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二十年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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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8章 二十年的恩情

  南洋的這些個大族,絕大部多數還真就只占了一個大字,除了人多地多就沒有別的了,因為那些地方官不敢惹的大族,人家叫勛貴。

  這要是把那位挨打的馬族長換成宋城君侯吳讓,陶公君侯葉憲陽,吉達君侯葉豐昌這樣的,你拿刀逼著李鑾宣李知府,他也不敢上去打人。

  這些君侯們,那可是皇帝起家時候的元從股,與滿清的北河之戰中,這些君侯、君伯們打的家家戴孝,甚至自身都差點殞命。

  他們是可以任免官員,有藩兵的真正半君主,待遇自然和後來下南洋的完全不一樣。

  當然,宋城候吳讓這些君侯,也不需要李知府來催促,皇帝只需要一道口諭,要人出人,要錢出錢,這些年開發南洋,他們可沒少貢獻。

  人打了,出了這三年知府的窩囊氣,李知府爽了,他施施然站起來,回到座位上坐好,把腦袋上的官帽取下,換上了一個簡單的網巾。

  「平日裡,你們私下不敬本官也就算了,今日竟敢說陛下一紙詔令要強買你們的田。

  撲你母的!

  你們好好想想,當年自己在唐山的時候,是個什麼玩意,到了南洋,又是誰幫助你們站穩腳跟的。

  本官就不說你們這些人應該是陛下的佃農,那就算是普通人這麼幫你們,你們就能忘本了?

  滴水之恩還要湧泉相報,你們現在受了陛下的雨露恩澤,僅僅只需要為了朝廷,為了國家賣一點地,就敢污言穢語,你們還有良心沒?還是個人不?」

  占據了道德制高點,就是這麼爽。

  這話要是英格蘭的官員對新英格蘭的人說,西班牙官員對墨西哥的土生白人所說,等待官員的一定是萬丈怒火。

  但是大虞的官員對南洋的百姓這麼說,還真就挑不出多少毛病,因為李鑾宣李知府並未說錯。

  二十五年間,從神州赤縣到南洋,包括廣南、日南兩省,也就是後世安南領土,一共過番超過兩千五百萬,平均每年一百萬出頭,一天近三千人。

  這個數目,若是要靠自發,靠民間的力量,不可能辦得到。

  所以這其中至少七成的人,是靠莫子布組織復興公司船隊,甚至是軍艦,一船一船運到南洋各處的。

  運輸途中和到達當地之後,莫子布怕過番的百姓死亡率過高,糧食、藥品、武器幾乎是不要錢的白送,從而保證了過番百姓死亡率不超過三成。

  而這一切的花費,不算海軍的運費,每年就要至少一千萬銀元,其中六成是莫子布拿出來的,因為要全靠朝廷拿,其他方面的支出就該拿不出來了。

  所以李鑾宣李知府這麼說,一點錯也沒有,甚至說他們這些過番百姓該算皇帝的佃戶,也有一定道理。

  激情褪去,腎上腺素不飈了,李知府的拳頭不由得開始隱隱作痛,心裡卻非常歡喜,因為局面卻被他控制住了。

  這位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如今大虞朝能力最強的一批官員,是莫子布用小本本記上,未來要提拔的人。

  哪怕就是歷史上,這位李鑾宣李知府也是幼年喪母開局,但十三歲就中秀才,二十二歲中舉人,三十二歲中進士的存在。

  他在溫州做兵備道,能讓海盜蔡牽敬佩不打劫溫州船隻,在雲南做按察使,敢為巡撫定罪的人翻案,是個善於治理地方,為官廉正的狠角色。

  他此次出手,除了有姚景杉這樣的免費宣傳工具在,還因為此地為官三年,他把這些當地大族給摸透了。

  這些人都是苦出身,好多人在老家的時候,飽飯都沒吃過幾頓,是靠著皇帝讓他們過番才有如今的好日子,他們能打能殺,個個手中人命不少,但是心還沒有完全黑透。

  同時,由於他們出身低,不太適應神州赤縣那種鄉紳之間彎彎繞繞的表達方式,反而對於鄉村式的粗暴議事方式比較贊同和適應。

  所謂鄉村的粗暴議事方式,相當直接簡單,譬如如今在大虞,或者歷朝歷代的鄉野,什麼樣的婦人地位最高呢?

  就是那種有五六七八個孔武有力的兄弟,又生了五六七八個孔武有力兒子的婦人。

  跟丈夫、公婆、叔伯不合,回娘家一頓哭訴,兄弟們浩浩蕩蕩跟著打上夫家,一頓老拳,讓夫家再也不敢惹她。

  跟鄰居、外人不合,站在大門口一聲吆喝,兒子們舉著棍棒鋤頭衝出來,把鄰居、外人一家打的慘叫連連,從此看了她就要繞道走。


  李知府現在就是那個婦人,而他背後的娘家(朝廷)相當孔武有力,還占據道德制高點,所以此刻他就敢上去把出頭鳥一頓暴打,用拳頭,直接拿回主動權和掌控權。

  別看南洋被大虞拿下二十多年了,但此前十幾年,官府的力量除了在大城市,以及泰平(暹羅)日南(廣南)這樣的地方外,存在感一直不強,好多地方乾脆就是移民在自治,壓根沒有官員來行使權力。

  甚至可以這麼說,新馬府(馬六甲)的拓殖大族們,這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朝廷的威嚴。

  這一通輸出,讓屋內的大族都閉了嘴,但顯然他們只是被震驚了,也確實覺得在道德上有點說不過去,但他們並未服氣,也沒感覺到有多少害怕。

  所以李知府的下一步,就是真正下狠手了,他雙手一拍,幾個穿著軍服,戴著朱漆勇字盔的兵丁就進來了。

  「諸位剛才也都聽見了,馬亞貴辱罵朝廷,藐視官上,扒了他身上的雲豹服,給我叉出去!」

  「李鑾宣,你敢!」

  聽到要扒自己的雲豹服,挨了打,本來是躺在地上咿咿呀呀呻吟賣慘,想把事情鬧大的馬亞貴顧不得渾身疼痛,一下就跳了起來。

  「這雲豹服,是陛下見我拓殖有功,光中十九年恩賞的賜服,你個小小的知府,憑什麼說扒就扒!」

  不怪馬亞貴如此著急,這雲豹服和飛虎服,在南洋就是最重要的象徵。

  像馬亞貴這種人,苦出身到南洋才有點家業,但是朝廷里又沒人的,南洋的共和議員,哪怕是省一級的,就是他最重要的護身符和倚仗。

  而在南洋,能穿雲豹服、飛虎服及以上賜服的,才有資格成為得到其他人推舉,進入共和議會做議員。

  可以這麼說,在南洋,穿賜服的不一定是共和議員,但是沒資格穿賜服的,一定不會是共和議員。

  要是沒了賜服,頗有點『我們都是開奔馳,開柔絲萊斯,你開馬自達肯定塞車,我看你沒資格來參加這個會哦』的意思。

  而且失去了這身賜服之後,他就沒資格進入知府衙門後堂議事,也不可能看見知府還這麼大大咧咧,這新馬府的議事權,基本那就跟他無關了,後果可以說相當嚴重。

  「哼,本府當然沒有扒了你賜服的權力,但是他們有。」李鑾宣把手指向了身邊兩個頭戴朱漆勇字盔的士兵。

  「這兩位,乃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力士,專門來新馬府,糾察官民不法行徑的。」

  咕咚!

  馬亞貴搖晃了兩下,他做夢也沒想到,他這樣的土豹子,竟然被錦衣衛給盯上了,巨大的衝擊中,他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噗通!噗通!

  屋內的新馬土豪們,也紛紛跪了下去,像是在給李知府賠罪,又好像是在遙拜皇帝。

  畢竟是才崛起的第一代土豪,對於皇權,還是很畏懼的。

  屋內,只有馬耀宗和姚景杉沒有跪下了。

  姚景杉是預定的儀賓,別說錦衣衛的力士了,就是錦衣衛的鎮撫、千戶等高官來了,那也得先給他行禮。

  至於馬耀宗,他在南京洪武太學求學了三年,也算是見過世面了,知道錦衣衛沒那麼可怕,當然是指你本身沒有作奸犯科的前提下。

  馬耀宗的父親,神色複雜的看向了李知府,這些土豪中,他的能力最強,心眼也最多,立刻反應過來這位知府大人,是在扮豬吃老虎了。

  好可怕的心機和隱忍,足足三年在他們這些土豪的含沙射影辱罵與擠兌中唾面自乾,今日則終於等到一擊必殺的機會。

  「府台大人,馬亞貴狂悖無禮只是個例,我等新馬府百姓,深受陛下大恩,絕大部分人都是敬愛君父的。

  只是十萬畝實在有些太多了,還請府台大人看在我們為國拓殖的份上,稍減一些罷。」

  聽了馬耀宗父親的話,其餘那些本來就隱隱以他為首,知道這老小子能力的大族族長們,紛紛開始附和。

  「是啊,府台大人,我等願意為朝廷效力,只是十萬畝實在太多了些。」

  只是聽了這些話,剛剛悠悠轉醒的馬亞貴又是一聲慘叫,再次眼前一黑癱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他知道自己這下,算是完蛋了。

  李鑾宣聽了他們的話,沉吟了片刻,本來嘛,讓這十家人出十萬畝,確實太多了,但這李鑾宣考慮再三,卻不想給他們少多少了。


  因為不從這些傢伙手裡拿走十萬畝,他們的實力還是太強了,到時候來分他們田地的新過番之人,未必能夠拿得穩分下來的田。

  必須要把他們削弱到不敢對抗朝廷命令的地步,打就要打疼。

  當然,李知府也不會去動他們的核心田產,因為維持地方穩定,盤活地方經濟,乃至出義從民團去干土人,防備盜賊,也還要靠他們出力。

  屬於必須要削,但又不能夠削的太狠,這個度,可不好拿捏。

  「諸位都起來吧,咱們大虞朝可不興見官就跪。」李知府先讓他們起來,然後反問道:

  「你們不會覺得,我一個小小知府,有資格在這上面跟朝廷討價還價吧。」

  馬耀宗之父將信將疑,把目光投向了兒子馬耀宗,想著這小子在京城洪武太學求學,交遊廣闊、見多識廣,一定知道真相,或許可以用看到的真實情況,堵一堵李知府的嘴。

  哪知道馬耀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話,他趁機立刻上前,對屋內十大族長說道:「諸位叔伯兄長,府台大人的話,你們可要聽進去啊!

  若是沒有陛下,我們這些人還在給旗人做牛做馬,別說現在的良田萬畝,店鋪數百,妻妾成群,就是一頓飽飯都難有。

  陛下為了國家,為了咱們這些窮鬼,殫精竭慮,每年耗費內帑以千萬計,是真把咱們都當成赤子的君父。

  這是漢文帝、唐太宗和大明洪武皇帝都做不到的,是幾千年來最聖明的仁君。

  咱們得了君父這麼大的恩典,如今不過賣些地,怎麼還能推三阻四的呢?

  而且,去未開化之地做鎮撫使,去大小瞻洲做一方之君,那也是在為子孫後代留下產業,是蔭庇子孫的大好事,正該踴躍參加啊!」

  馬耀宗老父一聽這個,立刻就急了,硬要說十萬畝,新馬府這些家族咬咬牙也還是拿得出來。

  但是馬耀宗這番話,卻立刻就把番禺馬氏給架在火上了。

  這以後,不得人人都說,是馬家主動帶頭賣地的,其餘人不得恨死他們家麼?

  「你你這黃口小兒,你知道什麼.,你!」馬耀宗父親都急的結巴了起來。

  哪想到,他這樣子,反倒更加激起了兒子馬耀宗的不認同。

  在這位充滿熱血,認同此時是民族千載難逢機會的少年來說,做人,怎麼可能這麼蠅營狗苟,見私利而忘公義呢!

  「父親,你忘記阿公了嗎?」馬耀宗紅了眼睛,看著父親喊道:「阿公當年,一對八斬刀,打遍沙河無敵手,誰看了不說一聲好漢子。

  他在黃埔碼頭搬貨,別人扛一袋,他能扛三袋,硬是靠著身手,擠進去了從不讓給外人做的碼頭工行列。

  可就是這樣,咱們家也還是窮得叮噹響,得罪了兩個衙役,就只能舉家往新安逃,最後到死也沒回過故鄉。

  番禺老家大宗的叔爺,說他給家族惹了禍,不讓他埋在家族的後山,不讓他的牌位進祠堂,你和二叔、三叔只能把他埋在沙甲頭的荒地里。」

  馬耀宗越說越心酸,想起父輩口中那個人稱豪傑,但一輩子多災多難的祖父,眼淚嘩嘩往下掉。

  「老豆,你就真的比阿公厲害嗎?你現在這麼威,難道都是只靠自己打拼就能得來的嗎?

  沒有陛下,我們父子,我們家世世代代都不過是新安大嶼山外的窮水鬼,連漁船都只能租別人的那種,與疍家佬差不多。

  如今得了恩典富貴了,正好報效君父的時候也到了,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馬耀宗之父愣住了,半晌,淚水也從他的眼眶裡,嘩嘩的往下掉,他抽噎著,充滿欣喜的喊道:「果然是要讀書,我兒比我明事理多了。

  我馬大,遠不如我爹英豪,但我能比我爹過的好一萬倍,都是因為陛下之恩。

  府台大人,我番禺馬家出一萬畝,您把大瞻洲那個君男的資格給我,我讓我長子馬耀邦帶一百馬家子弟,三百土人僕役前去大瞻洲,為國拓殖!」

  一石激起千層浪,作為新馬最大的家族,番禺馬氏的領頭人轉變立場後,其餘大族族長,也紛紛出來應承,都同意賣地了。

  此時,馬耀宗再次上前,對著知府李鑾宣一拱手,「府台大人,馬亞貴並非狂悖叛逆之人,他今日口無遮攔被嚇得吐血,也算是報應。

  只請大人看在他開拓新馬府有功的份上,饒他一命!」


  喲呵,李鑾宣李知府一聽,眼睛一下就亮了,先占大義,再收買人心,是個人物啊!

  這小子在洪武太學中就讀,還跟姚景杉這樣的人相交,未來不說大有作為,那也定然不是個庸才,給個面子,結個善緣也好。

  此時,姚景杉也拱手說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府台大人,兩位力士,我看只要這馬亞貴還知道好歹,願意為國效力,不妨網開一面。」

  姚景杉家世不凡,說話就更有水平了,而且還很有眼力勁的提了一下兩個從南京來的錦衣力士。

  兩個力士不算啥大人物,好像也認出來姚景杉是誰了,畢竟他爹是桐城派的大文學家,太上皇最親近的友人。

  「姚公子說的有理,請府台大人定奪吧。」兩個錦衣力士把決定權給了知府李鑾宣。

  李知府沉吟片刻,「既然大家都為馬亞貴求情,本府就不當這個惡人了,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馬亞貴,你也出五十族人,百五十僕役,派你兒子隨馬耀邦去大瞻洲,這雲豹服我就不收了,你的狂悖之語,也就不往上報了。」

  馬亞貴死裡逃生,哪還敢有半點不滿,當即磕頭如搗蒜,把條件答應了下來。

  到了此時,問題完全解決了,李鑾宣李知府才呵呵笑著,又拍了拍手,屏風後轉出兩人。

  兩個白人,一個身材瘦小眼神躲閃的男人,一看就是最好的農奴,另一個婦人反倒身材豐腴也不算矮,特別是那大屁股,一看就好生養。

  「此乃魯王世子居中聯絡,英格蘭宰相皮特先生等供貨,從歐羅巴洲來的白奴,數量不多,還算珍貴。

  按朝廷的意思,誰願意配合朝廷的戰略賣地,這等勤勞膚白的白奴,就優先誰家購買。」

  我草!

  馬耀宗之父更覺得背後發涼了。

  這白奴可是好東西啊,幹活比南洋土人好用的多,女白奴更妙,留下配種可比黑乎乎的土女好多了,看著都順眼些。

  這知府大人要是早拿出來,自己這些人或許早就答應了,他偏要繞這一圈,看起來就是為了立威,為了豎立朝廷和他個人的威望。

  心思縝密,心狠手辣,詭計多端,還夠隱忍,這樣的狠人未來肯定是要一飛沖天的,還是別跟他作對了。

  馬耀宗之父馬大服了,他把手一拱,彎腰過膝。

  「府台大人,從今以後,我等唯大人馬首是瞻,無有不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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