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只是運氣
比爾的腦袋朝左邊猛甩了一下，撞在方向盤上彈了回來。他的眼睛翻了上去，只剩下白眼珠，整個人像一個被抽掉了骨頭的布偶一樣癱軟在座椅上。
林恩的左肩因為這一拳傳來一陣劇痛——剛才的傷勢在這個動作中被拉扯了——他咬緊牙關，忍著疼痛把比爾腰間的槍和對講機摘了下來。
黛安娜已經拉開了乘客側的車門。她探進身去，快速檢查了比爾的脈搏。
「他還活著，只是暈了。「
「把他的手銬解下來用在他自己身上。「
黛安娜從比爾的腰帶上取下手銬，把他的雙手銬在了方向盤上。然後她從后座上翻出一卷工業膠帶，撕了一條貼在比爾的嘴上，防止他醒來之後喊叫。
「乾淨利落。「她退出車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林恩關上駕駛側的車門，用比爾的鑰匙鎖了車。他把鑰匙、槍和對講機全部扔進了巷子角落的一個鐵桶里，用幾塊木板蓋上。
「走。「
他們快步穿過巷子，回到加油站。凱文還在車裡等著，看到他們回來，整張臉上都寫著如釋重負。
「出了什麼事？我聽到——「
「上車說。「
黛安娜發動引擎，福特金牛座的車燈刺破了巷子口的黑暗。她沒有走主街出鎮的方向——那個方向是南邊，也就是加里所說的磨坊路的方向。她反向駛出主街，在鎮子邊緣的一個岔路口朝北拐了上去。
北邊的路是一條沒有編號的鄉間公路，路面勉強算得上平整，兩側是鐵絲網圍著的牧場和一望無際的玉米田。沒有路燈，沒有標線，只有車燈照亮的那一小段路面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布羅肯博鎮的那幾盞燈在後視鏡中縮成幾個光點，然後被一片丘陵的起伏遮住了。
黛安娜用力呼出一口氣。「所以那個加油站的人是被收買的。「
「他和鎮上的警長都是。一個電話、一萬塊錢、外加對家人的威脅。「林恩靠在座椅上，左手按著疼痛的肩膀。
「他說磨坊路上有人在等我們。「
「是。但他不知道具體是誰。可能是兄弟會的普通打手，也可能是另一個變種人。「
「你信他說的話嗎？不會是在演戲？「
「他眼睛裡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一個副警長在加油站里拿著槍對著陌生人，手在發抖，聲音在發抖，講到女兒的時候差點哭出來——那不是演技，那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普通人。「
黛安娜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幾下，一種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意味著他們的網鋪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廣，「她說，「不只是城市裡的線人和執法系統內部的叛徒，他們連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鎮都能滲透到。一個電話就能買下一個副警長和一個警長。「
「一萬塊錢對於一個年薪三萬的小鎮副警長來說是一筆巨款，「林恩說，「再加上對家人的威脅，大部份人都扛不住。「
「可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會經過布羅肯博？凱文的手機早就扔了。「
這個問題讓林恩再次陷入了沉思。
阿爾戈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又在他腦海里迴響——「你真的覺得就這麼簡單？「
手機是一個泄露渠道，但不是唯一的一個。就算手機被扔掉了，他們的行蹤仍然在被追蹤。這意味著還有另一個信息源，一個他們尚未察覺的漏洞。
是車上裝了追蹤器？林恩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隨即否定了——黛安娜的車是她自己的，在雷諾之前沒有人知道她會參與這件事，兄弟會不可能提前在她的車上做手腳。除非追蹤器是在他們出發之後才被安裝的，但那需要有人在他們停車的時候接近過車輛。
雷諾的旅館？加油站？猶他的小餐館？
每一次停留都是一個潛在的暴露窗口。
「我們需要檢查車。「林恩說。
「你覺得有追蹤器？「
「不確定，但不能排除。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把車從裡到外翻一遍。「
「現在？「
「天亮之前。如果車上真的有追蹤器，我們每跑一英里就在給他們提供一個新的位置數據點。「
黛安娜踩了一腳剎車，車速降了下來。她在路邊一片玉米地的入口處把車停住。這裡前後幾英里沒有任何建築，只有無盡的田野和黑色的天穹。
三個人都下了車。
林恩打開後備箱裡的工具箱，找到一把手電筒和一面小鏡子。他趴在地上，用手電照著車底盤，一寸一寸地搜索。
車底的排氣管、懸掛系統、底護板、油箱.手電筒的光柱在金屬表面上滑動，照出一層灰塵和路上飛濺的泥點。
「這邊沒有。「他從車底下鑽出來，拍掉身上的土。
黛安娜在檢查車輪的輪拱和擋泥板。「這邊也沒有。「
凱文被指派檢查車內——座椅下面、手套箱、門板的縫隙、遮陽板的背面。他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連腳墊都掀起來看了。
「車裡什麼都沒有。「
林恩皺著眉頭。沒有追蹤器。那信息源到底是什麼？
他靠在車尾，抬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銀河的光帶在正上方鋪展開來，無數的星辰組成一片冷寂而浩瀚的光幕。北極星在正北方低懸著，像一隻不眨的眼睛。
「有沒有可能，「凱文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是你聯繫的那個弗蘭克出了問題？「
林恩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生硬。
「我不是說他故意出賣你，「凱文從車裡探出頭來，「我是說，你用旅館的Wi-Fi登錄了FBI的內部通訊系統。就算系統本身是加密的，旅館的網絡環境未必安全。如果兄弟會有足夠高級的黑客，他們可能在網絡層面就截獲了你的連接信息——不需要知道你們說了什麼，只要知道有人從雷諾的某個IP位址登錄了FBI的加密平台就夠了。然後他們追蹤那個IP，定位到旅館，調取附近的監控或者直接找到前台問話，就知道我們的方向了。「
車旁沉默了好幾秒。
黛安娜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閉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凱文說得有道理。在舊金山的經歷已經證明了兄弟會在數字領域的滲透能力。一個旅館的公共Wi-Fi對他們來說幾乎等於不設防。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說，「他們知道的只是我們從雷諾出發了，大致朝東走。他們不知道我們的確切路線，所以才在所有可能的路徑上撒網——80號公路上的阿爾戈、布羅肯博的黑警，可能還有其他我們沒有遭遇到的節點。「
「一張網。「黛安娜說。
「對。但網眼不夠密，所以他們只能在關鍵的交叉路口和補給點守株待兔。我們只要避開那些顯而易見的路徑，就能從網眼裡穿過去。「
「所以不走主要公路，不在大鎮子停留，儘量走那些他們覆蓋不到的偏僻角落。「
「就是這個意思。會慢一些，但更安全。「
黛安娜打開地圖應用看了一眼——這是一份下載好的離線地圖，不需要網絡。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
「從這裡往東北走，穿過內布拉斯加的桑德希爾斯地區，那基本上是一片只有牧場和沙丘的無人區，連手機信號都覆蓋不到，更別提監控攝像頭。然後進入艾奧瓦州的西北角，經南達科他州南部邊緣一路朝東，走小路穿過明尼蘇達南部進入威斯康星，再到密西根，從那裡經賓夕法尼亞進入紐約州。「
「這條路比直接走80號要多出至少八百英里。「
「但沒人會想到我們會走這條路。「
林恩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曲折的虛線，像一條竭力避開所有障礙物的溪流，在美國中西部的地圖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弧形。
「走這條路。「他說。
三人重新上車。黛安娜發動引擎，福特金牛座在鄉間公路上調了個頭，朝東北方向駛去。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這輛孤獨的汽車包裹在無邊的黑暗之中。前方的路看不到盡頭，車燈只能照亮眼前幾十米的距離，再遠的地方就是一片未知的虛空。
但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人在追他們。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編織手鍊。紅藍白三種顏色在儀錶盤的微光中幾乎融成了一種模糊的暗色調，但他知道它還在那裡。
紅色代表勇敢。藍色代表聰明。白色代表平安。
索菲亞說過，一直戴著它，就不會有壞人抓到他。
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在過去這四十八小時裡發生的一切——檢查站、變種人、黑警——他還活著，而且手鍊一直都在。
也許只是運氣。
也許不是。
福特金牛座在內布拉斯加的深夜裡繼續前行，引擎聲像一首單調但堅定的催眠曲，把三個疲憊的旅人裹在一層薄薄的安全感中。車窗外的平原在月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微光，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偶爾一座風力發電機的巨大葉片從天際線上升起來，在星空的背景下緩緩旋轉，像是沉默的守夜人。
凱文在后座又睡著了，這一次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悠長。
黛安娜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低，找到一個在播放午夜爵士樂的電台。薩克斯風的旋律像是一縷青煙，在車廂里慢慢升起，纏繞著每一個座椅、每一個角落，然後從半開的車窗縫隙中逸出，消散在外面無垠的荒野中。
「你剛才打那個警長的時候，「黛安娜說，「出拳的位置很準。昆提科的格鬥教程？「
「七號訓練手冊，第三章第十二節，'對坐姿目標的制服技術'。「
「看來沒白學。不過你的左肩肯定更疼了。「
林恩動了動肩膀，一陣鈍痛從關節深處傳上來。「還能忍。「
「到下一個能停車的地方我幫你處理一下。你再逞強下去，明天那條手臂就不用要了。「
「你以前是學過醫還是——「
「我媽是護士，我爸是消防員，我從小看他們互相包紮傷口長大的。我四年級的時候就會給扭傷的腳踝打繃帶了，比大多數急診室的實習生還熟練。「
林恩嘴角動了一下，算是一個微笑。
「弗蘭克說得沒錯，「他說，「你確實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黛安娜沒有接這句話。她的目光直視著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狹窄路面，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過了一會兒，她說——
「等這件事結束之後，你欠我一個很長的故事。從頭到尾，不許省略。「
「等到了曼哈頓，我請你喝咖啡，然後從頭講。「
「一杯咖啡不夠。這種故事至少值一頓牛排。「
「成交。「
他們在桑德希爾斯的無人區里開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段幾乎超現實的旅程。公路——如果那條坑坑窪窪的雙車道柏油路還能被稱為公路的話——在起伏的沙丘之間蜿蜒穿行，兩側是一望無際的草甸和低矮的山丘，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乾草，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某顆外星球的表面。沒有路燈，沒有建築，沒有任何人類文明的痕跡，只有偶爾從路面上竄過的一隻野兔或者一條響尾蛇提醒著他們這片土地並非完全死寂。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穿過了內布拉斯加的北部，進入了南達科他州的邊緣地帶。黎明把東方的天際線染成了一種極淡的桃粉色，然後是杏黃，然後是金色，最後太陽從地平線上彈出來，像一顆灼熱的銅球，把光線平鋪在無邊的草原上。露水在路邊的草葉上凝成無數細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閃爍著，像是有人在夜裡撒了滿地的碎鑽石。
黛安娜在凌晨四點接過方向盤之後一直開到現在。她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但手臂依然穩健，車速始終維持在六十英里左右。她的身體有一種林恩見過很多次的特質——在那些經過嚴格訓練的執法人員身上常見的品質——即使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依然能維持最基本的操作精度和判斷力。
林恩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睡了大約兩個小時，但那種睡眠幾乎沒有任何恢復效果。他的左肩在凌晨黛安娜幫他纏上彈性繃帶之後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到疼痛，但活動範圍仍然受限。(本章完)
林恩的左肩因為這一拳傳來一陣劇痛——剛才的傷勢在這個動作中被拉扯了——他咬緊牙關，忍著疼痛把比爾腰間的槍和對講機摘了下來。
黛安娜已經拉開了乘客側的車門。她探進身去，快速檢查了比爾的脈搏。
「他還活著，只是暈了。「
「把他的手銬解下來用在他自己身上。「
黛安娜從比爾的腰帶上取下手銬，把他的雙手銬在了方向盤上。然後她從后座上翻出一卷工業膠帶，撕了一條貼在比爾的嘴上，防止他醒來之後喊叫。
「乾淨利落。「她退出車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林恩關上駕駛側的車門，用比爾的鑰匙鎖了車。他把鑰匙、槍和對講機全部扔進了巷子角落的一個鐵桶里，用幾塊木板蓋上。
「走。「
他們快步穿過巷子，回到加油站。凱文還在車裡等著，看到他們回來，整張臉上都寫著如釋重負。
「出了什麼事？我聽到——「
「上車說。「
黛安娜發動引擎，福特金牛座的車燈刺破了巷子口的黑暗。她沒有走主街出鎮的方向——那個方向是南邊，也就是加里所說的磨坊路的方向。她反向駛出主街，在鎮子邊緣的一個岔路口朝北拐了上去。
北邊的路是一條沒有編號的鄉間公路，路面勉強算得上平整，兩側是鐵絲網圍著的牧場和一望無際的玉米田。沒有路燈，沒有標線，只有車燈照亮的那一小段路面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布羅肯博鎮的那幾盞燈在後視鏡中縮成幾個光點，然後被一片丘陵的起伏遮住了。
黛安娜用力呼出一口氣。「所以那個加油站的人是被收買的。「
「他和鎮上的警長都是。一個電話、一萬塊錢、外加對家人的威脅。「林恩靠在座椅上，左手按著疼痛的肩膀。
「他說磨坊路上有人在等我們。「
「是。但他不知道具體是誰。可能是兄弟會的普通打手，也可能是另一個變種人。「
「你信他說的話嗎？不會是在演戲？「
「他眼睛裡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一個副警長在加油站里拿著槍對著陌生人，手在發抖，聲音在發抖，講到女兒的時候差點哭出來——那不是演技，那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普通人。「
黛安娜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幾下，一種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這意味著他們的網鋪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廣，「她說，「不只是城市裡的線人和執法系統內部的叛徒，他們連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小鎮都能滲透到。一個電話就能買下一個副警長和一個警長。「
「一萬塊錢對於一個年薪三萬的小鎮副警長來說是一筆巨款，「林恩說，「再加上對家人的威脅，大部份人都扛不住。「
「可他們怎麼知道我們會經過布羅肯博？凱文的手機早就扔了。「
這個問題讓林恩再次陷入了沉思。
阿爾戈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又在他腦海里迴響——「你真的覺得就這麼簡單？「
手機是一個泄露渠道，但不是唯一的一個。就算手機被扔掉了，他們的行蹤仍然在被追蹤。這意味著還有另一個信息源，一個他們尚未察覺的漏洞。
是車上裝了追蹤器？林恩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隨即否定了——黛安娜的車是她自己的，在雷諾之前沒有人知道她會參與這件事，兄弟會不可能提前在她的車上做手腳。除非追蹤器是在他們出發之後才被安裝的，但那需要有人在他們停車的時候接近過車輛。
雷諾的旅館？加油站？猶他的小餐館？
每一次停留都是一個潛在的暴露窗口。
「我們需要檢查車。「林恩說。
「你覺得有追蹤器？「
「不確定，但不能排除。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把車從裡到外翻一遍。「
「現在？「
「天亮之前。如果車上真的有追蹤器，我們每跑一英里就在給他們提供一個新的位置數據點。「
黛安娜踩了一腳剎車，車速降了下來。她在路邊一片玉米地的入口處把車停住。這裡前後幾英里沒有任何建築，只有無盡的田野和黑色的天穹。
三個人都下了車。
林恩打開後備箱裡的工具箱，找到一把手電筒和一面小鏡子。他趴在地上，用手電照著車底盤，一寸一寸地搜索。
車底的排氣管、懸掛系統、底護板、油箱.手電筒的光柱在金屬表面上滑動，照出一層灰塵和路上飛濺的泥點。
「這邊沒有。「他從車底下鑽出來，拍掉身上的土。
黛安娜在檢查車輪的輪拱和擋泥板。「這邊也沒有。「
凱文被指派檢查車內——座椅下面、手套箱、門板的縫隙、遮陽板的背面。他翻遍了每一個角落，連腳墊都掀起來看了。
「車裡什麼都沒有。「
林恩皺著眉頭。沒有追蹤器。那信息源到底是什麼？
他靠在車尾，抬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銀河的光帶在正上方鋪展開來，無數的星辰組成一片冷寂而浩瀚的光幕。北極星在正北方低懸著，像一隻不眨的眼睛。
「有沒有可能，「凱文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是你聯繫的那個弗蘭克出了問題？「
林恩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生硬。
「我不是說他故意出賣你，「凱文從車裡探出頭來，「我是說，你用旅館的Wi-Fi登錄了FBI的內部通訊系統。就算系統本身是加密的，旅館的網絡環境未必安全。如果兄弟會有足夠高級的黑客，他們可能在網絡層面就截獲了你的連接信息——不需要知道你們說了什麼，只要知道有人從雷諾的某個IP位址登錄了FBI的加密平台就夠了。然後他們追蹤那個IP，定位到旅館，調取附近的監控或者直接找到前台問話，就知道我們的方向了。「
車旁沉默了好幾秒。
黛安娜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閉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凱文說得有道理。在舊金山的經歷已經證明了兄弟會在數字領域的滲透能力。一個旅館的公共Wi-Fi對他們來說幾乎等於不設防。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說，「他們知道的只是我們從雷諾出發了，大致朝東走。他們不知道我們的確切路線，所以才在所有可能的路徑上撒網——80號公路上的阿爾戈、布羅肯博的黑警，可能還有其他我們沒有遭遇到的節點。「
「一張網。「黛安娜說。
「對。但網眼不夠密，所以他們只能在關鍵的交叉路口和補給點守株待兔。我們只要避開那些顯而易見的路徑，就能從網眼裡穿過去。「
「所以不走主要公路，不在大鎮子停留，儘量走那些他們覆蓋不到的偏僻角落。「
「就是這個意思。會慢一些，但更安全。「
黛安娜打開地圖應用看了一眼——這是一份下載好的離線地圖，不需要網絡。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
「從這裡往東北走，穿過內布拉斯加的桑德希爾斯地區，那基本上是一片只有牧場和沙丘的無人區，連手機信號都覆蓋不到，更別提監控攝像頭。然後進入艾奧瓦州的西北角，經南達科他州南部邊緣一路朝東，走小路穿過明尼蘇達南部進入威斯康星，再到密西根，從那裡經賓夕法尼亞進入紐約州。「
「這條路比直接走80號要多出至少八百英里。「
「但沒人會想到我們會走這條路。「
林恩看著地圖上那條蜿蜒曲折的虛線，像一條竭力避開所有障礙物的溪流，在美國中西部的地圖上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弧形。
「走這條路。「他說。
三人重新上車。黛安娜發動引擎，福特金牛座在鄉間公路上調了個頭，朝東北方向駛去。
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這輛孤獨的汽車包裹在無邊的黑暗之中。前方的路看不到盡頭，車燈只能照亮眼前幾十米的距離，再遠的地方就是一片未知的虛空。
但至少，在這一刻，沒有人在追他們。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編織手鍊。紅藍白三種顏色在儀錶盤的微光中幾乎融成了一種模糊的暗色調，但他知道它還在那裡。
紅色代表勇敢。藍色代表聰明。白色代表平安。
索菲亞說過，一直戴著它，就不會有壞人抓到他。
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在過去這四十八小時裡發生的一切——檢查站、變種人、黑警——他還活著，而且手鍊一直都在。
也許只是運氣。
也許不是。
福特金牛座在內布拉斯加的深夜裡繼續前行，引擎聲像一首單調但堅定的催眠曲，把三個疲憊的旅人裹在一層薄薄的安全感中。車窗外的平原在月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微光，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偶爾一座風力發電機的巨大葉片從天際線上升起來，在星空的背景下緩緩旋轉，像是沉默的守夜人。
凱文在后座又睡著了，這一次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悠長。
黛安娜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低，找到一個在播放午夜爵士樂的電台。薩克斯風的旋律像是一縷青煙，在車廂里慢慢升起，纏繞著每一個座椅、每一個角落，然後從半開的車窗縫隙中逸出，消散在外面無垠的荒野中。
「你剛才打那個警長的時候，「黛安娜說，「出拳的位置很準。昆提科的格鬥教程？「
「七號訓練手冊，第三章第十二節，'對坐姿目標的制服技術'。「
「看來沒白學。不過你的左肩肯定更疼了。「
林恩動了動肩膀，一陣鈍痛從關節深處傳上來。「還能忍。「
「到下一個能停車的地方我幫你處理一下。你再逞強下去，明天那條手臂就不用要了。「
「你以前是學過醫還是——「
「我媽是護士，我爸是消防員，我從小看他們互相包紮傷口長大的。我四年級的時候就會給扭傷的腳踝打繃帶了，比大多數急診室的實習生還熟練。「
林恩嘴角動了一下，算是一個微笑。
「弗蘭克說得沒錯，「他說，「你確實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黛安娜沒有接這句話。她的目光直視著前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狹窄路面，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過了一會兒，她說——
「等這件事結束之後，你欠我一個很長的故事。從頭到尾，不許省略。「
「等到了曼哈頓，我請你喝咖啡，然後從頭講。「
「一杯咖啡不夠。這種故事至少值一頓牛排。「
「成交。「
他們在桑德希爾斯的無人區里開了整整一夜。
那是一段幾乎超現實的旅程。公路——如果那條坑坑窪窪的雙車道柏油路還能被稱為公路的話——在起伏的沙丘之間蜿蜒穿行，兩側是一望無際的草甸和低矮的山丘，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乾草，在月光下看起來像是某顆外星球的表面。沒有路燈，沒有建築，沒有任何人類文明的痕跡，只有偶爾從路面上竄過的一隻野兔或者一條響尾蛇提醒著他們這片土地並非完全死寂。
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穿過了內布拉斯加的北部，進入了南達科他州的邊緣地帶。黎明把東方的天際線染成了一種極淡的桃粉色，然後是杏黃，然後是金色，最後太陽從地平線上彈出來，像一顆灼熱的銅球，把光線平鋪在無邊的草原上。露水在路邊的草葉上凝成無數細小的水珠，在晨光中閃爍著，像是有人在夜裡撒了滿地的碎鑽石。
黛安娜在凌晨四點接過方向盤之後一直開到現在。她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但手臂依然穩健，車速始終維持在六十英里左右。她的身體有一種林恩見過很多次的特質——在那些經過嚴格訓練的執法人員身上常見的品質——即使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依然能維持最基本的操作精度和判斷力。
林恩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睡了大約兩個小時，但那種睡眠幾乎沒有任何恢復效果。他的左肩在凌晨黛安娜幫他纏上彈性繃帶之後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到疼痛，但活動範圍仍然受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