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入杭州 誰言江南無英雄(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杭州,城東清泰門左近,盛泰錢莊大院。

  陳秋澤大踏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滿頭大汗,相當緊張的衙役。

  這座錢莊看似是一個揚州鹽商參股的正常金融機構,但實際上這是大虞在整個浙江的情報中心。

  「星火先生,情況非常緊急了,額爾德蒙額那賊子要動手了!

  滿人正在城中召集人手,他們放出話來,滿人沒了活路,漢人也別想好過,要盡殺杭州城的漢人。」

  林喬蔭淡淡一笑,「東虜殘暴,自老奴起家之日起就是如此作風。

  今杭州將軍額爾德蒙額乃是豪格之子孫,身上流著老奴的血脈,他們選擇如此做,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陳秋澤同意了點了點頭,「駐防副都統范建中是大漢奸范文程的子孫,

  是上了聖上必殺全家名單的,自然也會如此瘋狂。」

  林喬蔭把一封剛到的戰報遞給陳秋澤,「你看,陛下親自撰寫的討滿北伐文,大軍二月二十二就已經從承天廣州府出發,相信此刻福州都已經光復了。」

  「太好了!」陳秋澤一把接過戰報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真乃雄文,

  太提氣了!」

  八個月前,陳秋澤與錢大昭、張復等一起南下,錢、張兩人選擇了去皇帝身邊做翰林學士。

  唯有頗具豪俠之風的陳秋澤選擇了加入錦衣衛,在經過三個月的急訓之後,又被放回了杭州協助林喬蔭做情報工作。

  「漢家的江山就要光復了,但是你我身上的擔子卻越來越重。

  不能讓額爾德蒙額等人在城內大屠殺,揚州、嘉定那樣的慘劇不再發生了!」

  說著,林喬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衢州鎮的綠營兵雖然已經被我們策反,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要阻止子在城內大屠殺,只有寄希望於水師大船了。

  但按時間,就算是周遠權少將日夜兼程,但逆風而上,至少還要八到十日才能趕到杭州。」

  陳秋澤沉重的點了點頭,接口說道:「是啊,勤縣張氏招募了一些兵丁,但只夠配合舟山的數百水師將士拿下寧波府,也無力支援杭州。

  而杭州城內的綠營中,撫標中軍掌握在巡撫李質穎之弟李質樸手中,此二人皆是陳漢軍旗人,無法策反。」

  說罷憂心的陳秋澤也把牙一咬,「星火先生,我想請你准許我去策反浙江提督陳杰。」

  「陳杰!」林喬蔭低喝一聲,「他可是漢軍正白旗人,你有多少把握。」

  陳秋澤點了點頭,「在下豈不知此人是漢軍正白旗出身,但他不是陳漢軍,而是昔日國姓爺魔下將領之後。

  他祖籍泉州,祖上與陛下外祖徐忠貞王有舊,如今漢家大興,未必就不能策反。」

  林喬蔭考慮了兩分鐘,立刻就同意了,「陳杰若是肯反正,便能保住杭州幾十萬百姓,我想陛下一定願意寬恕他,我同意你的計劃。

  但我只能給你半天時間,明日凌晨成與不成,我們都要採取行動了。」

  陳秋澤震驚的看著林喬蔭,「杭州城中我們只有三四百人,火不過幾十桿,能採取什麼行動?」

  林喬蔭滿臉堅定,吸了口氣後才說道:「我知道沒什麼大用,但是豈能坐視杭州百姓被子所殺。

  明日凌晨,我就會在北高峰上豎起大旗,自暴身份。

  我相信滿城的旗軍深恨我之,定會來攻,只要拖得一天半日,也能使杭州百姓少死幾人。」

  陳秋澤知道林喬蔭下了必死的決心,調換位置想了下,他若是林喬蔭,

  也絕不會在此時拋下杭州全城百姓遁走。

  當即也不廢話,陳秋澤深深向著林喬蔭一揖到地之後,趕緊出門去策反浙江提督陳杰去了。

  林喬蔭看著陳秋澤出門去,心裡並未對他的行動做多少指望。

  浙江提督位高權重,陳氏以降人身份得滿清優待,此人戎馬一生,不是輕易能說動的。

  他看向身側兩個護衛,台州海賊出身的溫氏兄弟,「這次要九死一生了,你們兩走一個吧,總要留個人給老母送終。」

  溫大嘿嘿一笑,「林先生這樣的貴人都不怕,我倆怕什麼。

  老母在廣州拿著聖人的皇糧,吃香喝辣享用不盡,兩個兒子也上了皇家小學,我兄弟二人早無牽掛了。」


  溫二不善言辭一些,但人更加倔強,他搖了搖頭,瓮聲瓮氣的說道:

  「我兄弟二人當年差點被韃子水師打死,是大虞的水師救了咱的命,這條命從那天起就是萬歲爺的了,萬歲爺要我兄弟護衛林先生,那就要打死也不離開。」

  林喬蔭也知道這兩人的脾氣,知道是勸不動的,當即笑著說道:「那咱三人就賭賭運氣吧,若是不死,日後也是一段佳話。」

  杭州滿城在杭州西部,大致範圍從錢塘門到涌金門之間,背靠西湖,

  原本杭州的滿城只有兩千兩百兵額,因為杭州將軍下轄的旗軍被分為兩部分,一部分在杭州城,一部分則在嘉興乍浦鎮駐紮。

  不過隨著莫子布的興起,杭州將軍在乾隆的命令下,將乍浦鎮的兩千零三十九名旗軍也撤到了杭州城。

  因此杭州城中的旗軍有四千出頭,再從三萬多旗人中抽調一部分丁壯,

  勉強能湊足一萬人左右。

  不過由於這些年乾隆將絕大部分財政,都用到了駐京八旗和關外八旗的建設中。

  杭州八旗又地處乾隆眼中的絕對安全地帶,因此得到的資源比康熙和雍正時期還要少,整個一將懶兵情。

  額爾德蒙額湊足了一萬人,卻只有一千多支老舊的鳥槍。

  弓倒是有兩千多張,可是這些他們祖先用過的硬弓,杭州的八旗兵絕大多數竟然都拉不開了。

  至於其他的刀槍,也非常缺乏,特別是長槍,好多在庫房裡面連槍桿都已經完全朽爛,只剩下了一些鏽跡斑斑的槍頭。

  是以額爾德蒙額只能去浙江巡撫那裡,把巡撫撫標的武器調了一部分過來,才勉強做到了每兵手裡有一件鐵製武器。

  愛新覺羅.額爾德蒙額是黃台吉長子豪格的子孫,生於康熙五十六年(1717),今年已經滿六十歲了。

  這老東西鬚髮皆白,滿臉的老人斑,歷史上他今年八月就該在杭州將軍的任上病死,是以只剩幾個月壽命的他氣色相當不好。

  而杭州駐防八旗的二把手副都統范建中聽著像是武將,但實際上卻是個文人,也有五十出頭了。

  這兩老東西看了一眼大校場上嘴裡互相說著吉祥話,手卻不慢,一筷子一筷子夾肉的旗人老老少少,齊齊嘆了口氣。

  杭州八旗駐紮在杭州這樣的富裕城市,但是卻被困在滿城裡面不能出去,加上乾隆把大多數錢都給了駐京八旗,導致他們根本撈不到多少好處。

  這麼多人坐吃山空,就靠著那點餉銀,也就是餓不死而已,比滿城外的漢人過得還慘。

  因此這杭州旗人生下來就只會兩樣事,要麼使勁巴結上官,以求調到乍浦鎮去,因為那裡管得松,可以干一些副業補貼家用。

  要麼就是鑽天打洞的想辦法出滿城,包括但不限於翻牆和打洞,這些旗人出去之後,往往會改換名字,去漢人開的鋪子裡打零工。

  因為旗人的教育水平一般都比漢人好,國家恩養著嘛,大多都識字,沒事認點字看點書也能打發時間。

  是以他們大多能寫能算,出去了就算是打零工,也能找著不錯的工作。

  歷史上杭州駐防八旗一直要爛到太平天國時期,那時候太平軍已經打下南京了,咸豐才不要命的給杭州八旗添人添錢,又派大將坐鎮,方才恢復了一些戰力。

  「主子爺,我看指望這些人去殺漢人,怕是不怎麼現實,杭州人可有幾十萬漢人,一旦消息走露,誰殺誰還不一定呢。」

  范建中實在覺得不靠譜,他走過去對行將就木的額爾德蒙額說道。

  額爾德蒙額倒是不在乎,到底是滿人有數悍將豪格的子孫,「不怕,只要不走露消息,讓他們見見血就能殺人了。」

  這兩人的談話中,都有不能走露消息這四個字。

  因為今時不比往日了,要是在往日,滿清的旗軍要出去殺漢人,誰敢反抗,甚至都用自己動手。

  一錢漢敢反抗八旗太君,反了你了。

  但是現在,八旗太君們怕了,因為漢人有了自己的皇帝,有了依靠,哪怕是杭州城這種素來被認為民風柔弱的城市中,漢人也隱隱有敢反抗的意思了。

  范建中不愧是大漢奸子孫,更無愧於名字里的建中兩個字,活脫脫的賤種,他想了會,竟然向額爾德蒙額建議道:

  「主子爺,既然是見了血才敢殺人,不如咱們讓撫台大人抓一批漢人進來,也不用多了,幾十百來人就行,先讓下面的兵丁在城內見了血,出城就能直接殺人了。」


  額爾德蒙額一聽,滿是老年斑的賴皮臉上泛出了心動的神色,「這辦法不錯,先見了血,免得出門不知道怎麼幹。

  咱把這杭州的一錢漢殺個十萬八萬的,再挑選精兵,拉著輻重往天目山而去,等到朝廷大軍擊敗莫賊,再殺回杭州城。」

  見額爾德蒙額同意了自己的提議,范建中趕緊讓自己的族人范德保,帶著額爾德蒙額的手令去找浙江巡撫李質穎。

  出了滿城的平海門了,范德保在昏暗的燈光中回頭看了看滿城,他極為矛盾,提著燈籠的手心裡都是冷汗。

  「爹爹,爹爹,你帶我去騎大馬好不好?」

  「爹爹,爹爹,我今天背千字文得了第一,以後我一定能做大官讓你享福。」

  「爹爹,爹爹,額娘做了糖醋魚,我給你留了好大一塊,你快來吃。」

  稚嫩的童音,隨著杭州城的冷風,猛地灌進了范德保的耳朵裡面。

  他今年四十七歲了,得了四個女兒後,才在五年前終於得了一個傳宗接代的兒子。

  而他的兒子一出生就顯得與眾不同,三歲就能捏著毛筆寫字,五歲竟然能全篇背誦千字文。

  只要認識他范德保的人都說,他以後要享兒子的福了,一定可以靠著兒子離開滿城,去外面過好日子。

  「不行,我不能死,我兒子是文曲星下凡,誰死了他也不能死!』范德保嘴裡不停地小聲嘟囊著。

  他是范建中家的包衣出身,又會巴結人,因此算是滿城中為數不多可以經常出去的存在。

  也因此他比一般的滿人更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更知道額爾德蒙額和范建中是在瞎搞。

  就目前這情況,要是他們在杭州城殺了幾萬漢人後,漢人皇帝還能放他們離開?

  簡直是在做夢,那個在北河連健銳營都能幹翻的光中皇帝一定會點起大兵,不計代價的追殺杭州旗人。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光中皇帝不派大兵追殺,他那快七十歲的老母親,

  五歲的兒子怎麼可能安全推到天目山去。

  不行,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家人。

  范德保心裡一動,他其實接觸過大虞錦衣衛的人,曾有人想用五十兩白銀向他買杭州駐防八旗的情報,只不過范德保膽小沒敢掙這個錢。

  但是現在,誰還管得了這麼多。

  浙江陸路提督設立的時間並不長,還時而裁汰,時而設立。

  直到康熙十八年(1679),滿清朝廷取消浙江水師提督,以陸路提督兼管水師事之後,浙江陸路提督方變為提督,開始常設。

  不過由於要兼管水師,浙江提督的駐地也屢次更改,杭州、寧波都有過駐防,完全就是看需要。

  浙江提督陳杰今年剛滿四十八歲,他祖上確實是鄭氏將領,還不是很早就投靠了滿清的,而是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隨著鄭克爽一起降清的。

  歷史上鄭克爽降清之後,部屬大多就近安置,但陳杰的祖先卻被特別要求遷往直隸。

  因為他的五世祖不是別人,正是陳永華的長子陳夢煒,康熙擺出一副特別敬重陳永華的樣子,將陳夢煒特別隸屬漢軍正白旗。

  不過陳杰官居浙江提督,靠的卻不是祖宗,而是戰功。

  他武進士出身,從圓明園樹村汛守備做起,參加過平定準噶爾之戰,做過烏魯木齊提督。

  從游擊、參將、副將、總兵,一步步升任了如今的浙江提督,還有漢軍正白旗副都統加銜。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說是您的泉州鄉黨和家門。」陳杰的親族戈什哈悄悄來報。

  陳杰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表情雖然還算平靜,但按在太師椅上的左手卻已經青筋暴起。

  他可太知道這位家門兼鄉黨是誰了,

  「好大的膽子,竟然找上門來了。」陳杰忽的站起來,繃不住的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心裡天人交戰不停。

  半響,他才穩住心神。

  「讓他進來,我看看這次,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