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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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3章 火種

  」好了,基本的計劃已經確定,現在我們來分配任務。」

  羅維的聲音在藍沙港秘密指揮室內迴蕩,拉法和德彪西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釘在攤開的地圖上—一那幅描繪著碎星河谷命運的羊皮卷。

  海風帶著咸腥與鐵鏽的氣息,從藍沙港秘密指揮室狹窄的氣窗湧入,吹得牆上的火炬獵獵作響,明暗不定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扭曲、拉長,宛如一尊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戰爭神祇。

  空氣里瀰漫著海鹽、劣質鯨油燈、陳舊羊皮紙以及一種無形壓力的混合氣息。

  拉法和德彪西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同鐵釘,死死釘在羅維的指尖之下。

  地圖上山川河流的線條仿佛活了過來,隨著搖曳的燭光微微扭曲,預示著即將到來的血與火的奔流。

  碎星河谷鎮,這個西境陸路貿易的命脈,連接內陸豐饒與沿海財富的黃金樞紐,此刻在圖上像一個滾燙的焦點,灼燒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紅翡伯爵的貪婪利爪、暮冬侯爵的暗中觸手,都正伸向這裡。

  而此刻,羅維的手指,帶著粉碎一切的力量按了下去。

  「拉法先生。」羅維的目光轉向年輕的指揮官,那目光銳利得能穿透皮甲,直抵人心最深處,「立刻在你所帶來的信徒中,選拔出兩百名會騎馬的士兵,給他們最輕便的裝備,晚飯後出發。」

  拉法一愣,「羅維老爺!我、我手下倒是有兩百名忠心耿耿的信徒,但————他們的戰鬥力都很差啊。他們本身是農奴,或者活不下去的走投無路的平民,他們沒有經過正規的訓練。只靠我手底下這200人,恐怕————」

  拉法倒不是怕死,而是怕因為自己手下人無能,最終拖累了羅維的全盤計劃。

  旁邊的德彪西說:「納薩諾斯大人一定會帶上他精銳的敲鐘軍的。」

  羅維卻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此戰,只是納薩諾斯帶領著真正的神諭教派信徒而戰,我的敲鐘軍,一個都不帶。」

  拉法和德彪西當即同時驚呼了起來。

  「羅維老爺!」

  「您不是在拿我們開玩笑吧?」

  「我們區區兩百、兩百泥腿子,怎麼去對抗血棘騎士團和勁風堡的騎士團?」

  「是啊是啊!就算他們打得兩敗俱傷,我們兩百人,怕也不夠看的啊!」

  「輸了死了是小,連累了羅維老爺您才是大啊!」

  羅維耐心的等他們說完,然後才胸有成竹的笑道:「放心,隊伍的忠心勝於一切。有我在,我不會讓神諭信徒兄弟有任何傷亡,而且還能大獲全勝。」

  自信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羅維不想讓這次撿漏戰役有任何的紕漏。

  面對兩支覺醒騎士的騎士團,想要全殲他們,就算是帶來所有的玄甲鐵騎,估計也很難達到。

  擊潰兩支受傷的騎士團,消滅他們大部分有生力量,這戰果就足夠了。

  所以,必然會有一部分覺醒騎士突圍跑出去。

  而他們逃回去之後,也就成了最直接的見證人一納薩諾斯就是落日山來的,他手下的信徒就是落日山來的信徒。

  這樣,就能將其他貴族對羅維的所有懷疑,都洗乾淨。

  也有利於羅維接下來的戰術部署。

  而想要達到這一點,那麼就不能用任何玄甲鐵騎,也不能用任何穿戴使用美林谷鋼裝備和三棱破甲箭矢的敲鐘軍。

  「可是————」拉法仍舊憂心忡忡。

  他數次跟血棘騎士團交手,他甚至血棘騎士團的實力和殘忍程度。

  羅維沉聲說道:「沒有什麼可是的,這是神諭者納薩諾斯的命令!」

  拉法當即猛吸一口氣,挺直了身子,「是!納薩諾斯閣下!我會嚴格按照您的命令執行!」

  羅維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如鐵塔般沉默的海斯大副:「海斯大人。」

  「在,老爺!」海斯的聲音有些僵硬。

  他是這場會議的親歷者,也深知此事的關係重大。

  他心裡十分擔心,羅維會讓他出戰。

  他倒不是不願意為羅維出戰,只是,他現在的身份,仍舊是帝國海軍艦隊旗艦的大副軍官,造造船、運送運送東西還行,但直接參與到地方戰爭,恐怕就————


  他在這場會議里一直不說話,為的就是讓羅維不要點名。

  結果,還是被點名了。

  羅維自然看穿了他的擔憂,「海斯大人,你的身份不方便參與到我的戰爭來,你帶著金盞花號滿載藍沙港的魚獲和沙子、石灰石等物資,即刻離港——但要留下五十名敲鐘軍老兵,讓他們換上港口的裝備,接管藍沙港,以防我們離開藍沙港後,紅翡伯爵的快船前來試探。」

  「噢!」海斯心裡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是,老爺!」

  羅維又囑咐道:「你帶船離開時,要大張旗鼓,讓所有人都看到你滿載著特產回去了。」

  「明白,老爺!」

  海斯眼中精光一閃,他立刻領會了這其中的精髓,「碼頭倉庫和瞭望塔的防禦交給我留下的兄弟,保證一隻可疑的舢板都摸不進來!返航的動靜,屬下會讓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羅維的目光回到地圖上青草地平原的位置,聲音沉凝下來,「時間緊迫,那就抓緊時間分頭行動吧!」

  「是!」

  命令如同無形的鞭子抽下,指揮室內瞬間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甲冑的輕微碰撞聲和地圖被捲起的沙沙聲。

  拉法像一陣風般衝出去,吼聲在石砌的通道內迴蕩:「各隊隊長!立刻到我這裡!帶上你們最能打的兄弟名單!快!!」

  德彪西緊隨其後,開始大聲清點倉庫里能立刻調撥的武器和為數不多的皮甲、盾牌。

  海斯大副那黝黑堅毅的臉上線條繃緊,他大步流星走向港口方向,心裡開始默默清點要留下的五十個最悍勇老練的名字。

  一場龐大陰謀的齒輪,在羅維冰冷的意志驅動下,開始以驚人的效率轟然轉動。

  藍沙港碼頭的喧囂從未真正停歇,但金盞花號巨大的、線條流暢的黑色身影離去,依然在黃昏時分的港口投下了巨大的漣漪。

  沉重的纜繩被水手們喊著號子從粗大的系纜樁上解開,黑檀木鋪設的甲板被無數雙釘靴踏過,發出沉悶的迴響。

  三面巨大的三角帆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水手們用力拉起,帆索摩擦桅杆滑輪的聲音吱呀作響,如同巨獸的呼吸。

  羅維站在港口一處不起眼的石砌倉庫頂上,披著深色的斗篷,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銳利的鳳凰洞察如同無形的網,無聲無息地鋪滿了整個碼頭區域。

  在距離港口主航道約半基爾里外,一處被海蝕岩柱和茂密海藻叢半掩蔽的狹窄水道里,一艘形制低矮、塗著不起眼灰黑色塗裝的小型快船,如同潛伏的毒蛇,靜靜地浮在水面。

  船身狹長,典型的紅翡沿海快速哨船樣式。

  船上僅有三個人影。一人趴在船頭,眯著眼,死死盯著金盞花號主桅杆頂端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金盞花旗幟,手裡拿著一個單筒的黃銅瞭望鏡。

  另一人蹲在船艙里,借著天垂象火翼的極光,在一塊處理過的柔軟羊皮上飛快地勾勒著金盞花號的輪廓、吃水線高度以及帆索布局。

  第三人則是個精悍的漢子,他小心地操控著船槳,維持著隱蔽位置,自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海面。

  「————滿載,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滿了麻袋和木桶,是藍沙港的鹽和臭魚爛蝦沒錯————」

  舉著瞭望鏡的人低聲匯報,聲音被海風吹散大半。

  「帆索收了兩根,主帆升到頂————航向正東,是回金盞花港的方向————看那速度,至少八節————」

  畫圖的人頭也不抬,筆尖沙沙作響。

  「媽的,總算滾蛋了。」

  操槳的漢子啐了一口,眼神陰鷙,「這鐵烏龜在這裡一天,老子就一天睡不踏實。回去報告伯爵大人,就說目標已按計劃滿載離港,港口守衛似乎鬆懈了些。」

  他最後看了一眼金盞花號逐漸遠去的、融入海天暮色的剪影,嘴角扯出一個如釋重負又帶著殘忍期待的冷笑。

  羅維「看」著那艘快船如同鬼魅般悄然滑出隱蔽處,遠遠地綴在金盞花號後面,保持著數里的距離,如同一個不散的幽靈。

  他紅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餌,已經拋出去了。

  魚兒,也跟上了。

  舞台的幕布,正緩緩拉開。


  當天下午,簡陋的晚餐在一種近乎肅穆的沉默中進行。

  巨大的石砌倉庫被臨時清空,中央燃起幾堆篝火,跳動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空氣,將兩百名席地而坐的神諭教徒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布滿灰塵和蜘蛛網的牆壁上。

  空氣中瀰漫著烤燕麥餅略帶焦糊的香氣、燉煮豆子的寡淡味道,以及濃烈得化不開的汗味、鐵鏽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與亢奮的緊張氣息。

  這些被拉法挑選出來的戰士,是神諭教派在落日山慘烈圍剿中倖存下來的精華,大多來自最底層的漁夫、礦工、破產的手藝人。

  他們的臉上刻著風霜、飢餓和暴力的痕跡,眼神深處殘留著目睹袍澤被騎士團鐵蹄碾碎時的驚恐與仇恨。

  此刻,他們穿著勉強能稱為護具的、浸染著污漬和乾涸血痕的舊皮甲,手裡緊握著剛剛補充的武器:大多是磨礪過的長矛、沉重的伐木斧、厚背砍刀,僅有少數幾個小隊長腰間掛著從敵人屍體上繳獲的、豁了口的劣質長劍。

  神諭教派那面簡陋的、由深灰底和象徵著巨龍的旗幟,捲成一卷,靜靜地靠在倉庫角落的陰影里,像一頭沉睡的、傷痕累累的野獸。

  這也是羅維第一次真正見到神諭教派的旗幟。

  羅維注意到,這面旗幟上的那條龍,是一條紅色的龍。

  儘管紅色有些褪色發白,甚至龍身上還有塊補丁,但絕對是紅龍。

  打著紅龍旗幟的神諭教派————

  這很難讓羅維不聯想到什麼。

  沉默在蔓延。

  有人用力撕咬著硬邦邦的黑麥麵包,仿佛在咀嚼著某種決心;有人無意識地反覆撫摸著自己武器的柄端,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有人大口喝著滾燙的魚湯,享受著最後的安寧,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

  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清楚自己要去做什麼,也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一卡洛斯子爵的血棘騎士團,那些裝備精良、騎著高頭大馬、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戰爭機器。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沖刷著他們的意志。

  兩百對兩百騎士加兩千步兵?

  這聽起來不像戰鬥,更像是去送死。

  但,這是來自神諭者納薩諾斯的召喚!

  這就完全不一樣了!

  就算是死,為教會,為納薩諾斯大人而死,那也是一種榮耀!

  「聽說了嗎?是納薩諾斯大人————要親自帶著我們————」角落傳來一個極低的、帶著顫抖的聲音。

  「神諭者————真的會來?」另一個沙啞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拉法大人親口說的!晚飯後的集結————我們跟神諭者並肩戰鬥!」

  「可是————就憑我們這些————能行嗎?」

  「怕什麼!神諭者與我們同在!想想那些被吊死的女人孩子!想想被燒掉的村子!」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地抬起頭,眼睛在火光下赤紅,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厲,「能跟神諭者並肩砍死一個紅翡狗騎士,老子這條命就算交代在青草地,也他媽值了!」

  「對!值了!」

  「跟紅翡狗拼了!」

  低語聲漸漸匯聚,如同地下暗流的涌動。

  恐懼並未消失,但它開始被一種更原始、更熾熱的東西所覆蓋一那是積壓太久的仇恨,是對改變命運的渺茫渴望,更是對一個虛無縹緲卻又被反覆傳頌的「神諭者」降臨所帶來的、近乎盲目的火種。

  這火種一旦點燃,便能焚盡一切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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