為什麼再婚的嗎?」

  「難道我們還得送你祝福?」

  他手指點了點腳下,看著洪敏講道:「你記住了,人在做,天在看,我不想跟你計較,是因為我三叔屍骨未寒,是因為你還是李學函的親媽。」

  「如果我用一些手段來報復你們撒氣,倒顯得你們理直氣壯,含冤受苦,忍氣吞聲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放心,我不會動手的,我就看著你們怎麼對得起亡靈。」

  他不再看哭著的洪敏,轉頭看向立正站在那的李學函,滿眼不爭氣的模樣,忍了忍還是說道:「你媽來了,有什麼話說清楚,但我警告你,離家裡人遠遠的,再有這麼一回,你哪來的滾回哪去。」

  說完便走向病房的方向,他得跟顧寧研究一下,看老太太醒來以後該怎麼維持和控制情緒。

  家裡人都在,孩子們都從學校接了回來,連最小的李悅都被大嫂抱在懷裡哄著。

  為什麼一上樓來李學武是那麼的揪心,任是誰看見眼前這幅情景都會害怕。

  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候,父親李順才會這般安排,是怕老太太臨終見不著子女兒孫,也怕家裡人見不到老太太的最後一面。

  直到這個時候李學武才抹了一把眼睛,滿手冰涼,方覺察是淚水。

  「我一直盯著呢,沒事了。」

  顧寧有些心疼地遞過手絹,輕聲安慰他道:「老太太就是一時接受不了,這才……」

  「嗯。」李學武點了點頭,隔著玻璃看向病房,老太太就躺在病床上,臉色倒是正常。

  他真怕,這個年紀了,又是那個年代過來的,身子骨算不上壞,但也說不上有多好。

  真要是這麼就過去,他真不敢想像這種結果。

  「先讓媽他們回去吧。」顧寧看了一眼站在走廊的家裡人,輕聲提醒他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嗯。」李學武再看了一眼老太太,這才轉身走到母親幾人身前,輕聲說道:「你們先回去,我和顧寧在這,晚上學才和毓秀換我們。」

  他看了看幾個小不點,又對站在一旁的韓建昆說道:「你送他們回家,然後就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好。」韓建昆有自己的打算,卻是沒有說什麼,只是應了一聲,便往樓下準備車去了。

  劉茵也知道一大家子人守在這也不是個事,便也起身走到病房門口看了看老太太,拉著顧寧的手叮囑幾句,這才由著姬毓秀的攙扶往樓下去了。

  這幾人離開時都沒有去看走廊另一邊的洪敏母子,大哥學文默默地守在樓梯口。

  他心思最細,韓建昆和李學才隨著李學武回到了病房這邊,可他卻留了下來。

  李學文不是想聽他們母子說了什麼,而是怕他們再有什麼反覆,影響到了老太太。


  李學武瞥了那邊一眼,推開門,同顧寧一起進了病房,搬了張椅子坐在了老太太的病床前。

  門外的動靜很快便消失,李學函那一嘴巴不是白挨的,雖然強忍著淚水,也壓抑著聲音,但還是用堅定的語氣拒絕了母親的任何解釋和溝通。

  他就這麼站在那,滿眼恨意地盯著母親,任由她任何的哭訴和解釋都不理會,直到她不再解釋。

  「你回去吧,別再來找我了。」

  李學函這會兒極度壓抑之下,連說話都是一抽一抽的,只是為了講清楚,這才沒哭出聲來。

  「學函……」洪敏滿眼愧疚地看著兒子,問道:「你怎麼就不理解媽呢?」

  「回去吧,這裡不歡迎你。」

  李學函吸了吸鼻子,咬著牙講道:「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去過你自己的日子吧。」

  「別再來了,我不想失去父親以後再失去奶奶。」他走了兩步,偏過頭提醒道:「以後我也不想再見到您,我成全您,你也成全我。」

  「學函——」洪敏崩潰地大哭,卻是不敢嚎出聲,只是一遍一遍地喊著兒子的名字。

  但兒子轉身的背影是那麼的堅決,再沒有對母親的任何留戀和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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