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474世事無絕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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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8章 世事無絕對

  七月的巴黎愈發炎熱,晨露攢下的稀薄涼意在漸漸走高的陽光下消散殆盡。

  卡維翻了個身,腦袋昏昏沉沉的。

  昨晚從實驗室回到酒店,帶著這些天的疲憊草草睡下。雖說補足了睡眠時間,但腦子似乎還留了些在夢裡。

  他睜開眼看著白牆上的掛鍾,9點。

  光亮透過窗簾的縫隙,是白天,那就是上午9點,不是晚上,離手術還有四個多小時。

  卡維錨定時間,讓大腦和現實同步,才算是徹底醒了,那顆時刻惦記著手術時間、流程、預後的心也稍稍鬆了些。

  他又換了個睡姿,閉上眼,難得在床上多享受了十分鐘。

  十分鐘後卡維起床,輕輕拉開窗簾一角,隔著半開著的窗戶望向酒店樓下。

  經過黑衣人的「特訓」,記者的蹩腳偽裝幾乎逃不出他的眼睛。這些天,街對面的咖啡館早已成了記者們的臨時指揮部,就連卡維的腦子都不得不騰出一絲空隙記下這幾張臉,可見他們的出勤率有多高。

  這台手術醞釀了兩個月,從幾乎放棄,到扛著壓力搞動物實驗,再到血管截取和最終手術,他們怕是早就憋瘋了。

  這對一拍腦袋就決定手術方案,定了方案就忍不住立刻動刀子的十九世紀外科界來說是無法想像的。

  要不是霍特一直幫他宣傳,時不時就拋出一個新消息,眾人怕是早就忘了還有這麼一場足以顛覆所有人設想的手術。畢竟這兩年,卡維顛覆了太多醫療認知,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

  但在他眼裡,宣傳利弊參半,也就變得無關緊要了,真正重要的還是手術本身。

  動脈血管截取的成果還算不錯,蘭德雷斯的技術在這兩月里飛速成長,效率越來越高。現在手中可用的血管材料很充足,足夠術中做匹配篩選。

  昨晚加班到九點完成最後一批屍體處理,卡維遣散了手術小組,希望他們能睡個好覺,恢復體力。

  這是唯一需要他們做的,也是他的命令。

  但作為主刀,只恢復體力是遠遠不夠的。

  洗漱完,吃了酒店送來的早餐,卡維站在桌邊用餐刀餐叉簡單模擬了手術過程。從開腹到血管剝離,從夾閉到切開、匹配、吻合、復通就算省去大量重複流程,也依然花費了大半個小時。

  完成後,他還不忘插入兩段意外情況。

  瘤體突然破裂、吻合失敗都是最嚴重的併發症,需要主刀和一助快速止血,二三助做好吸引+自體回輸的準備,護士也要快速補液,監控生命體徵

  放在半年前,全世界只有維也納市立總醫院的外科小組才有這種合作水平。

  半年後的現在,主宮醫院的醫護也算被卡維訓出來了。熟練度沒有經歷普奧戰爭的那幾位高,也沒他們默契,但至少不會拖卡維的後腿。

  手術的硬性條件過關了,卡維卻不敢怠慢,任何疏漏都會造成不可預估的後果。

  他的手速越來越快,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

  鐺,鐺,鐺十一點。

  卡維放下工具,快速穿上外套,壓著頭髮戴上黑帽,拿起手杖和提箱便離開了酒店。

  就在那些記者還頂著中午的陽光,猜測他什麼時候下樓的時候,卡維躲過了所有人的視線,悄悄混進人群之中,登上了去往醫院的公共馬車。

  比起卡維,看似和手術沒多少相干的霍特似乎更為緊張。

  手術前的動物實驗是他批的,實驗經費和場地是他批的,手術宣傳也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看著手術日近,他嘴上雲淡風輕,心裡卻愈發難受,難受到無法正常工作的程度,生怕卡維手術失敗,引發一連串效應。

  卡維可以回維也納避風頭,有「剖宮產之父」的頭銜,就算之後什麼都不干也是歷史記錄中永遠繞不開的外科領軍人物。

  可他,一個小小的外科協會會長,根本不夠輿論塞牙縫的。

  被自己折磨了兩天,他索性推掉所有工作,一門心思撲在手術的準備工作上。

  先從觀眾開刀。

  和以往不同,這次參觀人員經過更為嚴格的審批。

  巴黎醫學院博士畢業+巴黎外科醫生+至少主刀過一次腹部手術是最初的門檻,入選的六人被安排在了最近的vip座位。


  隨後的1-3排,條件由「主刀一次腹部手術」放寬到「擔任外科主治醫生滿十年」。

  4-6排屬於參與過卡維解剖課的醫生,7-9排由那些頗有潛力的年輕外科醫生和頂尖內科醫生組成,9排之後則留給了各大醫學院最拔尖的醫學生們。

  如此嚴格的篩選門檻自然讓一些渾水摸魚的傢伙知難而退,到場後隨機抽取座位號也儘可能避免了老友間的術中私聊,將干擾降到了最低程度。

  這種做法馬上就惹來了非議。

  既然有身份限制,就應該承認他們的專業水平,所謂的私聊也是在討論手術,不該加以限制。

  誰讓卡維的手術難度高手速快,稍不留神,細節就從眼皮子底下溜了。本來大家的解剖學知識就深淺不一,遇到問題互相討論也是為了查漏補缺。

  「藉口!全都是藉口!」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給任何人面子:「明知道是腹主動脈手術,你們不會事先預習麼?真遇到了什麼難題,想聊可以手術結束之後再聊,術中聊?你們的嘴皮子跟得上他的速度麼?難道讓卡維在那兒乾等著,等你們聊完再動手?」

  眾人啞口不言。

  剩下幾個零星的刺兒頭剛要冒出來,又被霍特一頓噴:「有意見就退票,門口大把人想進來看呢,要不我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遵守規定。看來以後要對領票的傢伙做一份簡單的測試了!連最基本的解剖知識都不願意去學去記,根本沒有入場的資格!」

  話說到這個份上,儼然一副殺雞儆猴的架勢,沒人再敢造次。

  手術還未開場,劇場內外就充斥著緊張氣氛。

  場邊觀眾緊張,生怕被霍特趕走,錯失目睹卡維手術的機會。場內醫護也很緊張,擔心自己犯錯葬送掉整台手術,更怕自己被淘汰,再也無法進組跟隨卡維一起工作。

  蘭德雷斯的壓力最大,不是他承受能力弱,而是只要擔任了卡維一助的醫生壓力都會被無限放大。

  面前站著一個毫無破綻又能不斷創新的手術機器,時刻盯著你的一舉一動,稍有失誤就會被他點出修改,有時候還得當著觀眾的面公開處刑,想想就頭皮發麻。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煩惱。

  阿爾巴蘭怕自己反應慢跟不上節奏;霍姆斯頭一回站在如此宏偉的劇場中央,渾身止不住的顫抖;詹韋則拿著小本子,擔心自己記混手術器械的名字。

  而作為貝莎床位醫生的佩昂,凝重的空氣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了。

  那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壓力,還有繁瑣術前準備流程的壓力。

  血型配對,亞甲藍補液劑量配比,晶膠體製備,12小時禁食4小時禁水,患者睡眠質量如何,導尿管準備是否妥當,生命體徵如何,24小時尿量,皮膚黏膜有無出血點,等等

  這些都是卡維要求的術前準備項目,缺一不可。

  而更麻煩的還是人。

  貝莎年紀小,也有了上一次手術的經歷,這次不哭不鬧,自己一個人走進手術劇場。但時刻陪在她身邊的母親維羅妮卡,心境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隨著時間推移,她剛開始的悲傷、無助、感激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惑、擔心和對手術失敗的恐懼。

  貝莎要做的是世上首例腹主動脈移植手術,她不知道什麼是腹主動脈,唯有靠女兒身上那條剛癒合了沒多久的傷疤來不斷揣測手術過程。

  開腹手術本就困難重重,貝莎還是個孩子,做的還是二次開腹。即使佩昂一直強調手術安全有保障,維羅妮卡還是擔心。

  她擔心貝莎一上手術台就再也下不來了,與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干。

  現在不也活得挺好麼。

  「手術時間早就確定了,劇場裡坐滿了人,你現在說不同意手術?」佩昂拿出病歷板,翻出她一個月前簽的手術同意書,「你可是答應過卡維醫生的建議,還簽過字的!」

  「那是兩個月前,現在我不同意!」

  「那些費用呢?住院費、手術費、營養費?」佩昂指著門外,「當初就在劇場外的小花園裡,那張石頭長條凳,你是怎麼答應卡維醫生的?他又是怎麼幫你的?都忘了?」

  「不,那不一樣!錢我會還的,真的!」

  「你大概不清楚卡維醫生在這台手術上花費的精力和時間,數以萬計的法郎反而是其次了。」


  「我真的不想失去貝莎!」

  越是交流,維羅妮卡越清楚深陷的窘境,上萬法郎早已是筆天文數字,連利息都還不清。她只能像頭母獅那樣護在貝莎面前,不讓任何人靠近:「她這兩個月看上去挺好的,能吃能睡,連體重都漲了,比任何時候都健康!」

  佩昂還在解釋:「她體內的血管瘤只會越來越大,不手術摘除根本沒有好轉的可能。」

  「不好轉也沒關係,只要能活著就行。」

  佩昂兩手一攤,仰頭看了眼天花板,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維羅妮卡,上次就和你說過了,就算血管瘤不再惡化,她也需要終生維持較低的心率和血壓。一旦心率血壓升高,哪怕只是偶爾的波動,血管瘤也會遇到衝擊!一旦破裂,你讓她怎麼活?」

  「我實在沒那個勇氣,真的,我真的怕失去她,求求你,不要手術好不好!」維羅妮卡雙手合十,彎著腰不停對著佩昂說道,「實在不行,再過幾天,讓我再考慮考慮。」

  「可是大半個巴黎外科界的醫生都來了」

  這時,卡維走進了手術劇場的臨時病房。

  他將帽子和手杖交給護士後,在眾人的目光下走上前,拿走了佩昂手裡那本足以堪比醫學教科書厚度的病史:「發生什麼事了?」

  「卡維醫生,家屬不願手術。」佩昂簡單說了情況,「我勸過了,沒用。」

  卡維抬頭瞟了眼維羅妮卡,然後把注意力放在貝莎身上,和她打了個招呼,然後低頭核對今早剛記好的病史和術前準備項目。

  他沒提那些文書籤字上的事兒,也沒提自己和維羅妮卡曾經數次談話的內容,只簡單說了貝莎現在的情況:「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一個無法做任何勞動,甚至連多走幾百米都要精打細算的小姑娘,以後該如何生活下去?」

  「我會照顧她的。」

  「可她自己同意麼?」卡維看向床上的貝莎,笑著問道,「你想手術麼?」

  「我不想,手術台又冷又可怕,傷口也很疼,換藥更疼,要好久才能下床走路,而且我討厭躺在床上尿尿和拉粑粑。」貝莎兩手緊緊攥著床單,說道,「但是卡維醫生,你說過能治好我的吧,我記得。」

  「當然。」

  貝莎看著流淚的母親,猶豫了會兒才問道:「手術成功後,我能像以前那樣唱歌跳舞麼?」

  「當然可以。」卡維笑著說道,「我之前就說過,你想做什麼都行。」

  「那就手術吧,我可以再忍一忍。」

  維羅妮卡知道女兒的心愿,在聽到這句話前就已經猜到了答案,不停搖頭。聽完貝莎的回答,她身子一沉,撲向女兒,哭得更厲害了。

  卡殼的術前工作重新轉動了起來。

  比起維也納,反而是巴黎的主宮醫院的手術劇場更像現代手術室,表演成分稀釋殆盡,也沒有那麼多入場的繁枝細節,一切都向術前準備看齊。

  卡維當然更喜歡這樣的工作環境。

  但事情並不絕對。

  他臨時改變了主意,接過霍特的主持人身份,讓眾人的目光移向大門口:

  「諸位應該對腹主動脈瘤以及這台醞釀了兩個月的手術都有了相當多的了解,但對病人卻知之甚少。請允許我在手術開始前,隆重介紹今天的主角,年輕的貝莎,一位勇於接受未知挑戰,願意與我們一同創造歷史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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