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所以忠會消失,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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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2章 所以忠會消失,對不對?

  「老夫為官數十載,何曾見過此等暴戾奸賊!該殺!該殺!該殺一—」

  望著章獻忠被押走的身影,方一藻猶未脫離暴怒狀態。

  他雙目圓睜,呼吸急促而不規律,胸膛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跟空氣較勁。

  脖子上的血管也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愈加明顯,它們像是要膨脹到極限,隨時可能爆裂開來。

  身旁的幕僚心叫不好,撫台老爺這是氣得迷糊了,趕緊捧來一杯熱茶遞到方老爺手邊,旋即撫摸老爺的背後順順氣。

  眼見方一藻毫無反應,甚至連呼吸節奏也變得斷斷續續,像是被硬物卡主喉嚨。

  其他官員也都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紛紛聚攏過來,又是拍背順氣,又是雙手合十求菩薩庇佑,甚至有人悄悄念口訣,企圖藉助自己也不了解的「玄學力量」。

  「放著我來!」

  身為武夫的祖大弼沒什麼彎彎繞繞,左右兩手各捧一杯酒水,不由分說澆到巡撫臉上。

  如果一杯酒喚不醒巡撫,那就兩杯。

  「啊!」

  被兩杯酒水一激,方一藻似夢初覺般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差點走火入魔,是祖大弼救了他。

  儘管他對祖大弼百般不喜,也不得不承這份「喚醒救命」的人情,朝對方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一則小插曲過後,陪客們紛紛告辭,卻被方一藻盡數攔下。

  為防止走漏消息,今日參會的所有賓客必須留宿幾日,直到穩定送走章獻忠再說。

  理由嘛,自然是合議遼東民生事務,就連章獻忠也是這樣「自願」留下的。

  方一藻迅速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隨後與十餘位重要文武,轉移到私密廳室內商議「削藩」之事。

  眼下最關鍵的問題是,章獻忠被控制住了,但其魔下仍有幾位大將執掌數萬兵士一-

  「何魯四,董孟德,安陸山,黃朝,趙匡莽——

  幕僚複述著一位位富有影響力的背軍將領,方一藻卻覺得越聽越不對勁。

  除了開頭的何魯四,後面幾個怎麼全是怪名字?

  他細想一下,驚覺這群人的名字全是古代的反賊、篡臣!

  董卓與曹孟德。安史之亂的安祿山。在唐末大殺特殺的黃巢。甚至還有篡奪漢室的王莽,篡奪後周的趙匡胤。

  好傢夥,敢情你背鬼軍有實力的將領全是「反賊」?

  甚至連背鬼軍的大帥『章獻忠』也跟已死的西賊領袖「張獻忠」完全同音。

  這是巧合,還是故意不小心的?

  還有背軍的主力人數是什麼情況,為何出國的時候是三萬人出頭,回來的時候還是三萬多人,甚至還多了。

  別人打仗累死累活,減員嚴重,你家背軍打著打著,還能大量吸納兵員大漲一波是吧?

  拋開這個奇怪的細節不談,三萬餘背軍主力正駐紮遼陽周邊,其餘駐防兵馬分散在遼東各地。

  削弱「強鎮」的最好借鑑例子便是袁崇煥殺毛文龍。

  前者殺完人,挑了四位副將瓜分東江鎮部眾,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只留東江鎮一臉茫然。

  等東江鎮回過味來,已經陷入爭奪統帥的風波。

  這些東江副將互不服從,屢屢鬧出兵變、內鬥,耗儘自家元氣,反被朝廷牢牢掌握在手,最後因為一隻雞鬧出驚天血案·.

  雖然方一藻沒打算殺章獻忠,但例子是可以學的。

  考慮到二把手何魯四的影響力頗高,最好找理由把此人也來。

  為免夜長夢多,今晚便以「緊急軍務」、「章大帥召喚」的名義,把何魯四也請來巡撫衙門軟禁,使得背鬼軍徹底群龍無首。

  方一藻只要多畫幾張大餅,給幾個三四把手封官許願,大體上能穩住背鬼軍。

  即使某些悍將桀驁不馴,他只要借力打力,挑動背軍內鬥,順便將一兩位實力最弱的背鬼軍將領收下「當狗」。

  如此一來,別說大明遼東徹底穩固,他自己的權勢也能跟著水漲船高,

  乃至入閣拜相。

  至於如何執行計劃,那就是幕僚與文武該討論的細節了。


  方一藻更在意的是掌控背鬼軍後的利益分配。

  一旦龐大但鬆散的背鬼軍垮塌,顯露出來的利益必然豐厚。

  報紙都說背軍在朝鮮勒索來百萬石糧食,他們在遼東搜刮的利益能少?

  方一藻表示自己是「削藩」計劃的主謀,又被章獻忠氣得不輕,少說要一萬畝田地作為補償,再順弄幾方兩銀子當個下酒菜。

  一群巡撫幕僚也想撈點田產、商鋪,隨便混個三代人的家業就收手。

  武將們則想的比較簡單,能分配到土地肥沃的衛所就行。他們表示自己不貪,一半的軍屯負擔當作軍需,剩下的入自己腰包。

  祖家人就顯得貪婪許多,除了要瀋陽一帶的軍屯,還要一萬匹戰馬。

  要知道背鬼軍打敗建奴,剿了建奴的老巢赫圖阿拉,幾乎把建奴的精華完整吞併下來,背鬼軍因此編練了上萬的騎兵日夜訓練。

  眼下多了朝鮮的糧食補給,飼養大量戰馬毫無壓力。

  九邊經過連連戰事,各鎮的戰馬缺額已然越來越大,正好依靠遼東的獲補充一番。

  即使祖家軍一人吃不下,也能賣到各鎮賺取差價不是。

  方一藻當即駁斥祖大弼痴心妄想,表示做人不能太貪,少說給各鎮送去數千匹慰勞軍心,暗地裡想自己插手賣馬的生意。

  祖大成旋即給自己二哥找補,戰馬額度能少點,但背鬼軍的沿海曬鹽場,得分他們祖家十個。

  說起曬鹽一事,眾人異口同聲地驚呼,「背鬼軍竟敢販私鹽,罪加一等!」

  旋即沒心沒肺地分配遼南的各路鹽場,仿佛責罵背鬼軍一番,能讓自己吃得心安理得。

  『章獻忠』被軟禁在衙署之內的某個房間,這裡昏暗無比,連盞照明的油燈都沒有。

  屋內的門窗皆被木板釘死,隔絕內外一切消息,唯有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些許銀白的月光,照亮屋內漆黑的環境。

  戶外是十餘名精銳悍卒,他們的聲音逐漸消散,唯有取暖的篝火時不時發出啪的聲響。

  屋內的環境愈發安靜,章獻忠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乃至血管搏動的細微動靜。

  他終究還是太過高估這幫文官的節操了,歷史上或許有大量忠君為國的賢臣,良臣,但更多的是官場上的老油條,哪裡有利益就往哪裡鑽。

  因為打倒背軍的利益更大,所以他們群起而攻之。

  所謂忠奸,是非,不過是利益分配的粉飾話語罷了。

  章獻忠環顧四周,漆黑的環境正如背鬼軍的處境。

  倘若章獻忠是個沙雕樂子人,不下線通知隊友,眼下這個時間段不會有玩家知道背鬼軍的大帥已被軟禁,不知道文官已經對背鬼軍下手。

  就好像他此時此刻,真正擁有了決定背鬼軍生死的大權。

  當然,這只是樂子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憑藉背鬼軍豐富的作戰經驗、自下而上組成的嚴密組織,縱使對方主動下手,背鬼軍在遭遇攻擊的一瞬間就能結成通訊網絡,形成鋼鐵般的組織,

  甚至連自衛反擊的大義都有了。

  所謂大帥充其量是一位軍事顧問,有他沒他其實沒什麼差別。

  不過章獻忠畢竟不是樂子人,終究放不下這群沙雕玩家。

  雖然他們澀澀,暴虐,殘忍,喜歡在各種遊戲裡殺妻廢子,撕毀條約,

  背刺領主,種族滅絕,大清洗,用生物發電,但誰都知道他們是現實中的三好青年。

  他喚出遊戲的軍團界面,點擊創建軍團並推薦自己成為「軍團指揮官」,只是一瞬間一方淺藍色的窗口由小變大,籠罩在視野正中如他預料的一樣,此刻他被暴力軟禁起來,可算進入戰鬥狀態,規則允許玩家組建戰時軍團。

  方圓數里的遊戲玩家迅速湧入,軍團人數不斷向上攀升。

  直到總人數突破三百,一團僅有玩家可見的火光籠罩章獻忠全身,就像是遊戲人物升級一般,順利成為軍團指揮官。

  而軍團的人數仍在持續攀升,一個個軍團下轄的小隊長隨之誕生,陸續有人在章獻忠耳邊發聲。

  「什麼情況,章獻忠你小子大半夜還有閒心組軍團?」

  「我剛才下線問了,邊境屯堡沒發現韃虜入侵啊?」


  「哦我懂了,章獻忠你是想用語音直播澀澀是吧?噴—」

  「有事說事,沒事就解散軍團了,不知道發語音要消耗功勳點麼?」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充滿語言連貫性,似乎幾位小隊長都處在同一個地點「我被遼東巡撫軟禁了,這幫狗賊很快就要對背鬼軍下手.——

  此言一出,幾位隊長很快炸開了鍋,紛紛著要當大西王、黃巢,要把所有狗賊全給做了。

  雖說他們玩家的確是大奸臣,但截止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大忠之舉,人還沒造反,就想著虧待忠臣。

  好人就該被人拿槍指著嗎?!叔叔可忍,嬸嬸不能忍!

  雖說直接下線通知更實惠,但章獻忠想要驗證的消息必須更快捷。

  他警一眼當前軍團人數,2195。

  雖然這個數字猶自上漲,但增長速度已然放緩許多。

  大概這就是當前遼陽周邊的在線玩家人數,原本應當有七八千人的,夜晚的時間段就是人少。

  除非是事先約好的「副本戰」,否則玩家們哪會輕易打破生活的規劃,

  眼下能調度的玩家不多,也就不奇怪了。

  從懷裡掏出常用的炭筆,章獻忠將雙方的駐軍點畫在桌面上。

  在月光的照映下,他清晰可見雙方的實力對比,不由得緊皺眉頭關寧軍的部眾基本駐紮在遼陽、瀋陽一帶,而剛回國的背軍主力則是集中在遼陽城南、城東,剩下的背鬼軍分散在遼東各地,鞭長莫及。

  背鬼軍在城內只駐紮了數百玩家,外加數千遼東籍將士。

  一旦爆發衝突,背鬼軍沒法第一時間奪取城池,乃至擊破城外的關寧軍駐兵。

  若是當前就爆發激鬥,不必要的損失會很大。

  除非花時間調度,安排每支部隊盯死一部關寧軍,快速且精準地打擊每一部敵兵,才能將軍隊、百姓的損失壓制到最低。

  眼下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正好足夠玩家完成兵員調度。

  只是缺少一個動手的理由,一個能堵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

  隊長們急切要造反的聲音仍在耳邊響亮,但章獻忠都對他們進行一一安撫。

  他被軟禁只是「一面之詞」,不知真相的軍民都只當他吃醉了酒,正在衙署喝酒呢。

  要是兄弟們殺進衙署,至少兵變的帽子是摘不掉的,除非有一個絕對充足的理由·—·

  忽然,章獻忠視野的右上角閃動一下,就像視頻卡頓產生的碎裂效果。

  儘管這個細節很微小,但足以吸引章獻忠的注意。

  這不應該啊,這款遊戲時至今日一直運行流暢,怎麼會出現掉幀、卡頓現象?

  章獻忠伸手點擊右上角的任務列表,一個奪人眼球的動態窗口彈出來。

  主線任務,戰區任務,加成任務,支線任務,特殊任務———

  前四種任務並無異樣,唯有最後一個特殊任務燃燒看火焰。

  章獻忠鬼使神差般點開『特殊任務』

  1

  五項早已見過的前置條件映入眼帘,消化遼東至少三個月,引導人返回豫南超過一個月··

  幾乎所有選項都已滿足,唯有大義名分的一條尚且空著,就像五盞燈有四盞散發光芒。

  不過那條灰暗的選項很快點亮起來,就像被星火引燃,一個字,兩個字,直到所有字都燃燒起來。

  燃燒,讓它們燃燒!

  有那麼一瞬間,所有怪叫的玩家聲音消失,章獻忠恍愧聽見一句詭異的系統音在耳邊迴蕩。

  他猛地回過頭,卻只見空蕩蕩的漆黑房間,沒有人。

  待他再度集中注意力觀看特殊任務,方才的文字火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行新的字句—

  『補上最後一塊關鍵性拼圖,獎勵勛位50點』

  章獻忠看完獎勵微微一愣。

  這可是五十點勛位,不是尋常的功勳點,是能在海外獲封多大領土的唯一憑證。

  這個點數越大,獲封的領地就越大。若是你立功甚偉,甚至可能獲封一個王國。

  如果沒有勛位獎勵,或許他會猶豫一番,捨不得自己一路走來塑造的角色形象,結交的人脈資源。


  但獎勵來了,他的答案便只有一個了。

  「兄弟們,我想到讓你們無所顧忌發動大戰的理由了。」章獻忠說,「誰還記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是什麼事件?」

  「教科書上都有。塞拉耶佛事件,奧匈帝國皇帝繼承人被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槍殺,最終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各國列強爆發大戰。」

  「難道老章你想—」幾位隊長瞬間明白章獻忠用意,已經有人聲音里混雜著哭腔,「不!章帥不要啊!我們還需要你帶領我們南征北戰啊!」

  章獻忠心說你小子真愛演,時時刻刻都想看飆演技。

  「老章,你先別急!等我們集結兵力,馬上能把你救出來!」

  「章獻忠,我們約好了要殺入京師踏盡公卿骨!難道你忘了咱們兄弟間的盟誓了嗎?」

  「也許我只是個傀儡大帥,但今日我希望你們能聽一聽我的建議1

  章獻忠將自己的部署與分析和盤托出,對面數位小隊長頓時啞口無言。

  兄弟們都知道章獻忠說的很有道理,只有等到所有玩家到齊,兵員調度完成,才能使得各位的利益最大化。

  小隊長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大概是悲情戲演夠了,大夥都忙著去調度兵員了..

  章獻忠坐在窗邊等待命運的裁決到來。

  儘管知道自己不會真的死亡,但長期扮演的角色已經讓他有了深深的代入感,仿佛真的要迎接死亡時刻一般。

  銀白的月光從窗洞灑入室內,猶如一段段白色絲綢,

  他不由得伸手去觸碰,微弱的光影之分讓他一度想起某部科幻電影,最後的男主角在高維世界給予女兒重要啟示。

  而他此時撥動灑進屋內的月光,控制這位名為「章獻忠」的遊戲角色,

  何曾不是一種高維對低維的操控呢。

  時間流逝的很快,章獻忠用來計時的工具變成了軍團人數。

  軍團起初是兩千餘人,隨後漲到三千,接下來是四千人,五千,六千直到一聲聲「攻堅組就位」、「步戰侍從第三軍團整備完畢」、「祖家軍部隊並無異常」、「城內玩家披甲完成」————·

  章獻忠意識到上路的時候到了。

  遊戲世界的凌晨時分,大概相當於現實中的傍晚,並非一一對應,但也能做大致的參考。

  此時大多數軍民仍在享受美夢的最後時刻,這時何魯司喊了一句,「背軍副帥何魯司,請章大帥赴死。」

  「背鬼軍副帥安陸山,請章大帥赴死。」

  「背鬼軍副帥董孟德,請章大帥赴死。」

  相同的話語被不同的人傳頌了二十餘次,章獻忠暗想,這群沙雕平日裡喚他「小西王」、「小章」、「老章」,現在知道利益所在,才肯喚他一聲章大帥。

  罷了,罷了。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玩家們養師千日,用師一時,就讓他用自己的性命,給將士們鋪設一條榮光大道吧。

  章獻忠從兜里掏出一根火摺子,揭開蓋子,緩緩對著蓋內吹氣,直到火摺子的內置火種重新點亮火光。而被釘死的門窗使他徹底斷絕逃出火海的可能。

  「我要走了,兄弟們,江湖再見。」

  章獻忠舉起手給自己拍下臨死前的最後小短片。

  不一會,屋內的枕頭、被窩、床簾、屏風相繼燃起大火,章獻忠很快沐浴在大火之內。

  火焰的灼燒感飛速襲來,在低痛覺的反饋下,就像炎炎夏日的毒辣太陽灑滿全身,火辣辣的,但還能忍受。

  章獻忠抬頭直視前方,就像演員面對鏡頭展現自己最後的演技。

  他臉上浮現出孤寂、懊悔、憐憫的神色,最後當大火將他完全吞噬之前,一抹坦然面對死亡的神色顯得那麼剛毅、堅定。

  在死之前都在為國效忠的背鬼軍大帥,離奇葬身衙署的熊熊烈火之中。

  『獻忠死,而明亡矣』一一《舊明史》

  『章獻忠在被奸臣囚禁以前,就已經被害死了』一一《古今真相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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