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超出預估
林恩坐在坐位上，一邊幫索菲亞的灰兔子編辮子，一邊感受著巴士平穩的顛簸和引擎單調的嗡鳴聲。他的心跳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奏，浸透冷汗的襯衫也在車廂的暖風中慢慢變干。
凱文在後排一直保持著假裝睡覺的姿勢。林恩回頭看了他一眼，看到凱文微微睜開了一隻眼睛，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又閉上了。
他沒事。他們都沒事。
至少目前是這樣。
索菲亞把編好辮子的灰兔子拿回去，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宣布：「不對，這邊的辮子比那邊粗。約翰叔叔你編得不好。「
「是嗎？那我再試試？「
「算了，就這樣吧。兔兔說她不介意。「
林恩看著這個小女孩，忍不住笑了起來。
巴士越過了多納隘口，翻過內華達山脈的脊線，開始向下方的盆地緩緩降落。窗外的松樹林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灰褐色的沙漠灌木和裸露的岩石。空氣變得更加乾燥，陽光的顏色也從加州那種柔和的金色變成了內華達高原特有的白熾色調，硬邦邦地打在每一個表面上。
遠處的地平線上，雷諾城的輪廓開始若隱若現——幾棟賭場酒店的高樓在沙漠熱浪中微微晃動，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不太真實。
「快到了，「馬特說，「大概還有半個小時。「
林恩點了點頭。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一。
「到雷諾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辦？「馬特問。
「找個地方休息一晚，「林恩說，「明天繼續往東走。「
「你知道雷諾有什麼地方可以住嗎？「
「隨便找個汽車旅館吧。「
馬特猶豫了一下。「我母親住在斯帕克斯，就在雷諾旁邊。她家的房子很大，有多餘的房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不，「林恩立刻搖頭，「我不能去你家。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我不能把你們卷得更深。「
馬特看著他，沒有堅持。「我理解。「
瑞秋從前排遞過來一個塑膠袋。「這裡有幾個三明治和一些水果，你帶著路上吃。「
「這不用了，你們自己留著——「
「拿著，「瑞秋的語氣溫和但堅定，「你看起來需要吃點東西。「
林恩接過塑膠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喉嚨有些發緊，眼眶泛起一陣熱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謝謝你們。我不會忘記的。「
索菲亞從馬特的膝蓋上跳下來，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樣東西——一根彩色的編織手鍊，是那種小女孩們用絲線編的簡單飾品，紅藍白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
「給你。「她把手鍊遞給林恩。
「這是什麼？「
「我自己編的。「索菲亞驕傲地說，「老師說紅色代表勇敢，藍色代表聰明，白色代表.白色代表什麼來著？「
「代表平安，「瑞秋輕聲說。
「對，代表平安。「索菲亞點點頭，「你戴著它，就不會有壞人抓到你了。「
林恩看著那根小小的編織手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接過它，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紅藍白三種顏色貼著他粗糙的皮膚，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謝謝你，索菲亞。「他說。
小女孩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種只有孩子才擁有的、沒有被任何陰影沾染過的純粹的笑容。
巴士在內華達州的大地上繼續前行，窗外的沙漠在暮色中漸漸變成一片深紫和暗金交織的色調。夕陽掛在西方的天際線上，像一枚融化的銅幣，把最後的光芒灑在這片蒼茫的土地上。遠處的山脊被鑲上了一道火焰般的邊緣，而更遠的天空已經開始浮現出最早的幾顆星星。
雷諾的城市燈光在暮色中亮了起來，賭場酒店的霓虹燈閃爍著各種顏色，像是沙漠中一座不夜的綠洲。
巴士駛入了雷諾市區，在一條寬闊的大街上減速。街道兩旁是各種酒店、賭場和餐廳，霓虹燈牌把人行道照得五光十色。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站在一家俱樂部門口抽菸，一群喝醉了的年輕人從一家酒吧里湧出來，在人行道上東倒西歪地走著。
巴士最終停在了雷諾長途汽車站的站台上。
司機打開車門。「雷諾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帶好行李。「
乘客們紛紛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林恩也站了起來。他轉身看了看後排——凱文已經坐直了身子，正在把雙肩包從座位下面拽出來。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眼神里已經恢復了一些神采。
「我們該走了。「林恩對馬特一家說。
馬特站起身來，伸出手。「保重。「
林恩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隻手溫暖而有力，傳遞著一種無需言語的信任和祝願。
「你也保重。照顧好你的家人。「
「會的。「
瑞秋也站起來，朝林恩點了點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說什麼。
索菲亞舉起灰兔子，讓兔子的臉朝向林恩。「兔兔說再見。「
林恩彎下腰，輕輕握了握灰兔子的爪子。「替我謝謝兔兔。還有謝謝你，索菲亞。你的手鍊我會一直戴著的。「
「你一定要戴著哦，「索菲亞嚴肅地說，「不然就不靈了。「
「我保證。「
林恩直起身，朝凱文走去。他們一起走下了巴士的台階，踏上了雷諾的土地。
夜風從沙漠的方向吹來，乾燥而涼爽，帶著一絲灰塵和沙礫的細微氣息。遠處的賭場霓虹燈把天空映成一種詭異的粉紫色，喧囂的音樂和人聲從各個方向傳來，匯聚成一曲混亂的夜之交響。
林恩回頭看了一眼巴士。透過車窗，他看到索菲亞正趴在玻璃上，朝他揮著灰兔子的爪子。在她身旁，馬特摟著瑞秋的肩膀，也在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林恩舉起左手，讓手腕上那根紅藍白的編織手鍊在霓虹燈下閃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和凱文一起走進了雷諾的夜色中。
雷諾的夜晚有一種粗糲的活力。霓虹燈的光芒從各個方向湧來，紅的、藍的、金的、綠的，把街道染成一幅流動的調色板。空氣中混雜著燒烤的油煙、啤酒的麥芽香和沙漠特有的乾燥塵土氣息。遠處某家賭場的門口傳來一陣喧鬧的笑聲，幾個醉醺醺的遊客從旋轉門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差點撞上一個推著購物車的流浪漢。
林恩和凱文沿著維吉尼亞街朝南走，避開了那些燈火通明的賭場和酒店的正門。他們拐進一條較為安靜的側街，兩旁是一些老舊的汽車旅館和典當行，門面暗淡，招牌上的燈泡有一半都燒壞了。
「我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林恩說。
「去哪裡？「凱文把雙肩包的帶子又緊了緊，「他們在80號公路上設了檢查站，誰知道其他方向有沒有。「
「我需要聯繫一個人。「
凱文側頭看他。「誰？「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在一家亮著「空房「霓虹燈的汽車旅館前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停車場裡停著七八輛車，大部分是本地牌照，沒有什麼可疑的。旅館辦公室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台老舊的電視機在裡面閃爍著藍色的光。
「先住下來，「林恩說，「我進去開房間，你在外面等著。「
他走進辦公室。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稀疏的老頭，正歪著腦袋看一檔深夜脫口秀節目，電視裡的罐頭笑聲一陣一陣地傳出來。老頭聽到門鈴響，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用一種毫無興趣的眼神看著林恩。
「要房間？「
「一間雙床房。「
「一晚上四十九塊九毛九，不含早餐。押金五十。退房時間中午十二點，超時加收二十。「
林恩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一百塊放在櫃檯上。
老頭拿起錢看了看，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扔在櫃檯上。「二零七號，樓梯上去左手第三間。「
「有沒有投幣電話？「
老頭用下巴朝窗外指了指。「停車場那頭有一個，不過經常壞。「
林恩拿了鑰匙，走出去叫上凱文，兩人沿著外側的鐵樓梯上到二層。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地毯味和消毒水的氣息，牆上的壁紙卷了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膏。
二零七號房間比預想的要乾淨一些。兩張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爛了的《聖經》。窗戶對著停車場，拉上窗簾後能擋住外面大部分的光線。浴室很小，但淋浴頭能出熱水。
凱文一進門就把雙肩包扔在床上，整個人癱倒在另一張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呆。
「我快要心臟病發了，「他說，聲音沙啞，「過檢查站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死定了。「
「但我們沒死。「
「那個光頭差點就認出你了。如果不是那個小女孩——「
「別想了，「林恩打斷他，「已經過去了。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凱文坐起身來。「什麼事？「
「你包里還有那台筆記本電腦嗎？「
凱文從雙肩包里抽出一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遞給林恩。「電量還剩不到一半，而且我沒帶充電器。「
林恩接過電腦，打開蓋子。屏幕的藍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他連上旅館的免費Wi-Fi——信號只有一格，但勉強能用。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一個網址。那是FBI內部的一個加密通訊平台，只有持有特定權限的探員才能訪問。登錄界面彈出來，他輸入了自己的代號和一串十六位的動態密碼。
「你在幹什麼？「凱文探過頭來看。
「聯繫人。「
系統驗證通過，進入了一個極簡的文字聊天界面。在線列表上只有寥寥幾個綠色的圓點。林恩掃了一眼那些代號，目光停在其中一個上面——「夜鷹「。
他點開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
「弗蘭克，是我。赤狐。「
消息發出去之後，等了大約三十秒。對方的回覆彈了出來。
「我的天。你還活著？「
「勉強算。我在雷諾，需要幫助。「
對方的打字速度很快。「總部已經把你列為失聯人員了。布魯克斯副局長兩天前下了內部通報，說你在舊金山執行任務時遭遇意外，下落不明。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林恩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瞬。布魯克斯。這個名字讓他的眉頭緊皺了一下。「弗蘭克，聽我說。舊金山分部不安全。兄弟會的人滲透了本地的執法系統，包括FBI的某些環節。我在唐人街的行動被出賣了，他們提前知道了我的身份和任務內容。「
對方沉默了十幾秒。
「你確定？「
「百分之百。他們甚至在80號公路上設了非法檢查站攔截長途巴士來搜查我。弗蘭克，這不是小打小鬧的地方幫派，這個組織的滲透深度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估。「
又是一段沉默。然後——
「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一個人，一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開車送我回紐約。不能走航空，不能走鐵路，他們在這些節點上都可能有眼線。公路是最不起眼的選擇。「
「回曼哈頓總部？「
「對。我手上有關鍵證據，必須親手交給局長。不能通過任何電子渠道傳輸，風險太大。「
對方很快回復了：「我在雷諾有一個人。黛安娜·沃特斯，探員編號JF-2271。她在當地辦事處已經三年了，跟總部的那些爛攤子沒有任何牽扯。我用我的職業聲譽擔保她是乾淨的。「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她是我帶出來的新人。她第一天報到的時候連槍套都戴反了，是我手把手教她怎麼寫搜查令申請書的。這個女孩正直得讓人心疼，你可以信任她。「
林恩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權衡了幾秒鐘。
「好。讓她今晚來找我。「他把旅館的地址發了過去。「告訴她暗號是'費城的冬天'，回復是'比芝加哥暖和'。「
「收到。林恩——小心。「
「你也是。通話完畢後清除所有記錄。「(本章完)
凱文在後排一直保持著假裝睡覺的姿勢。林恩回頭看了他一眼，看到凱文微微睜開了一隻眼睛，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又閉上了。
他沒事。他們都沒事。
至少目前是這樣。
索菲亞把編好辮子的灰兔子拿回去，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宣布：「不對，這邊的辮子比那邊粗。約翰叔叔你編得不好。「
「是嗎？那我再試試？「
「算了，就這樣吧。兔兔說她不介意。「
林恩看著這個小女孩，忍不住笑了起來。
巴士越過了多納隘口，翻過內華達山脈的脊線，開始向下方的盆地緩緩降落。窗外的松樹林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灰褐色的沙漠灌木和裸露的岩石。空氣變得更加乾燥，陽光的顏色也從加州那種柔和的金色變成了內華達高原特有的白熾色調，硬邦邦地打在每一個表面上。
遠處的地平線上，雷諾城的輪廓開始若隱若現——幾棟賭場酒店的高樓在沙漠熱浪中微微晃動，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不太真實。
「快到了，「馬特說，「大概還有半個小時。「
林恩點了點頭。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一。
「到雷諾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辦？「馬特問。
「找個地方休息一晚，「林恩說，「明天繼續往東走。「
「你知道雷諾有什麼地方可以住嗎？「
「隨便找個汽車旅館吧。「
馬特猶豫了一下。「我母親住在斯帕克斯，就在雷諾旁邊。她家的房子很大，有多餘的房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不，「林恩立刻搖頭，「我不能去你家。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我不能把你們卷得更深。「
馬特看著他，沒有堅持。「我理解。「
瑞秋從前排遞過來一個塑膠袋。「這裡有幾個三明治和一些水果，你帶著路上吃。「
「這不用了，你們自己留著——「
「拿著，「瑞秋的語氣溫和但堅定，「你看起來需要吃點東西。「
林恩接過塑膠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喉嚨有些發緊，眼眶泛起一陣熱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謝謝你們。我不會忘記的。「
索菲亞從馬特的膝蓋上跳下來，從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樣東西——一根彩色的編織手鍊，是那種小女孩們用絲線編的簡單飾品，紅藍白三種顏色交織在一起。
「給你。「她把手鍊遞給林恩。
「這是什麼？「
「我自己編的。「索菲亞驕傲地說，「老師說紅色代表勇敢，藍色代表聰明，白色代表.白色代表什麼來著？「
「代表平安，「瑞秋輕聲說。
「對，代表平安。「索菲亞點點頭，「你戴著它，就不會有壞人抓到你了。「
林恩看著那根小小的編織手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接過它，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紅藍白三種顏色貼著他粗糙的皮膚，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謝謝你，索菲亞。「他說。
小女孩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種只有孩子才擁有的、沒有被任何陰影沾染過的純粹的笑容。
巴士在內華達州的大地上繼續前行，窗外的沙漠在暮色中漸漸變成一片深紫和暗金交織的色調。夕陽掛在西方的天際線上，像一枚融化的銅幣，把最後的光芒灑在這片蒼茫的土地上。遠處的山脊被鑲上了一道火焰般的邊緣，而更遠的天空已經開始浮現出最早的幾顆星星。
雷諾的城市燈光在暮色中亮了起來，賭場酒店的霓虹燈閃爍著各種顏色，像是沙漠中一座不夜的綠洲。
巴士駛入了雷諾市區，在一條寬闊的大街上減速。街道兩旁是各種酒店、賭場和餐廳，霓虹燈牌把人行道照得五光十色。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站在一家俱樂部門口抽菸，一群喝醉了的年輕人從一家酒吧里湧出來，在人行道上東倒西歪地走著。
巴士最終停在了雷諾長途汽車站的站台上。
司機打開車門。「雷諾到了，下車的乘客請帶好行李。「
乘客們紛紛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林恩也站了起來。他轉身看了看後排——凱文已經坐直了身子，正在把雙肩包從座位下面拽出來。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眼神里已經恢復了一些神采。
「我們該走了。「林恩對馬特一家說。
馬特站起身來，伸出手。「保重。「
林恩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隻手溫暖而有力，傳遞著一種無需言語的信任和祝願。
「你也保重。照顧好你的家人。「
「會的。「
瑞秋也站起來，朝林恩點了點頭。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說什麼。
索菲亞舉起灰兔子，讓兔子的臉朝向林恩。「兔兔說再見。「
林恩彎下腰，輕輕握了握灰兔子的爪子。「替我謝謝兔兔。還有謝謝你，索菲亞。你的手鍊我會一直戴著的。「
「你一定要戴著哦，「索菲亞嚴肅地說，「不然就不靈了。「
「我保證。「
林恩直起身，朝凱文走去。他們一起走下了巴士的台階，踏上了雷諾的土地。
夜風從沙漠的方向吹來，乾燥而涼爽，帶著一絲灰塵和沙礫的細微氣息。遠處的賭場霓虹燈把天空映成一種詭異的粉紫色，喧囂的音樂和人聲從各個方向傳來，匯聚成一曲混亂的夜之交響。
林恩回頭看了一眼巴士。透過車窗，他看到索菲亞正趴在玻璃上，朝他揮著灰兔子的爪子。在她身旁，馬特摟著瑞秋的肩膀，也在朝他的方向看過來。
林恩舉起左手，讓手腕上那根紅藍白的編織手鍊在霓虹燈下閃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和凱文一起走進了雷諾的夜色中。
雷諾的夜晚有一種粗糲的活力。霓虹燈的光芒從各個方向湧來，紅的、藍的、金的、綠的，把街道染成一幅流動的調色板。空氣中混雜著燒烤的油煙、啤酒的麥芽香和沙漠特有的乾燥塵土氣息。遠處某家賭場的門口傳來一陣喧鬧的笑聲，幾個醉醺醺的遊客從旋轉門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差點撞上一個推著購物車的流浪漢。
林恩和凱文沿著維吉尼亞街朝南走，避開了那些燈火通明的賭場和酒店的正門。他們拐進一條較為安靜的側街，兩旁是一些老舊的汽車旅館和典當行，門面暗淡，招牌上的燈泡有一半都燒壞了。
「我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林恩說。
「去哪裡？「凱文把雙肩包的帶子又緊了緊，「他們在80號公路上設了檢查站，誰知道其他方向有沒有。「
「我需要聯繫一個人。「
凱文側頭看他。「誰？「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在一家亮著「空房「霓虹燈的汽車旅館前停下腳步，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停車場裡停著七八輛車，大部分是本地牌照，沒有什麼可疑的。旅館辦公室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一台老舊的電視機在裡面閃爍著藍色的光。
「先住下來，「林恩說，「我進去開房間，你在外面等著。「
他走進辦公室。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稀疏的老頭，正歪著腦袋看一檔深夜脫口秀節目，電視裡的罐頭笑聲一陣一陣地傳出來。老頭聽到門鈴響，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用一種毫無興趣的眼神看著林恩。
「要房間？「
「一間雙床房。「
「一晚上四十九塊九毛九，不含早餐。押金五十。退房時間中午十二點，超時加收二十。「
林恩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一百塊放在櫃檯上。
老頭拿起錢看了看，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鑰匙扔在櫃檯上。「二零七號，樓梯上去左手第三間。「
「有沒有投幣電話？「
老頭用下巴朝窗外指了指。「停車場那頭有一個，不過經常壞。「
林恩拿了鑰匙，走出去叫上凱文，兩人沿著外側的鐵樓梯上到二層。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地毯味和消毒水的氣息，牆上的壁紙卷了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膏。
二零七號房間比預想的要乾淨一些。兩張單人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爛了的《聖經》。窗戶對著停車場，拉上窗簾後能擋住外面大部分的光線。浴室很小，但淋浴頭能出熱水。
凱文一進門就把雙肩包扔在床上，整個人癱倒在另一張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呆。
「我快要心臟病發了，「他說，聲音沙啞，「過檢查站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死定了。「
「但我們沒死。「
「那個光頭差點就認出你了。如果不是那個小女孩——「
「別想了，「林恩打斷他，「已經過去了。現在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凱文坐起身來。「什麼事？「
「你包里還有那台筆記本電腦嗎？「
凱文從雙肩包里抽出一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遞給林恩。「電量還剩不到一半，而且我沒帶充電器。「
林恩接過電腦，打開蓋子。屏幕的藍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他連上旅館的免費Wi-Fi——信號只有一格，但勉強能用。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一個網址。那是FBI內部的一個加密通訊平台，只有持有特定權限的探員才能訪問。登錄界面彈出來，他輸入了自己的代號和一串十六位的動態密碼。
「你在幹什麼？「凱文探過頭來看。
「聯繫人。「
系統驗證通過，進入了一個極簡的文字聊天界面。在線列表上只有寥寥幾個綠色的圓點。林恩掃了一眼那些代號，目光停在其中一個上面——「夜鷹「。
他點開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
「弗蘭克，是我。赤狐。「
消息發出去之後，等了大約三十秒。對方的回覆彈了出來。
「我的天。你還活著？「
「勉強算。我在雷諾，需要幫助。「
對方的打字速度很快。「總部已經把你列為失聯人員了。布魯克斯副局長兩天前下了內部通報，說你在舊金山執行任務時遭遇意外，下落不明。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林恩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瞬。布魯克斯。這個名字讓他的眉頭緊皺了一下。「弗蘭克，聽我說。舊金山分部不安全。兄弟會的人滲透了本地的執法系統，包括FBI的某些環節。我在唐人街的行動被出賣了，他們提前知道了我的身份和任務內容。「
對方沉默了十幾秒。
「你確定？「
「百分之百。他們甚至在80號公路上設了非法檢查站攔截長途巴士來搜查我。弗蘭克，這不是小打小鬧的地方幫派，這個組織的滲透深度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估。「
又是一段沉默。然後——
「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一個人，一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開車送我回紐約。不能走航空，不能走鐵路，他們在這些節點上都可能有眼線。公路是最不起眼的選擇。「
「回曼哈頓總部？「
「對。我手上有關鍵證據，必須親手交給局長。不能通過任何電子渠道傳輸，風險太大。「
對方很快回復了：「我在雷諾有一個人。黛安娜·沃特斯，探員編號JF-2271。她在當地辦事處已經三年了，跟總部的那些爛攤子沒有任何牽扯。我用我的職業聲譽擔保她是乾淨的。「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她是我帶出來的新人。她第一天報到的時候連槍套都戴反了，是我手把手教她怎麼寫搜查令申請書的。這個女孩正直得讓人心疼，你可以信任她。「
林恩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權衡了幾秒鐘。
「好。讓她今晚來找我。「他把旅館的地址發了過去。「告訴她暗號是'費城的冬天'，回復是'比芝加哥暖和'。「
「收到。林恩——小心。「
「你也是。通話完畢後清除所有記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