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上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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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慰了龍學美,冼耀文接著寫投資書,龍學美拿出一部佳能IV,對準了下面的舞台,咔嚓咔嚓留下一個個精采瞬間。

  她的工作忙碌,不僅要管理太子企業這一攤,還要兼顧冼氏在全球的產業,儘管她只需要監督、處理一些日常業務,重要的決策由冼耀文決定,事務繁瑣卻沒有太大壓力,但她每一天都很累,需要一些愛好緩解堆砌的壓力與情緒。

  攝影就是她選擇的愛好之一,她想記錄生活的每個精彩瞬間。

  拍了半卷膠捲,她將相機輕輕放在桌面,端起茶盞,目光溫柔地看向冼耀文的額頭,心裡又翻起一個老如果——如果她沒有被先生看中,她如今是怎樣一副光景?

  她想,可能成為中學老師,可能考入政府,成為一名普通文書,也可能成為洋行的一名普通秘書,薪水300港元左右,要忍受老闆的肆意辱罵,甚至是騷擾猥褻。

  無論如何,絕對不可能好過現狀。

  她有高薪、股份分紅,還有先生贈送的物業,即使此刻開始不工作,她的資產也足以一輩子衣食無憂。

  當然,這些只是她的底氣,她不用為了生活發愁,她的追求是追隨先生征服一座座高山,經濟高山、政治高山,掌握傾覆國家的力量。

  她的目光一凝,拳頭用力攥緊,暗暗為自己打氣,先生手裡掌握著規模不小的武裝力量,在非洲、中東有不少布置,但她所知甚少,她不認為是先生不信任而不告知,顯然是覺得她還不夠資格知道。

  「我會更加努力!」

  翻著大部頭的冼耀文自然不知道龍學美的心理動態,他遇到了拗口的專業術語,手頭卻沒有專業的詞典可查詢,只好記在筆記本上,留著回家後解決。

  也因為攔路虎,投資書沒法繼續撰寫,他收拾好東西塞進公文包里,從乾果盤裡捻了一顆南瓜子用門牙磕破殼,左手一抬,瞥了眼手錶。

  「司空明秋差不多該來了,我去隔壁,等下要不要吃宵夜?」

  龍學美擺擺手,「先生不用管我。」

  冼耀文頷了頷首,雙手拍了拍,拍去瓜子屑,起身去了隔壁的包間。

  在包間裡坐了五六分鐘,茶博士送來茶和小點後,司空明秋來了,人經過精心打扮,梳了名媛式低髻,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飽滿而規整的圓髻,髮絲順滑服帖,沒有一絲凌亂。

  身上穿著一件正紅色改良旗袍,帶有細膩的暗紋肌理,重磅真絲面料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顯得華貴而不俗。

  收腰修身,貼合身體曲線,下擺過膝,開叉適中,既展現女性的柔美,又保持了良家閨秀的端莊得體。

  肩部與袖身大面積的米金色刺繡,圖案繁複華麗,似纏枝花卉,從肩部延伸至袖口,形成視覺焦點;盤扣處也有精緻的刺繡點綴,與整體紋樣呼應,細節考究。

  看著司空明秋的打扮,冼耀文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低髻的髮型一般只有已婚名媛才會梳,卻不絕對,為了社交需求,未婚名媛也會梳。

  正紅色旗袍有點講究,一般是婚嫁、節慶祭祀,或者是非常重大的活動場合,才會穿在年輕女人的身上。

  司空明秋低髻配正紅色旗袍,雙耳又戴著紅寶石耳釘,似乎在暗示做好了獻身的準備。

  司空明秋進入包間後,腳步頓住,轉過身關上門,卡上了門上的小門閂,這麼一來,門被卡住,外面的把手位置顯示一塊代表「免打攪」的紅色印記。

  做好這些,司空明秋站在原地呼了幾口濁氣,似乎在給自己鼓勁,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冼耀文,目光失焦,徑直走了過來,在挨著的椅子上坐下。

  「冼先生,我來了。」說著話,司空明秋低眉垂臉,不敢正臉看冼耀文。

  「嗯。」冼耀文輕笑一聲,「司空小姐,我有點失望,沒想到你把身體當作一張王牌,也沒想到你會這麼快把這張王牌打出來。」

  司空明秋睫毛一顫,緩緩抬起頭,水汽氤氳的雙眸對向冼耀文的目光,「難道冼先生不喜歡這張牌?」

  「喜歡。」冼耀文頷了頷首,「也不喜歡,你這麼早打出這張牌,說明你手裡的底牌不多,也可能你想得比較多,我不想猜謎,你自己說。」

  司空明秋的睫毛連眨兩下,嘴唇囁嚅道:「我想懷上你的兒子。」

  冼耀文在桌面緩緩輕敲幾下,「想清楚其中利害了?」

  司空明秋目光堅定地說:「想清楚了。」

  冼耀文轉頭看向樓下的舞台,「你愛千萬里嗎?」

  司空明秋瞥一眼冼耀文的側臉,認真思考後答道:「大概還不到愛的程度。」

  「準備接受聯姻?」

  「如果有必要,會的。」

  冼耀文轉回頭,給司空明秋倒了一盞茶,自己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說說需要我做什麼。」

  司空明秋端起茶盞懸在半空,想了一會兒,說:「我阿媽去年受呂赫若案牽連,以資助匪諜等罪判刑七年關進了保密局北所,家產高砂鐵工廠被充公。我找人打聽過,只要找對人,一兩個月就能把人保出來。」

  冼耀文頷了頷首,「你母親的案卷我讓律師看過,我自己也研究過,的確有轉圜的餘地。」

  司空明秋激動地說:「我該怎麼做?」

  「你有錢嗎?」

  「三四十萬我還是湊得出來的。」

  「準備三十萬,這兩天就給我。」

  司空明秋點點頭,「我還要做什麼?」

  「你家有多少地?」

  「一千多甲。」

  「你有處置權嗎?」

  司空明秋稍稍遲疑,還是點了點頭,「有。」

  「想救你母親需要擺出一個姿態,土地至少捐出一千甲,三十萬加上一千甲土地,你自己考慮一下劃不划算。」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如果只是讓你母親在裡頭好過一點,付出的代價不用太大。」

  司空明秋毫不遲疑地說:「不行,阿媽一輩子沒有吃過苦,在裡面肯定度日如年,為了讓她早點出來,我願意付出一切。」

  冼耀文幽幽地說:「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

  「我阿爸走得早,我是阿媽一個人帶大的。」

  「你有個哥哥,還有一個妹妹,你自己想清楚你母親出來以後該如何自處。」冼耀文再次端起茶盞,轉頭看向樓下的舞台。

  此時,舞台上在表演相聲,表演者是吳兆南和魏龍豪,兩人都是北平人,一口純正的京片子,講的段子很乾淨,靠的是功夫、嗓子、學唱、文采,不靠髒活。

  只不過乾淨就意味著無聊,就那麼幾個包袱,抖來抖去也抖不出什麼新意,聽相聲還是得去底層的破茶館、天橋,一茬接一茬都是葷的,壓根沒一點素。

  聽了幾段,冼耀文收回目光,放在司空明秋纖細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美,卻沒有牽動冼耀文的心神,只是看著空空如也的無名指,他想到了被他故意忽略的戒指。

  他欠了好幾枚戒指,卻沒有能力償還,戒指應該是成對的,他無力安置太多的男戒。

  忽略只好繼續。

  他在走神時,司空明秋張口說道:「我住在寢室,晚了回不去。」

  冼耀文看了一眼手錶,「我送你回去。」

  司空明秋愣了愣,說:「好。」

  冼耀文送司空明秋到台大門口就離開,沒有任何曖昧舉動。

  離開台大,他來到淡水河邊上次釣魚的位置。

  撿了點乾草和干樹枝,點了篝火,盤腿坐在火光映照不到的旮旯。

  謝湛然拿了兩顆彈跳貝蒂,埋在篝火邊的兩個點。

  冼耀文手裡捧著吉他,調過音後,拿出一支二十響卡在吉他背面的暗扣上,又拿了一支加拿大擼子,開保險不上膛裝在西服的外口袋。

  試了幾次拔槍摩擦上膛的動作,無一次失誤,他撥動了琴弦。

  「三月走過,柳絮散落,戀人們匆匆;我的愛情,聞風不動,翻閱昨日仍有溫度;蒙塵的心事,恍恍惚惚,已經隔世。

  遺憾無法說,驚覺心一縮,緊緊握著,青花信物,信守著承諾……」

  歌聲戛然而止,冼耀文的對面出現了兩個人。

  「會長。」

  「事情辦得怎麼樣?」

  「會長,所有可能知道埋藏點的人已經被滅口。」

  「做得乾淨嗎?」

  「屍體沒辦法處理,保密局已介入調查。」

  「八嘎。」冼耀文面色一寒,「用了什麼工具?」


  「肋差。」

  冼耀文沉默片刻,說:「南昌路的埋藏點入口找到了嗎?」

  「那棟建築被政府單位占用,晚上有人看守,沒有找到潛入的機會。」

  「調查原主人的信息,儘快。」

  「哈依。」

  「走。」

  兩道身影如蒙大赦,鞠了個躬,隨後消失於黑夜。

  「收拾一下。」

  聞言,謝湛然澆滅篝火,拿出手電,匍匐於地,爬到一顆彈跳貝蒂前,用樹枝固定住絆線,然後用手電照住保險孔,將咬在嘴上的保險銷插進保險孔,逆時針旋出引信體,拆除拋射藥。

  另一顆如法炮製。

  收拾乾淨,將兩顆彈跳貝蒂扔進河裡。

  冼耀文去車裡取了一串鞭炮,接上兩米長的引信,將鞭炮放在篝火前,點著引信,快速來到一高處,與站在另一高處的謝停雲向四周觀察。

  少頃,篝火處噼里啪啦,四周卻是萬籟俱寂。

  當鞭炮聲停止,冼耀文走回篝火前,鼻子衝著空氣嗅了嗅。

  謝停雲拿來一對蠟燭插在地上,點燃,又拿出三支香湊在燭火上點著插在地上,然後,拿出一刀黃表紙,點著放在地上慢慢燒。

  當黃表紙燃盡,冼耀文再次四下嗅了嗅,確保雜味掩蓋了經過特殊訓練的排爆犬能嗅到的地雷火藥味,又換了幾個角度細心觀察篝火處,檢查是否會欲蓋彌彰。

  離開,兩輛車子駛出兩百多米,放下謝停雲悄悄折返,駛出一公里,車子掉頭快速折返,冼耀文和謝湛然一人觀察一邊。

  當車子駛回一里路,謝湛然降低車速,冼耀文推開車門,一個翻滾躥到路邊,單膝跪地,舉起望遠鏡觀察幾處「疑似藏人」的地點。

  一通折騰,一無所獲,一行人恢復正常,慢慢駛向冼宅。

  冼耀文坐在車裡,閉上眼回憶剛剛的操作,推敲是否存在紕漏,以及操作落在有心人眼裡會產生的影響。

  好在他當過炮灰,有一些不屬於普通人該有的謹慎也是正常的。

  回到冼宅的院子裡,他沒有第一時間下車,手指搭在大腿上輕輕敲擊,推敲為什麼用肋差。

  二戰時期,東洋特工的能力排在世界第二梯隊,只比英國、蘇聯差一點,與德國相當,但論在亞洲的活動能力,東洋特工無疑是天花板的存在。

  有末機關沒有能力建立自己的訓練營,招的人都是以前的老特工,能從戰爭中活下來,又有哪個不是老油條,在台北暗殺幾個人,居然用肋差,居然沒辦法處理屍體,媽了個巴子,糊弄誰呢,給誰上眼藥呢?

  「發消息給蚊子,想辦法查一查究竟有幾撥小鬼子來了台北。」

  謝停雲轉過頭,問:「先生懷疑有人暗度陳倉?」

  「嗯。」

  「蚊子估計沒有能力查到。」

  「我知道。」冼耀文輕輕頷首,「碰碰運氣吧。」

  話音落下,冼耀文揉了揉太陽穴,「這兩天可能要去一趟東京,利益當前,總有人會心懷鬼胎。吃我的飯,還敢給我上眼藥,不能只當一個掛名會長了。

  發消息給副警犬,調一隊人去東京。」

  「明白。」

  簡單洗漱,換了一身衣服,冼耀文再次出門來到青田街。

  給李麗珍買的房子就在這裡,單棟一戶建,占地600坪,前庭後院,建築檜木結構。

  叩響院門,等了不到一分鐘,院裡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問詢,「誰?」

  「我。」

  院門嘎吱一聲打開,映出李麗珍的小臉。

  李麗珍看清冼耀文的臉後,俏臉一紅,囁嚅道:「你,你來了?」

  「嗯,我來了。」冼耀文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摩挲李麗珍的臉頰,「臉色變好了,這幾天吃得好嗎?」

  李麗珍打了個寒顫,抑制住躲的下意識反應,怯怯地說:「很,很好。」

  冼耀文收回手,跨進院裡,淡笑道:「不要緊張,我不是吃人的老虎,你害怕的事情今晚不會發生。」

  說完,他徑直往玄關走去。

  李麗珍懸著的心落下,站在原地僵了一會,關上院門,轉身往屋裡走。


  冼耀文來到飯桌前,拿起攤在桌上的英文課本,稍稍翻了翻,放回桌上,轉臉看向跟過來的李麗珍,「明天幾點放學?」

  「三點半……四點,明天有護理實操。」

  「嗯。」冼耀文拉住李麗珍骨節分明的柔荑,輕輕摩挲手背,「明天放學就回來,我帶你出去玩。」

  李麗珍眼睛一亮,食指放在嘴唇上含著,「去哪裡玩?」

  「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冼耀文的左手攬住李麗珍的小蠻腰,右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還要看書嗎?」

  「要的。」李麗珍輕輕點頭,「我的英文不好,要多用點功。」

  「好。」冼耀文輕拍李麗珍的臉頰,「你繼續用功,有不懂的問我。」

  「嗯。」

  李麗珍坐回位子,捧起英文書,「The Value of Time, Honesty is the Best Policy, The Fight for Freedom.」

  冼耀文離開飯廳,在屋裡到處轉了轉,檢查哪些地方需要修補,一一記下,進入前院,看看院中樹,看看玄關邊上的水井。然後去了後院的花園,看看花圃,看看假山,看看綠植。

  看完了,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攤開台北地圖,研究一下房子的地段。

  這棟房子並沒有登記在李麗珍名下,產權由冼氏家用握著,等李麗珍高中畢業就會騰出來用於出租。

  至於李麗珍,無論如何,他都會送她去留學,去處待定,或美國,或東洋,取決於她的智商和興趣方向。

  又給房,又給家用、零花錢,只包養身子虧得慌,還不如包養腦子來得實惠,即使她是爛泥扶不上牆,也可以用來打個樣廣而告之,養士需要千金買馬骨不是。

  不管怎麼樣,這筆買賣絕對不能虧。

  冼耀文分析了地段,估摸著將來升值空間不會小,放下地圖,轉頭看向飯廳,恰好同李麗珍的目光對視。

  他輕笑一聲,目光移開,打量起了飯廳,看看需要添置點什麼。

  李麗珍的一幹事宜是楊麗華經手的,給了幾分憐惜,保姆由著李麗珍自己找,小丫頭找了一個叫李狗妹的親戚,只有二十八歲,容顏卻被歲月和困苦磋磨得夠資格當費寶琪阿媽,沒有當保姆的經驗,也沒有領略過小康生活,做事不可能很到位。

  記下飯廳缺的東西,冼耀文起身走進廚房,瞅了瞅灶台,又打開碗櫃瞥了一眼,瞧見了兩碗剩菜,一碗皮沒刮乾淨的芋艿,一碗切得很大塊的肥瘦肉,湯汁有點多,凝結成白裡帶深紅的凍。

  捻起一塊肉瞅了眼,又用手指戳了戳凍,挑起一點送進嘴裡嘗了嘗,油性不大,水感倒是蠻強。

  稍稍抬頭,看向碗櫃的上一層,抽出一個日式搪瓷罐,打開蓋子瞅一眼,瞧見了三分滿的豬油,細看一眼罐壁上的豬油殘跡,可以推測出搪瓷罐被裝滿過。

  算一下李麗珍住進來的時間,再結合肥瘦肉明顯不正常的油性,豬油的用量不合理,李狗妹的手腳多半不乾淨,腦子也不怎麼聰明,不然不會沖豬油下手,且偷得不怎麼高明。

  這事他不會主動點破,他給的家用是有數的,被偷的多了,只會傷及李麗珍的生活質量,就等著看小丫頭何時能發現,又有何作為。

  若是一個沾親帶故的保姆都鎮不住,培養價值有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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