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福清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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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東區淺草小巷深處,一棟二層木樓藏在中華料理店與雜貨鋪中間,門口掛著褪色的「東京福建同鄉會」木牌,風一吹吱呀響。

  一層小禮堂擺著十幾張舊木桌,牆上貼滿同鄉合影、老家福清地圖、手寫的借貸登記。

  傍晚,幾個穿中式短衫的福清老人圍坐喝茶抽菸,講著家鄉話;角落,二十八歲的王功鏞正低頭聽副會長陳禮桂講江戶川一塊荒地的底細,桌上擺著粗茶、花生米,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地皮草圖。

  二樓客房簡陋乾淨,住著三兩個剛來的福清同鄉,正收拾行李,準備翌日去料理店上工。

  整個地方不張揚、不惹眼,卻像一張密網,把散在東京的福清人牢牢拴在一起。

  時間過去半個小時,三三兩兩的人走進小禮堂,不過五分鐘光景,就有將近百人。

  在閒聊的會長林慶英緩步走到一張老式木桌前,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清了清嗓子,一口帶著濃重福清腔調的鄉音沉穩落地,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各位叔伯、各位鄉賢,今日叫大家來,就幾件事,咱厝人商量著定,都是為了咱福清儂在東京能扎穩腳跟、安安分分賺點辛苦錢。」

  他目光緩緩環顧四周,見滿場鄉賢叔伯皆斂了閒談神色,正凝神靜聽,便接著沉聲開口:「頭一件,近段時間新來的同鄉不少,有的剛下船,有的還在尋生計。

  以文,你管著互助金,但凡新來的,只要規矩正、有人擔保,該借的借、該幫的幫,但醜話先講在前頭,借錢是鄉情,不是施捨,到期務必還,不能壞了咱福清儂的名聲,丟咱厝人的臉。」

  負責管帳的幹事林以文身子微微前傾,神色端正,語氣乾脆利落應聲說道:「會長放心,我都記牢了。新來的同鄉,先登記籍貫、找個同鄉擔保,小額無息借三個月,大額就低息,都要按手印、記台帳,絕不亂借一分錢,也絕不漏幫一個正經的福清同鄉,不做對不起厝人的事。」

  席間一位做中華料理的同鄉骨幹眉頭微蹙,滿臉焦慮地往前欠了欠身,急忙插話道:「會長,如今東京市面不景氣,生意實在難做。我那料理店近來門庭冷落,客源稀稀拉拉,根本撐不起開銷。

  眼下還有不少新來的同鄉四處碰壁、找不到營生,總不能一直靠著同鄉會的互助金度日。

  咱們總得替大夥尋條正經出路,哪能眼睜睜看著咱厝子弟在異國他鄉受窮挨餓、熬日子啊。」

  陳禮桂轉頭看向那位滿臉焦慮的骨幹,抬手壓了壓場間的嘈雜,從容接過話頭:「各位叔伯鄉賢莫慌,出路早就有了。我這幾日特意跑遍了江戶川、大田、世田谷一帶的近郊,那邊大片荒地、老舊空宅遍地都是。

  現下東洋人急於脫手變現,地價壓得極低,便宜得近乎白送。」

  他稍作停頓,留出讓眾人思忖回味的空檔,目光掃過滿堂眾人,才繼續沉聲說道:「咱們福清儂生來耐苦耐勞,不怕下力氣幹活,就怕沒門路、沒機緣。

  這些邊角地皮,咱們不用一次吃下,小額分批慢慢收進來。往後要麼拆分小塊宅地,轉手賣給新來的同鄉落腳安家;要麼就地蓋幾間簡易寮屋,租給務工同鄉落腳棲身,穩穩噹噹有進項,絕虧不了本。

  只是有一條規矩必須刻在心裡:

  咱們只收那些東洋豪門看不上的偏僻邊角地,像堤康次郎、五島慶太這類地頭大佬的核心地盤,咱們半步都別去沾,半分念想都不能有。

  冒然碰進去,便是惹禍上身、自尋死路,咱們遠在異國的福清厝人,實在賠不起這份身家性命。」

  林慶英緩緩頷首,語氣沉厚帶著威嚴:「禮桂這話說到了根子上,這既是咱們福清儂的生路機緣,更是立身底線,分毫都逾越不得。

  咱們漂泊異國他鄉,全靠厝里人抱團守望才能站穩腳跟,萬萬不能內訌生隙,不能爭搶同鄉營生,更不能貿然招惹那些東洋大財閥。

  往後誰若膽敢壞了同鄉會的規矩,私自覬覦大佬的地界,或是欺瞞同鄉錢財、搶奪同鄉生意,就休怪我林慶英不講情面。

  直接逐出同鄉會,從此一刀兩斷,任他自生自滅,咱們福清厝里,不認這種忘本失德的人。」

  話音落下,滿堂鄉賢叔伯紛紛點頭稱是,此起彼伏的福清鄉音在屋裡交織迴蕩:

  「會長說得在理,守好規矩,安分不惹事。」

  「咱本本分分做人,絕不做對不起厝人的勾當。」

  「只有大夥抱成團,在東京才能立得住、掙得上安穩錢。」


  待堂內的議論聲慢慢平息下來,林慶英目光落向角落裡靜立的王功鏞,眉眼間帶著幾分讚許與期許,緩緩開口:

  「功鏞,你入行做地皮時日雖短,卻學得勤快、守得住規矩,是個沉穩踏實的後生。往後便多跟著禮桂四處奔走,多看多學、虛心歷練,不怕吃虧受累。

  踏踏實實做事,莫給咱們福清儂折了顏面,也別辜負了一眾厝人的看重。」

  王功鏞聞言,當即邁步上前,微微躬身欠禮,語態恭謹誠懇:「多謝阿公提攜看重,晚輩定謹記阿公與禮桂兄的教誨,安分守規矩、踏實肯吃苦,行事低調不張揚。

  專心打理地皮事宜,但凡厝里同鄉有難處,我也盡力搭手幫襯,絕不敢做愧對同鄉、愧對福清故土的事。」

  一旁的陳禮桂面色溫和,語氣親近隨和:「你只管安心跟著我就好,我自會好好帶你。咱們福清人本就心性堅韌、抱團齊心,只要恪守本分、肯下苦功、肯動腦筋,不愁在東京立足不穩,定能闖出一番安穩基業,也讓老家的鄉親放寬心。」

  林慶英抬手在木桌上輕叩兩下,沉聲道:「也罷,幾件大事就這般定下來。以文把互助金帳目看管妥當,分毫不得出錯紕漏;禮桂牽頭領著大夥拓置地皮,多勞心費心;在座各位叔伯鄉賢,平日裡彼此多照拂幫襯,新來落腳的同鄉,老同鄉多提攜、多引路。

  切記一句話:咱福清儂在外便是一家人,守規矩、心齊氣順,才能安身立命、安穩營生掙家業,萬萬不可丟了老家的臉面。散會!」

  話音落罷,眾人陸續起身拱手告辭,三三兩兩說著鄉音,結伴離去。

  人漸漸走空,王功鏞沒有即刻離開,主動留下來收拾桌凳、規整器物,又沏好熱茶擺放整齊。

  林慶英與陳禮桂立在一旁,給他低聲提點,細細囑咐往後踏勘地皮、接洽東洋人、甄別地塊優劣以及規避各方勢力忌諱的諸多門道。

  王功鏞垂手靜立,聽得格外認真,句句都躬身應下,默默記在心裡。

  「阿公,近些日子我留意到,江戶川一帶時不時有東洋佬出沒。個個身著正裝西裝,手裡揣著皮尺,在周邊地塊來回丈量勘測,行跡透著古怪。」

  林慶英眉頭一蹙,當即轉頭看向陳禮桂,「禮桂,這事你可聽說過?」

  陳禮桂緩緩頷首,面色驟然沉了下來,語氣壓低幾分,透著幾分警惕:「我也撞見功鏞說的那幾個矮仔,其中有兩個我早先在新橋黑市打過照面,正是松田組的人。」

  他沒有看到松田組的人手裡拿著皮尺,以為是出來催債的,一直沒放在心上。

  林慶英的眉頭蹙得更深,「松田組三十六年就解散了,你說是松永商社還是其他組織?」

  「阿公,如果是衝著地皮來的,是誰就……」

  陳禮桂的話還沒說完,屋外廊下忽然傳來橐橐橐一陣硬底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響,節奏沉穩又急促,由遠及近,聽得人心頭陡然一緊。

  三人聞聲齊齊轉頭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漢身著純黑和服,步履沉穩地緩步現身。他身後緊跟著四名黑衣西裝漢子,兩兩分列左右隨行,神色冷厲,氣場迫人,一看便不是尋常之人。

  林慶英與陳禮桂飛快對視一眼,目光交匯的剎那,二人眼底都寫滿了凝重與警惕,心頭不約而同掠過四個字——禍事上門。

  不管二人心中波瀾暗涌,和服大漢已然走到近前,停在禮數相宜的社交距離。他身形站得筆直,面無表情,衝著林慶英與陳禮桂微微躬身,「三位的人,我們會長,晚飯一同大大地享用。」

  高野庭園。

  廚房裡,冼耀文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案上的食材——東京灣剛撈來的蟶子、梭子蟹,黑市淘來的地瓜粉,還有日式清酒、魚露和薩摩芋。

  他一邊清點,一邊吩咐費寶樹:「先處理蟶子,做老酒插蟶,這是冷碟頭道,鮮字不能差,挑鮮活的,死蟶不要。」

  費寶樹連忙應道:「老爺放心,我都記著。」

  她端過竹籃里的蟶子,蹲在水槽邊,指尖反覆搓洗蟶殼上的泥沙與海苔,動作仔細,偶爾拿起一隻湊到鼻尖聞一聞,確認鮮活才放進濾水籃。

  洗好後,她拿起剪刀,按著冼耀文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剪去蟶尾細須,剪完又逐一檢查,生怕漏了哪一隻。

  「老爺,蟶子剪好了,你看看?」

  她捧著濾水籃走過去,冼耀文伸手撥弄了兩下,點頭道:「嗯,剪得乾淨,瀝乾水分,再切一把細薑絲,越細越好。」


  費寶樹麻利地切好薑絲,遞到冼耀文面前。

  冼耀文接過,取來粗瓷青花碗,親手將蟶子整齊擺入碗中,又在碗底鋪了一層薑絲,再往每一隻蟶的縫隙里塞一小撮,動作嫻熟利落。

  「薑絲要鋪勻,既能去腥,又能襯出蟶的鮮甜,別馬虎。」他一邊擺一邊叮囑,費寶樹在旁守著,時不時幫著遞碗、擦案。

  接著調「老酒」,老酒難尋,只能用清酒替代。

  他示意費寶樹取來小碗,倒入兩勺清酒,加半勺白糖:「攪勻,直到白糖完全化開,動作輕些,別濺出來弄髒案台。」

  費寶樹握著筷子,慢慢攪動,目光盯著碗中,直到白糖徹底消融,才遞還給冼耀文。

  冼耀文接過,滴入幾滴魚露,一邊攪拌一邊說道:「魚露是替蝦油的,少放幾滴就行,多了會蓋過蟶的本味,要的是鮮,不是咸。」

  攪勻後,他緩緩將調好的清酒汁淋在蟶子上,費寶樹連忙伸手扶著碗沿,幫著轉動碗身,確保每一隻蟶都能淋到汁水。

  「夠了,淋到沒過蟶身一半,多了就淡了。」冼耀文適時叫停。

  此時費寶樹早已提前燒好了熱水,冼耀文端起裝著蟶子的碗,穩穩放進鐵鍋中,蓋緊鍋蓋,叮囑道:「中火蒸,記準時間,十分鐘,多一秒蟶肉就發柴,少一秒腥氣散不去,盯著點鍋。」

  費寶樹連忙守在灶台邊,眼睛緊緊盯著鍋沿,時不時側耳聽著鍋里的沸騰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灶台,生怕記錯時間。

  約莫十分鐘後,清酒的淡香、蟶的鮮香混著薑絲的辛香,漫滿了整個小廚房,冼耀文走上前,輕輕掀開鍋蓋,只見蟶殼全部張開,潔白的蟶肉浸在微微沸騰的清酒汁里,色澤鮮亮。

  「成了,關火。」他沉聲說道,費寶樹連忙關火,順手遞過一把切得細碎的蔥花。

  冼耀文讓費寶樹將碗靜置片刻,待熱氣稍散,便接過蔥花,均勻撒在蟶肉上,翠綠的蔥花襯著潔白的蟶肉,愈發誘人。

  「不用再加別的調料,味道已經融透。」他說著,端起碗,費寶樹連忙伸手扶著碗沿,兩人一同將這道復刻版老酒插蟶端到桌上,擺成冷碟第一席。

  端完冷碟,兩人馬不停蹄地準備後續熱菜。

  冼耀文掌勺處理梭子蟹,打算做宴席頭牌梭子蟹燜冬粉,他讓費寶樹泡發冬粉、切五花肉片,一邊處理蟹塊一邊吩咐:「冬粉泡軟就行,別泡爛,肉切薄點,煸香後更出味。」

  費寶樹應著,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泡冬粉、切肉片,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冼耀文的操作,默默記著手法。

  冼耀文將梭子蟹切塊,煎至金黃,再放入午餐肉片、泡發好的香菇翻炒,香氣愈發濃郁。

  「寶樹,把冬粉遞過來,再倒一勺清酒、半勺醬油。」

  費寶樹連忙遞過冬粉,又按著分量倒好調料,看著冼耀文將冬粉放入鍋中,加水燜煮,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步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老爺,這梭子蟹燜冬粉,比紅鱘燜冬粉差多少?」費寶樹忍不住問道。

  冼耀文摟住費寶樹的腰,語氣柔和地說:「大戶人家的太太,不知道梭子蟹和紅鱘的區別?」

  「海鮮吃的不多。」費寶樹緩緩轉過身,指尖輕輕勾住冼耀文的衣領,稍一用力便將他拉近,仰頭吻了上去。

  冼耀文下意識扶住費寶樹的腰,掌心貼著她溫熱的衣料,他沒有主動,只是指尖輕輕收緊,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唇齒間漸漸染上她身上淡淡的香氣,眼底漫開一層溫柔的笑意。

  費寶樹格外投入,這裡是其他女人的主場,她心裡翻湧著濃烈又隱秘的偷竊感,像是悄悄攥住了不屬於自己的溫柔與偏愛,沉溺其中。

  這一吻,天雷勾動地火,費寶樹差點把持不住再進一步,但鍋里的食材豈會讓她如願,關鍵時刻拉響了警報。

  鍋鏟再入手的冼耀文續上了之前的話頭,「梭子蟹差了點紅鱘的膏香,東洋不產紅鱘,將就吧。」

  「哦。」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默契配合,做好了海鮮燜面、海蠣煎、家常燜豆腐等熱菜。每一道菜,冼耀文掌勺定味,費寶樹打下手備料、傳菜,分工明確,默契十足。

  七點半,一桌宴席準備就緒,女傭過來幫忙,將一盤盤菜端去花園。

  費寶樹去飯廳,享用懷石名廚烹製的懷石料理。

  冼耀文去了衣帽間,換了一身藏青色長衫,緩步走到花園裡,在蹴込床前駐足,脫掉亞麻拖鞋,踏上床,正坐於卓袱台前。


  坐在邊上候著的亭主朝他挪了過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和菓子送到他嘴邊。

  他張嘴輕咬一口,目光從上到下把亭主審視了一遍。

  前面半年,松田芳子花了點心思,庭師、庭雜役、水屋女中、花師等崗位都招聘齊全,以女性為主,主要從東北、九州、沖繩三地的女人村搜羅。

  由於青壯年大量戰死或未歸,三地有不少村子只剩老弱婦孺,女性占比超過八成,生計與人倫崩壞,既有婦女合資娶男的現象,也有各種形式的賣身為奴。

  東洋的農村養不出善良的黃世仁,地主蔫壞蔫壞的,欠帳根本不給延期的機會,到期還不出來,立馬上門拉喜兒,簽一份年季奉公契約,女兒抵給地主參加無薪強制勞動。

  種田、砍柴、養豬、家務,每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禁足、不准結婚、禁止逃跑;地主一天管兩頓飯,不用指望沒吃飽吃好,住倉庫或牛棚,死不了就往死里干。

  還有更直接的人口販賣「女衒」,黑幫勾結村長,將少女賣去東京、橫濱、九州美軍基地。

  長相一般的1500円,好看點的3000円,就能買斷一個少女的一生。

  儘管女人村女多男少,但話語權往往還是掌握在男人手裡,不少山區的村子會搞「全村奉公」,女人淪為村集體的資產,既要參加無報酬集體勞動,也被強制婚配或提供服務。

  由於山區與世隔絕,女人很難逃離村子,誰敢逃,會被山林追殺。

  松田芳子專門招吃過苦頭的「喜兒」和「集體資產」,被調教過,聽話好用。從吃飽,到吃好、自由,再到帶薪工作,逐步改善待遇,逐步二次調教,立穩救世主的牌子,忠誠度會有保證。

  「花子?」

  冼耀文不知這亭主真實名諱,便隨口撿了鄉間最常見的少女名試探。鄉下地界裡的姑娘,十個裡頭有大半不是叫花子,便是喚幸子。

  亭主聞言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又柔順:「御主人様,我是幸子。」

  幸子說的日語琉球味很重,不懂日語也能聽出區別。

  「沖繩人?」

  「哈依。」

  「你姓什麼,比嘉?金城?宮城?」

  「金城。」

  「金城幸子,不難聽,就是太普通了,還是改成金城舞,我以後叫你舞子。」

  「哈依。」

  就在這時,冼耀文聽見庭園的大門處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不是一輛,聽動靜不是松田芳子的美國車隊,倒像是豐田SA。

  他等的客人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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