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量變即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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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斐特。

  後門的空地,王朝雲和盧卡斯·夏洛特坐在竹椅上,前者手裡捧著湯吞,後者手裡捧著一杯威士忌沙瓦。

  王朝雲抬手往左邊指了指,「麵包房就開在那裡,十天時間就能把房子蓋好。」

  盧卡斯循指看過去,「麵包房打算叫什麼名字?」

  「La Vie En Rose.」

  「伊迪絲·琵雅芙的那首歌?」

  「是的。」

  「亞當的意見?」

  「嗯哼。」

  「中文叫玫瑰人生?」

  王朝雲點了點頭,拿出一張紙遞給盧卡斯,「讓人設計的店標,也是耀文君的想法。」

  盧卡斯接過細細端詳,「亞當的想法不會差,他在紐約有GG公司,開業不久,已經為幾家大公司設計了Logo。」

  王朝雲一時不明白盧卡斯為什麼提起GG公司,但她覺得這個事有必要向高野君匯報。

  她定了定神,說:「你沒有意見,我就找人定做了。」

  「沒意見。」盧卡斯攤了攤手,「玫瑰人生的一切由你負責,明天或者後天你去辦公室找我,我們簽訂正式的供貨協議,簽了協議立刻可以拿到第一期的預付款。」

  「明天我沒時間,後天過去。」

  「OK.」盧卡斯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我有一個建議,你再開一間酒吧,就叫『The Silver Star』,我得到消息,未來一年海軍軍官會有不少公務飛行落地台北,通常停留3至7天,活動受到限制。」

  王朝雲眼睛一亮,「拉斐特和銀星酒吧能成為指定接待點?」

  盧卡斯笑道:「當然,指定接待點由顧問團決定。」

  他對王朝雲有所保留,海軍軍官只是虛詞,其實是以高階情報人員為主,他們在台北停留既被當做誘餌勾引台灣情報機構,又要做好防護,杜絕「不該」泄露的情報泄漏出去。

  正因如此,將更多的指定接待地交給王朝雲,既能保證安全,也對台灣方面有所交代——台灣,你不會不知道王朝雲的收入大頭捏在顧問團手裡吧?

  王朝雲沒有多問細節,只是問道:「銀星酒吧需要容納多少客人?」

  盧卡斯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可以容納150人就足夠,酒水方面多用點心思,威士忌要有Jim Beam、Old Grand-Dad、Old Fitzgerald;金酒的牌子無所謂,但一定要有奎寧水,琴通寧會很暢銷;

  啤酒要有百威和藍帶;朗姆酒的牌子也無所謂……嗯,伏特加可以準備一點,最近開始流行伏特加湯力水和伏特加橙汁的喝法。」

  「可以給我一份酒水單嗎?」

  「當然。」

  「只是喝酒?」

  盧卡斯輕笑一聲,「我找亞當談。」

  王朝雲點點頭。

  香港。

  通發公司的靶場,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樸素旗袍的齊瑋文手裡握著一支點三八,她瞄準人形靶的胸口開了一槍,接著瞄準一扇豬肉和真人靶分別射擊。

  射擊完畢,她立馬走向真人靶,問:「感覺怎麼樣?」

  真人靶回道:「很痛,但不至於失去抵抗能力。」

  齊瑋文點點頭,從點三八里退出一顆子彈,細細打量彈頭。

  通發接了美國子彈公司分包的橡皮子彈彈頭的訂單,量不大卻是長期訂單,儘管為了拿到訂單利潤壓到不值一提,但可以藉機邁入非致命武器市場,通發已經拿到美國幾個州的警棍訂單,並在攻關手銬和警用電擊棒訂單。

  看了彈頭,齊瑋文往邊上一遞,合金彈頭公司的經理維克托·索恩接了過去,「Miss.齊,你認為需要增加橡皮的硬度,還是增加火藥量?」

  「索恩經理,我認為兩種方案都可以嘗試一下,剛才我已經體驗過了,後坐力很小,還有不少加大的空間。」

  「OK,兩個選擇都會嘗試。」

  「先這樣。」

  齊瑋文揮了揮手,讓維克托·索恩離開,她回到射擊位,給點三八換上普通子彈,衝著人形靶玩起了速射。

  換了三次子彈,神火公司的經理伊萊亞斯·沃斯陪著剛挖來不久的總工程師鍾士元走了過來。


  「Miss.齊。」

  「沃斯經理。」齊瑋文放下手裡的點三八,沖沃斯頷了頷首,隨即看向鍾士元,「鍾博士,歡迎你過嚟幫手,加入神火。」

  鍾士元微微頷首,不卑不亢道:「齊女士,能加盟神火是我的榮幸。」

  齊瑋文往前邁了一步,在鍾士元面前的社交距離站定,「鍾博士,神火目前需要攻關兩項技術,第一,設計一款強光致盲手電,亮度必須在1000流明以上,能讓人瞬間致盲3至5秒。

  第二,從各方面改良現有警用電擊棒的性能,縮短長度、縮小直徑、增強放電性能、增加放電時間、增加安全性。」

  鍾士元稍稍斟酌,說:「齊女士,第一個不難,現有的技術稍加改良就能生產出合格的產品,第二個……已有的高壓發生模塊已經沒有太大的改良空間,除非真空管或硒整流器在近期有了重大技術突破,實現更小型化,不然只能改良乾電池或鉛酸蓄電池,這個很難,真的很難。」

  「難在哪裡?」

  鍾士元一針見血地說:「錢。」

  「願聞其詳。」

  「技術的突破需要無數次實驗,每一次實驗都需要一筆不小的資金投入,一次幾千上萬,千次就是千萬,誰也不敢保證實驗多少次能成功,或者說不敢保證成功,也許上千萬投入帶不來一點產出。」

  說完,鍾士元目光灼灼地盯著齊瑋文的臉,心裡殷切地希望眼前的女人是個肯閉著眼砸錢的懵佬。

  齊瑋文從暗兜里掏出一包煙,彈出一支夾在手指間把玩,少頃,她倏然說:「我願意在技術上投入資金,但必須建立在神火的承受範圍之內,強光致盲手電要趕著參加美軍招標,請儘快拿出產品設計方案,等拿下美軍訂單,我們再細談投入。」

  鍾士元頷了頷首,「好。」

  待伊萊亞斯·沃斯和鍾士元離開,齊瑋文又見了雷霆公司的經理厲蒼野,雙方洽談了警棍和手銬的生產事宜。

  冼耀文直接拿出了後世的手銬設計方案「搖弓+雙鎖」,技術領先於當下,並形成了專利矩陣,在要臉的國度不愁沒生意做。

  齊瑋文剛剛閒下來,一隻握著對講機的手伸到她面前,「洞麼要通話。」

  齊瑋文接過對講機,走到僻靜處,撳下通話鍵,「洞拐在線。」

  少頃,對講機傳出岑佩佩的聲音,「洞伍需要幫忙。」

  「收到,我等信。」

  「洞麼下線。」

  「Copy.」

  另一邊,山今茶莊。

  岑佩佩從二樓沿著樓梯下樓,嘴裡哼著京劇,「識天文習兵法猶如反掌,設壇台借東風相助周郎。」

  待她進入茶室,聽見哼唱的孟小冬緩緩抬頭,「連良兄已經在做回內地的準備,今晚的金陵酒家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登台,你要去嗎?」

  岑佩佩止住哼唱,走到孟小冬邊上坐下,「暉姐要去嗎?」

  孟小冬輕輕搖頭,「我和連良兄前些日子剛見過,就不去了。」

  岑佩佩端起茶盞,貌似不經意地說:「馬先生還沒放棄勸暉姐回內地?」

  孟小冬輕輕「嗯」了一聲,「老爺還在世的時候,我找人卜過一卦,居於南方,壽終正寢,逆行向北,暴斃丙午,我還沒活夠。」

  岑佩佩莞爾一笑,「一看暉姐的面相就知道長命百歲,剛到了一批老趴貨,我給暉姐稱上幾斤帶回去清炒,再補一個長命百歲。」

  孟小冬臉上綻放清淡的笑容,「老趴貨已是非常精貴的人參,別人想求一支都不可得,只有你敢說清炒。」

  「以前可能精貴,今年絕對不會,內地土產公司這次起了不少三十年往上的老趴貨用來出口,家裡收了不少,五十年以上的囤著,三十年的賣去台灣、南洋。」

  「能賣上價嗎?」

  「還好。」岑佩佩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道:「內地的出口價是五六塊一錢,到了香港漲到三四十塊,運到台灣能漲到九十塊,獅城那邊價格更好一點,能漲到一百一十塊左右。」

  孟小冬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雲淡風輕道:「價格蠻好的。」

  岑佩佩放下手裡的茶盞,「價格是蠻好的,就是貨量不大,也賣不了多少。」

  「也是,一顆尚好的人參不過一錢半重,配不了幾副藥,又有多少人能用得起。」


  岑佩佩將手輕輕放在孟小冬的小臂上,「暉姐,今天的早點你只吃了一點,我們早點吃午飯。」

  「好。」

  孟小冬被岑佩佩挽著走向山今樓,沒有一絲抗拒和不適。

  她和岑佩佩能成為忘年交緣於冼耀文當初的杜府之行,老爺說過小冼先生是一位妙人,為利而來,卻有底線、信譽,他走以後,若遇難事可以找小冼先生幫忙,但人情不厚,需慎用。

  老爺走後不久,這位佩佩妹妹主動找到她,邀她一起主持粵劇館事務,又邀她入股山今茶莊,讓她有了一份穩定的收入,儘管當中不免算計,卻更多是真心實意,這位妹妹真拿她當姐姐對待。

  她不反感這位妹妹真心中包裹的算計,只對小冼先生有一絲忌憚,不是忌憚有可能的利用,而是忌憚男女之事,費寶樹,還有台北傳過來的風聲,唐怡瑩、王右家,似乎小冼先生對上了年紀的知名女人有著特殊的癖好。

  她曾經設想過自己可能已經成為小冼先生的獵物,但他似乎並沒有對自己有過特別之舉,甚至沒見過幾面。

  她鬆了口氣,也隱隱失落。

  倒不是對小冼先生有什麼想法,而是心底那一抹好笑的勝負欲。

  不過,沒有也好。

  孟小冬的忌憚,曾經也在岑佩佩的心思里,自家老爺什麼脾性,她大致是清楚的,老爺對女人的年齡只有下限,沒有上限,也沒有處女情結,若是遇到機會,老爺大概不會錯過暉姐。

  但機會應該很難出現,老爺對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有必得之心,即使對暉姐有想法,卻因暉姐身上沒有值得重視的利益,老爺才不會從寶貴的時間當中抽出一些用於攻略,只能是無數個巧合匯聚在一起,老爺才會「捎帶」吧。

  兩人進了山今樓,潘小醉立馬迎了上來,無需語言溝通,潘小醉將兩人帶去了包廂,倒好了青梅養胃酒便退出包廂。

  買下了中華汽水後,岑佩佩又買了一個酒坊,並在原有的基礎上增加投入擴大規模,改造成了一個新的酒業公司「甘露醉」,專門釀造果酒,如今已有青梅養胃酒、陳皮健脾酒、山楂消食酒、玫瑰露四款酒。

  儘管沒有大規模打GG,只是讓友誼影業的女星幫忙推廣,順便讓周若雲、鍾潔玲帶去了酒會,如今在上流圈子卻有了一定的知名度,不少貴婦成了忠實客戶。

  1951年的當下,如果冒出一個年輕漂亮、能幹、敢拋頭露面、獨當一面的女商人,出現在香港上流貴婦圈,衝擊力不是大,而是炸場。

  她一出現,貴婦圈會當場破防,她打破女人只能靠男人的天條,上流社會的規則是女人拋頭露面做生意等於不守婦道、拋頭露面、不正經,而她不靠丈夫、不靠家世、不靠男人養,自己賺錢、自己做主,在貴婦眼裡,這等於打所有人的臉。

  她搶了貴婦的社交權力,貴婦圈的權力來自三樣——丈夫地位,家世,會做人、會拉攏、會傳話。

  她自己有生意,自己認識軍政商大佬,自己能決定合作、訂單、人脈。

  結果就是以前貴婦說了算的局,現在要聽她的,貴婦最恨權力被一個「外人」搶走。

  她越體面,貴婦越恐慌,她們的觀念正經女人等於深居簡出,拋頭露面等於交際花、不正經、戲子、來路不明。

  她漂亮、有氣質、談吐大方、穿得體、懂應酬、不卑不亢,貴婦心裡會瘋狂腦補——她是不是靠身體上位?她是不是有後台?她是不是要勾引我們丈夫?

  越優秀,謠言越髒。

  她動了貴婦的錢袋子和面子,香港高端生意人參、藥材、珠寶、絲綢、進出口、南洋貿易,全是男人和豪門太太的地盤,她衝進來搶客戶、搶渠道、搶名聲、搶地位,貴婦會聯合起來孤立、抹黑、擋生意、傳黃謠。

  因為你動的不是生意,是她們家族的利益和面子。

  還有最狠的衝擊,她讓所有貴婦突然顯得很沒用的一生價值——嫁得好、會打扮、會應酬、會維持體面;她能賺錢、能談判、能扛事、能獨當一面、不靠男人也活得耀眼。

  對比之下,貴婦就像只會花錢的漂亮擺設,這種自卑轉成的恨,最為惡毒。

  若是只有一個「她」,極有可能在圍攻之下凋零,但當「她」後面跟著一個「們」,便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冼家女人很多,個個都一樣,這就不是個例,這就證明有些路是走得通的,女人可以拋頭露面,女人可以做好男人才能做的事。


  當偶然變為僅僅不容易,貴婦未必有勇氣自我實踐,卻不妨礙她們崇拜、認同勇者,這一點在斯里蘭卡的珠寶銷量上得到了體現,貴婦有能力自主決定購買的價格段的珠寶,銷得特別快。

  在貴婦眼中,周若雲簡直拿了大女主劇本,出生就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嫁了一個漂亮的丈夫,舉辦了全港最轟動的婚禮,沒有坎坷波折便懷孕,挺著小肚子主持珠寶店,墜著大肚子掌控過千萬美元的資本,洋鬼子在她面前低眉順眼。

  由她帶貨,帶的還是貴婦對口的貨,銷路又豈能差。

  岑佩佩摩挲玫瑰花瓣形狀的琉璃酒杯,目光放在甘露瓶同形狀的玻璃酒瓶上,心裡嘀咕著主次顛倒——酒瓶的成本是酒液的五倍,且壓不下去,也不能如啤酒瓶般回收重複使用,多少有點荒唐。

  好在果酒賣得不便宜,出廠價八塊起步,零售價能翻一倍,各個環節都有不錯的毛利率,公司更是保證百分百以上的純利潤,這生意還是非常不錯的。

  唯有一點令她沮喪,點子不是她自己想的,而是老爺給的創意。

  「老爺看的書,我也在看,為什麼還是差這麼多呢?」

  岑佩佩自忖不是笨人,學東西不慢,且能舉一反三,不然老爺也不會委以重任,但兩人之間的差距還是猶如鴻溝。

  甩甩頭,拋開沒有答案的念頭,岑佩佩捧起杯子向孟小冬致意,「暉姐,干一口。」

  孟小冬輕笑著捧杯回敬,「這個酒真不錯,我的胃寒症狀減輕了許多。」

  「傳承與科學融會而成的方子,用的又是上等的好料,自然差不了。」岑佩佩輕呷一口酒,放下杯子又道:「香港還是太小了,能銷的量有限,下一步要過海下南洋、東洋。」

  「南洋好說,富人圈子都有聯繫,東洋你打算怎麼辦?」

  岑佩佩輕笑一聲,「老爺在東洋有一位紅顏知己,很有辦法。」

  聽岑佩佩如此說,本就是抱著捧哏想法的孟小冬自然不好往下追問,她呡了呡唇,輕輕捻動手裡的念珠。

  唐宅。

  唐舜君的目光從唐怡瑩背上收回,纏上了冼耀文,她對自己這位小姐夫充滿了好奇,眼神里充盈著探究。

  冼耀文磨好菜刀,來到水桶邊,從桶里撈出烏魚,往地上一摔將魚摔暈,直接湊在地上去魚鱗。

  唐舜君的目光一直跟隨,落在了冼耀文持刀的手上,心裡泛起漣漪。

  她和姐姐相看兩厭,能不見面就不見面,姐姐也不可能有事求到她頭上,邀她今日會面的人,多半是這個小姐夫。

  冼耀文利落地去魚鱗、魚鰓,卻沒有剖腹去內臟,他將魚放回桶里,隨意洗了洗手,坐到與唐舜君相對的石凳。

  「唐女士。」(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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