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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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5章 元宵節快樂

  出身當地大族、已是秀才之身的白斯文暗罵叛賊匪性不改。

  先前叛軍忠誠未叛時,與士紳多有衝突,白斯文只當他們自恃功勳卓著,目中無人。

  眼下叛賊盤踞遼東、登萊,儼然一副割據政權的態勢,怎麼還跟過去那般粗暴無禮,一門心思從士紳富人身上刮油水?

  白斯文雖然沒考上舉人,但祖上出過部堂高官,家父也是在地方宦海沉浮過數十年的「老江湖」,對他多有薰陶教訓。

  他深知士紳文人才是基層的柱石與根基,憑一幫泥腿子如何治好國家?

  你紅巾賊才剛剛拿下兩府之地,就瘋狂得罪基層根基,等到官軍援兵抵達,士紳群起相應,那時候你們這幫叛軍如何招架得住?

  趁早籠絡士紳、鞏固兩府之地,再向青州府進取,進而奪取整個山東地區才是正道。

  泥腿子的人心該籠絡,士紳的民心就不重要麼?

  白斯文想破腦袋也不知道叛賊在想什麼。

  難道紅巾賊要跟當年東江鎮叛兵一般,搶一輪錢糧就撤出登萊?

  如此流賊做法能成什麼氣候。

  白斯文記得崇禎初年鬧起來的西北流寇,到如今十餘年了仍然不成氣候,就是因為他們只知道殘害士紳,不懂得籠絡士紳。

  要不是乞活賊驟起,闖賊、西賊怕是早被剿滅了。

  白斯文心說,本朝太祖便是早早打下一片疆域,隨後與當地士紳深度合作,廣積糧,高築城,緩稱王,如此才有爭奪天下的底蘊,否則就是曇花一現。

  念及此處,白斯文心中對紅巾賊的惡感再加深三分。

  他正要轉身離開之際,卻聽到一眾百姓熱烈議論起來。

  「俺們一大家子共九畝地,這麼說俺是第一檔的,十五畝以下的只需要上交一成的糧就夠了?」

  「哈哈,這下爽利嘞。我家交不了幾個錢,今年總算能還上白老爺的本利錢。」

  「我家八十二畝地啊,哎呀!居然要交兩成五的稅!這稅太重了吧!誒?新開的地只按最低檔納糧。還好還好,我家有三成是去年開荒的貧田,這下只用交一成五了。」

  白斯文這才有心擠到人前,仔細端詳一番告示。

  那告示分成兩半,右邊一半是大致內容,左邊一半是幾塊長方格內填入文字。

  儘管這套方案新穎的很,白斯文仔細瞧了幾眼也就弄明白了。

  大明官府將土地肥瘦分成數等,最後按照「統一計稅畝」結算為農戶的最終土地。

  比如農戶家中實際三畝地,但按照肥瘦計算,僅有二畝三分,那就按照二畝三分納糧。當然這是理想狀況。

  而紅巾賊既有肥瘦分等,也有田畝多寡的分等。

  最低檔位十五畝以下按照一成納糧,最高檔位卻要四成。

  另外戶均勞動力也算在考量之內,若是戶內壯丁過多還不分戶,那麼納糧檔位便要對應上浮一檔……

  白斯文定睛一看,倒數第二檔位一百畝以上,繳納三成產糧,最高檔位三百畝以上。

  這下糟了。

  他白家乃本地大族,即使拋開「投獻戶」,他家亦有上萬畝田地,家中丁口亦是超出了「檔位限制」,再看那小小的附加括號之內,最高檔再提一級,便是總產量的五成!

  轟!

  白斯文頓覺大禍臨頭。

  雖然大戶的田畝數多,但每年的開銷也大,就算把多餘丁口分出去,每個人也能拿到幾千畝。

  那還是得按照最高檔的四成納糧。

  負擔不起重稅的高壓,就不得不賣掉多餘的田產到三百畝以下。

  若是三百畝田主多生幾個男丁,到時候死後一分家,頃刻間就變成數十畝的小地主了。

  好好好!

  白斯文咬牙切齒地罵道,原來紅巾賊打的是「變相推恩令」的主意,要把所有大戶慢慢消滅於無形。

  他正恨著,忽地聽到一群赤貧的莊稼漢鬧起來。

  「俺剛分了家,只有四畝七分地,怎麼告示上沒說俺要交多少糧啊?」

  「俺也是,俺也是,木有看到告示上說咋交糧啊?」


  「俺在山裡開了三畝薄田,這該咋辦啊?」

  幾十個麾下田畝稀少的小農眉頭緊皺。

  他們不識字,也沒搞明白這告示上繁瑣的「累進位」是何意思,聽了路人講解一番,還是雲裡霧裡的。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田畝數不在布告標註之內,還以為自己要另外繳納重稅,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唉聲嘆氣。

  他們原本就借了地主老爺的錢買種子買農具,一年到頭好不容易熬到麥子成熟,正準備賣掉糧食償還一部分利息,緩一緩債務。

  結果聽人念了告示,都沒有五畝以下的田畝如何納糧的信息。

  這該如何是好啊?

  錢老爺下了「死線」,若是夏收後一個月還沒還上貸款,就要他們拿土地抵債!

  災荒之後,貧農往往為了生存,被迫出售幾畝祖田換取糧食救活一家人性命。

  可恨那錢老狗,趁機打壓田價,平常十餘兩銀子的地,他居然只肯出二兩銀子買一畝,貧農若是不肯,地主老爺就要拉人去見官。

  平頭老百姓哪敢見官大人啊,一聽到要告官,登時嚇得兩腿打顫,不得不應了錢老爺開出的低價。

  於是老農們便從昔日的還能混一混的狀態,跌落到赤貧境地。

  他們當前只剩下最後的祖宗基業,若是連這點祖田也被錢老狗奪去,他們就沒臉下去見列祖列宗了啊!

  而且這年頭又沒什麼工作崗位,真變成了無地流民,遲早是個賣兒賣女,乃至餓死在路邊的下場。

  貧農們拉拽著身邊識字的人,急忙詢問解決辦法,一時間告示面前人潮洶湧,哭喊震天。

  白斯文見狀頓生喜悅之情,就說叛軍不懂治國,這下連泥腿子也不擁護他們了。

  胥吏則在衙署旁噤若寒蟬,本想著拿出過去的老爺派頭震懾這幫泥腿子,可一想到紅巾軍的囑託,便只能任由泥腿子聒噪。

  好在貧民們的躁動並未持續太久,因為巡邏的紅巾軍來了。

  他們像是被人通風報信一般,迅速趕到。

  「鄉親們不要慌,稍作休息喝兩杯粗茶……」

  幾名兵丁模樣的壯漢從外圍走來。

  他們衝著農民們擺擺手,旋即對看管告示的數名胥吏擺手示意一番,後者忙不迭跨入衙署,很快便提來幾桶涼茶。

  當紅巾軍搞清楚前因後果,立時便有人仰頭倒下,被其餘兵丁一起抬入衙署。

  哈哈,白斯文心說你們這群叛賊也有今日,碰到無法解決的難題便氣暈過去了吧?

  哈哈哈,痛快!

  白斯文頓覺大為解氣,恨不得有一壺美酒在手痛飲一番。

  哼,丘八們便是這般粗鄙暴躁,想要治理好地方,還不是得廢除惡法,最後把士紳們請回去。

  到那時候籠絡士紳的價碼,就不是今日的價了。

  心中的幻想還沒發酵成形,白斯文便瞧見進衙門沒多久的紅巾軍又走了出來。

  他們手裡拿著新告示和粉刷桶,熟練且迅速地將舊告示覆蓋。

  新告示與舊的差別不大,納糧檔位的描述變得更加明晰具體,不再是XX畝以下,而是XX畝到XX畝執行什麼稅率,並且新加了幾條政策——

  無地至五畝只要繳納半成即可。

  地主的佃租不許高過產量的三成。

  任何借貸的年息不許超過本金的三成六,且不許利滾利。

  自告示通知日起,過往二十年的「違法」利益一律不認。

  此言一出,哭喊哀嘆的貧農們瞬間安靜下來,五畝以下的人竟然只需繳納收成的5%?

  貧農們難以置信地盯著紅巾軍,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聽。

  明太祖給自耕農的稅賦定的很低,基本在收成的5%——10%之間浮動,但這僅僅是朝廷的正稅,基層官府附加的耗米,火耗,附加費極高。

  每一個農民的實際承擔稅率遠遠超出了三成,有些地區甚至能達到五成。

  對於底層貧農而言,紅巾軍的政策簡直是久旱逢甘霖的德政!

  壓在肩頭的負擔幾乎去掉大半,他們當即歡呼地蹦跳起來,好似在模仿喜歡蹦蹦跳跳的紅巾軍將士,歡慶今日聽見的喜訊。


  若是大明官府頒布此法,他們嗤之以鼻。

  拼命救火、發軍糧賑濟災民的紅巾軍,他們深信不疑。畢竟叛軍初來乍到,已經用切身的行動表演了一番「徙木立信」。

  百姓們在身邊又蹦又唱,一個個喜氣洋洋地返回家鄉,打算將好消息帶給鄉親們。

  而一旁如白斯文一般的士紳子弟卻如喪考妣。

  對士紳課以重稅就算了,居然還規定地租比例,限制借貸利息?!

  更叫白斯文奇怪的是,這些不過是萊州縣衙的小兵,修改稅率這般大事,難道不去詢問紅巾軍大帥的意見?

  等大帥們齊聚一堂,把一些嫡系顧問叫過來一起商量,接著爭論數日,下鄉調研數十日,最後回稟大帥詳情,大夥再喝著茶商議一番,最終在夏稅結束後才遲遲拿出新稅法。

  一來二去起碼超過半年,有些效率低下的官員少說扯皮一兩年,乃至更多。

  怎麼到你紅巾軍連半個時辰都沒有,就出爐了打著補丁的新稅法。

  這般神速效率,歷朝歷代都不存在吧。

  白斯文當即斷定是幾個小卒子自作主張的行為。

  小卒子都能替大帥決定大事,大帥的威嚴何在,上下尊卑何在?

  總不可能是大帥跟你們隔空傳音,互相確認了信息,隨後下達了通過令吧?

  不過白斯文對紅巾軍萬般厭惡,不可能去告狀,替他們糾正小卒子的「僭越之舉」。

  賊軍上下混亂,他還樂見其成呢。

  望著這群歡天喜地的貧民們,白斯文暗罵他們都是榆木腦瓜,連紅巾軍小卒子擅作主張的行為都沒看出來,只知道在那裡傻樂。

  看吧,等紅巾軍大帥察覺,改了這惡法,你們這幫泥腿子只有樂極生悲咯。

  懷揣著惡意的想法,白斯文領著僕人、家丁立刻回家——

  白家在府城原本有一棟豪華宅邸,只不過前些日子遭遇了焚城大火變成了廢墟,一大家子便回了鄉下土圍子。

  如今兵荒馬亂的,偶爾還能碰到潰兵、山匪,回土圍子靜觀時局變化反而是不錯的選擇。

  白斯文一路上掠過數座鄉村,百姓們儘是歡呼雀躍的喜慶聲響。

  聽說是紅巾軍給收糧的商人也做了強制規定,規定糧價不得低於五年之內的平均價,當然災荒年的異價不算。

  也不許用低劣銀錢敷衍農民,違令者,輕則罰款三倍貨款,重則沒收所有家產,發配到礦洞去挖金、銅。

  聽到黃金,白斯文又添了一記怨恨賊軍的理由。

  山東多金礦是人盡皆知的事,主要集中在登萊之地,原先被登萊之地有勢力的士紳豪強一同分潤。

  如狼似虎的叛軍來了,豈能放過這塊肥肉?

  一想到自己身為秀才,在叛軍治下得不到半點「享利」,特權也都沒了,卻要源源不斷地喪失利益,甚至連個能說上話的「紅巾軍高官」都沒有。

  該死的逆賊,難道要把上上下下都刮乾淨才甘心嗎!?

  白斯文很快回到老家,卻發現數百名衣著簡樸的農民站在土圍子前聒噪。

  他上前一瞧便知道,這些人都是給白家投獻過土地的佃農。

  原來是賊軍的「新法」迅速傳開,泥腿子們扯著賊軍張貼的告示宣稱——賊軍定下「降租減息」的規矩,又重重打擊投獻、詭寄。

  凡是過往田畝計算不合理、違規偷稅漏稅的,都要被逐一取締。

  白斯文直接就怒了,你們這幫泥腿子原先就是「自願」投獻來避稅、避役的,每年省下的錢糧不知幾何。

  如今政策變換,白家庇佑你們多年反倒成不是了?

  這幫牆頭草奸民都該狠狠打板子!

  賊軍兵強馬壯,他難以抗衡。

  他白家專門聘請一眾槍棒教練,教習家丁、族人演習武藝,打這幫泥腿子簡直跟踩死螻蟻沒什麼兩樣。

  白斯文剛要號令隨身的家丁把「奸民」趕開,便見家父從土牆上縋下幾個木箱子。

  待箱子打開,竟是一張張地契。

  白斯文登時目瞪口呆,指著牆頭的父親一時難以言語。

  家父何時變得這般軟弱可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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