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清風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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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在女老師臉上逗遛了片刻,冼耀文還是打消了短期內開啟攻略任務的念頭。

  上一世他的學習履歷非常完善,從家庭教育、託兒所,到中學、封閉式貴族學校,再到本科、研究生、博士後,一步都沒落下,小小年紀就開始696模式,競爭對手是經過一道又一道篩選後的精英,過程相當痛苦,能笑到最後精神上多少有點變態。

  他對文憑沒有執念,沒事也不太想往高校里鑽,攻略任務的開啟條件並不成熟。

  五十分鐘說長不長,當女老師講到馬來亞樹膠園時,傅鍾再次響起,女老師一點拖堂的意思都沒有,鐘響便止聲,端起講台上的茶杯往外走。

  司空明秋往後轉身,看向冼耀文的面龐,清冷地說:「冼先生,來找我?」

  「一位名人說過,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冼耀文和煦一笑,「太陽西沉時,坐於河乃莊的露天茶座,最是適合觀賞漁船歸航。司空小姐,今日是否有閒暇共進晚餐?」

  冼耀文話里的潛台詞藏得並不深,司空明秋稍稍琢磨便明了——我大致猜到你想要什麼,開誠布公談一次是免不了的,晚談不如早談。

  她輕輕點頭,「有時間。」

  「司空小姐知道我住哪裡嗎?」冼耀文淡聲道。

  「知道的。」

  「好,六點鐘,我讓司機到學校門口接你。」說著,冼耀文朝千萬里瞥了一眼,又說道:「家裡新到了一批舶來時令食材,不宜久放,今晚的晚餐相當豐盛。」

  司空明秋莞爾一笑,「美食當前,我一定準時到。」

  「好。」冼耀文系好西服扣子,「我們先告辭,晚上見。」

  「晚上見。」

  目送冼耀文兩人離開,司空明秋若有所思道:「萬里,晚上你跟我一起去。」

  滿腹心事的千萬里聞言心頭一震,無數疑問暈開緩緩沉澱,咽喉處蠕出暖話,「好。」

  離開台大,冼耀文兩人來到懷特公司門口。

  甫一下車,冼耀文便看見站在金海公司門口抽菸的韋其倩,目光往邊上稍稍轉移,又看見陸雁蘇和一個男人聯袂而立,兩人抽著煙,有說有笑。

  男人身上的脂粉味有點重,應該是依附富婆的「專職情人」,對外通常用秘書、乾兒子、遠房親戚等身份加以掩飾,對內是情人兼管家。

  看清了情況,冼耀文一點打招呼的意思都沒有,牽著霍志嫻的手進入懷特公司大堂,經前台通報,上了二樓瓊·夏洛特的辦公室。

  瓊有獨立的辦公室,不大,會客椅坐了人,門就不能開到最大。

  瓊在忙,辦公桌上鋪著乾式豎窯的圖紙,她的手裡拿著鉛筆和量角器,知道來客是冼耀文,她連頭都懶得抬,「咖啡在桌上。」

  冼耀文朝辦公桌上的托盤掃了一眼,一個咖啡壺、兩個杯壁掛著水漬的咖啡杯,一看就知道不久前被人使用過,只是在水龍頭下沖了沖。

  目光掠過托盤,停在瓊的咖啡杯上,手伸過去,端起送到嘴邊呷了一口,麥斯威爾咖啡,美國辦公室標配,黑咖啡,什麼都沒加。

  咂巴一下嘴,咖啡杯放回原位。

  瓊的睫毛輕顫,抬頭朝冼耀文睖了一眼,沒說話,又朝霍志嫻瞥了一眼,「這位是?」

  「霍,幾點下班?」

  瓊抬手看了眼手錶,淡淡地說:「五點。」

  「有安排?」

  「沒有。」

  「去我家吃飯?」

  「OK.」

  「五點十分,在門口等你。」

  「嗯哼。」

  冼耀文不再多言,出了瓊的辦公室,穿過大辦公室時再次四下打量,剛才沒有看見全淡如,現在看見了,坐在一張辦公桌旁,似乎在整理文件。

  沒走過去,也沒有打招呼,只是目光短暫停留,相比以往,全淡如更有活力,大概是因為肩上的負擔驟減,也因為做著更有意義的工作。

  他沒有主動說明,但也沒有刻意隱瞞,站在全淡如的角度思考,她曾經的生活秘書一職,明顯是全旭裙帶,帶著照顧或安置的意味,事少錢多,有太多可以胡思亂想的時間,甚至大抵上想過成為他的姨太太或情人。

  再看看,往後一兩年,全家不找他談她的婚嫁,她也沒有主動找伴侶,他有義務也有必要擔責,給她一個情感上的身份。


  書房。

  霍志嫻研墨,冼耀文握筆在宣紙上揮毫。

  上至下,右至左,一氣呵成寫下治、客、國、民四字。

  冼耀文擱筆時,霍志嫻的嘴唇輕抖,「魏碑……字,挺好的。」

  「難為你了。」冼耀文沖霍志嫻輕笑一聲。

  他在毛筆字上沒下多少功夫,魏碑涉獵更少,離書法十萬八千里,字好看就有鬼了。

  霍志嫻莞爾一笑,將他推開,占了書桌正位,從筆架上選了一支中楷兼毫,新鋪一張宣紙,蘸了墨水在宣紙上點化墨寶。

  冼耀文沒關注她寫些什麼,心裡想著「親政治遠政客,親政客遠政治」。

  這句話是以太子企業為首的冼氏台灣戰略立足之本,政治、政客、國民黨、國民黨員、民進黨員、民進黨,現在與未來,何時親政治,何時親政客,哪些親政治,哪些親政客,各種線頭紛亂駁雜,很難理清,一直需要人梳理。

  除了自己,他還沒發現身邊有哪一個夠資格擔當梳理人一職,他有點發愁,台灣這一攤或許很長時間都做不成甩手掌柜。

  霍志嫻寫下一列字,瞥了冼耀文一眼說:「我的字好看嗎?」

  冼耀文被驚醒,朝宣紙看去,端詳了幾眼,認出是《靈飛經》的第一列內容,「你有偷偷臨《靈飛經》?」

  當下及前面幾十年,學校首選臨帖是《九成宮醴泉銘》,大家閨秀在家又被要求臨《多寶塔碑》或其他歐顏柳趙的臨帖,因為字體端莊、穩重。

  而《靈飛經》是道家仙女字體,仙女不接地氣、不食人間煙火、不似人間女子,與大家閨秀的賢妻良母、端莊持家、相夫教子的發展方向背道而馳,在過去只有宮女、道姑、「才女」才會練。

  字體太柔、太媚、太飄,不被士大夫家族所喜,一般不讓練,但不少大小姐會偷偷練,因為它是私密、細膩、帶點少女心事的字體,小姐們用它寫心事、暗戀情話、眉批。

  霍志嫻嬉笑道:「我爸爸才不管我臨什麼帖,你快說我的字好不好。」

  冼耀文寵溺地捏了捏霍志嫻的臉蛋,目光放回宣紙,腦海里快速搜尋熨帖的讚許之言,少頃,輕聲說:「志嫻你這手靈飛經,筆致輕靈,氣韻嫻雅,觀之如清風拂面,心靜神清,真是好字,以後你給我寫信只能用小楷。」

  霍志嫻的雙眼微眯,眼角暈開笑紋,輕輕點了點頭,「好呀。」

  冼耀文坐到大班椅上,將霍志嫻拉到自己大腿上坐定,雙手握緊兩隻柔荑,「我給你訂製一套善璉好不好?」

  霍志嫻笑著點頭。

  「你有什麼要求嗎?」

  霍志嫻搖了搖頭,隨即右手的手掌翻了個面,五指沉入冼耀文的指縫,嬌羞道:「能不能龍鳳配對?」

  「好。」冼耀文輕輕頷首,「你身上有錢嗎?」

  「有的。」

  「等下給我30港幣。」

  霍志嫻點了點頭,從筆山上拿起兼毫,寫下「清風有意」四個字,隨即將筆送到冼耀文手邊,小臉羞紅。

  冼耀文淡笑一聲,接過筆,在「清風有意」的左邊字字對應開始揮毫,當第一個「明」字收筆,霍志嫻喜不自禁。

  她寫靈飛經,柔、靈、仙、靜,冼耀文寫松雪,溫、雅、正、潤,一柔一正,一仙一文。

  第一個字是明,後面三個字必然是「月知心」,未說半句情話,已是一生相許。

  果然,冼耀文寫的就是「明月知心」,且不等筆放下,厚唇已將薄唇霸凌。

  ……

  元朗,齊放花園另一側的蓮花山山谷,一大片土地被友誼影業和蚊子買了下來,開闢成無名花墓園。

  齊瑋文彎腰站在一個開滿牽牛花的墳墓前,手裡拿著手帕輕輕擦拭墓碑。

  墓碑中央刻著「冼耀文愛妻蝴蝶之墓」,「冼」字左邊、「文」字右邊刻著雙引號;左下角刻著「長子冼為傳」。

  待墓碑擦拭乾淨,齊瑋文立在墓前,細心整理身上二五式軍裝的褶皺,戴正了軍帽,於無聲中向墓碑敬了個軍禮。

  禮畢,她走向下一座墓碑。

  無名花墓園,專門用來安葬抗戰中犧牲的、無人收殮的無名花,從寶安開始,從齊瑋文當初犧牲的女下屬開始,從小開始,這項事業會持續做下去。


  良久,齊瑋文離開墓園,回到齊放花園,換了一身衣服,進入書房,從暗室里取了一個文件袋,坐到書桌前,從文件袋裡取出一沓文件埋頭查看。

  她瞞著冼耀文在蚊子旗下建立了一支代號「影子」的情報小組,專門負責監視、調查冼耀文的貼己人,女人、龍學美、謝家兄妹、儲蓄飛等冼氏核心人物。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一旦生出二心,會造成巨大的破壞,且極易威脅到冼耀文的生命安全。

  冼耀文是她男人,她的小洋鬼子,她一定要保護好他。

  文件看了十來分鐘,她輕輕揉著太陽穴,為燃燒的經費頭疼不已。

  影子既要瞞著小洋鬼子,又要發揮出強大的情報掌控能力,就離不開大筆資金的投入,她的私房錢一筆接一筆往裡貼,眼下還算是遊刃有餘,但長此以往,捉襟見肘是早晚的事。

  「唉,蚊子需要新的來錢門路,還需要做帳高手,小洋鬼子眼睛太尖,一般的帳目瞞不過他。」

  她將手放在小腹上輕輕撫摸,雙眼瀰漫母性的光輝,她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為打亂小洋鬼子的生育計劃而笑。

  「小洋鬼子,姐姐年紀大了,等不及了。」

  儘管冼耀文一直有意避孕,但採取了一種可靠性並不強的辦法,一旦女方有心使壞,非常容易中招。

  「為瑋,快快長大。」

  兒子為瑋,女兒為溦,這是冼耀文和齊瑋文一起商量的名字,齊瑋文還是希望自己肚子裡是個兒子。

  一列火車行駛在鐵軌上,寶塔製藥旗下的河妖實驗室負責人張子明坐在一個臥鋪包廂里,在他對面坐著一號除蟲菊試種工程的技術負責人老肖。

  當初龍學美制定的從民間執行的內地蛔蒿引種計劃剛開始實行,就被內地官方強勢叫停,後派人接觸對藥圃的童廣甫,經過幾次洽談,內地制定「一號除蟲菊試種工程」,寶塔製藥組建河妖實驗室參與該工程,主要負責提供蛔蒿種子與國際新技術支援。

  因為涉及保密,河妖實驗室由張子明帶領的五個研究人員,將在內地紮根漫長的一段時間,直到引種成功並大面積種植方可離開。

  當然,蛔蒿只是敲門磚,河妖實驗室成立的初衷是在內地建立藥用原材料供應基地,並進一步建立成藥生產基地,掌握低原料成本和低人工成本,降低整個紐曼的成藥成本。

  車窗敞開,風卷著煤煙味、塵土味灌進來,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哐當—」聲不絕於耳,間或傳來火車頭「呼——哧!」的排氣聲。

  老肖身著中山裝,袖口磨出毛邊,手裡攥著一個舊帆布包,包里裝著簡陋的植物標本和筆記本,眉眼間滿是凝重。

  對面的張子明身著一套深藍色西服,面容黝黑幹練,手指粗壯,手裡捏著半塊粗糧餅子,眼神銳利地看著桌上的資料。

  兩人中間擺著一個搪瓷缸,盛著微涼的白開水。

  張子明咬了一口餅子,嚼得用力,咽下後抹了把嘴,聲音壓低,僅僅蓋過車輪聲,「肖先生,你打算把注碼下在哪裡?德州還是濰坊?」

  老肖指尖摩挲著帆布包的邊緣,眉頭微蹙,聲音沉穩,帶著幾分疲憊卻格外堅定:「張同志,現在全國蛔蟲病鬧得很兇,尤其是孩子,面黃肌瘦、肚子鼓脹,有的甚至丟了性命。

  國家現在用的山道年,全靠從蘇聯進口,價高不說,還得看人家臉色,隨時可能斷供。」

  火車「嗚~」地長鳴一聲,震得車窗微微發顫,老肖頓了頓,往窗外瞥了一眼,窗外是泛黃的田野,遠處的村莊隱約可見,又收回目光,語氣更沉。

  「你跟我透個底,寶塔製藥究竟能提供多少蛔蒿種子?」

  張子明放下餅子,拿起搪瓷缸呷了一口水,放下大搪瓷缸後緩緩說道:「寶塔製藥今年一共搞到17.82克種子,我帶過來15克,其他的2.82克要支撐在多地試種,一毫克都別想勻出來,15克就是極限。」

  老肖眉頭緊蹙,「明年能有多少克?」

  「說不好,種子不好搞。」

  老肖聞言,臉上的神色微變,愣了會神,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上面畫著簡單的植物圖譜,是他根據文獻記載臨摹的。

  「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國外文獻,蛔蒿原產北極圈附近,蘇聯西伯利亞那邊的氣候,和濰坊的秋冬季節有些相似,只是咱們這邊夏季更熱、雨水更多,得提前想辦法應對水澇問題。」


  火車「哐哧、哐哧」地慢了下來,像是在爬坡,煤煙味更濃了,老肖合上筆記本,將搪瓷缸往張子明那邊推了推。

  張子明盯著搪瓷缸,沒有說話,選擇試種基地一事責任重大,他不宜說話太多影響決策。

  少頃,他又將餅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他是河南人,經歷過1942年的大饑荒,為了活下來,他成了魔鬼,和一幫人遊蕩在逃荒的路上,從逃荒的人群里敏銳地分辨出快餓死的人,緊緊盯著,只等目標倒地,他們就會撲上去搶奪屍體。

  他好不容易熬過了災難,卻在某個時刻患了一種病,只要看見一些特定的東西或聽見特定的聲音,他會應激性嘔吐,直到把胃裡的東西清空。

  就因為這個病,他養成了少食多餐的習慣,能吃的時候,他會儘量多吃,他不想做一個餓死鬼。

  經常嘔吐,胃酸一路燒到食管,食管黏膜長期被胃酸腐蝕,細胞反覆受傷、修復,基因突變概率大增,他隨時可能得食管癌。

  正因如此,他打算在有限的生命里,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書房裡。

  給霍志嫻做完人工窒息,冼耀文拿出一份合同,看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字。

  若熱·貴諾經紀公司發起一個動畫項目「龍道熊貓」,與友誼公司合作,友台分公司作為名義上的主要製作方,規避因政治而被封殺的風險,製作委託給龍社和超級英雄,繁瑣的部分外包給海影廠美術片組。

  簽好合同,裝進文件袋,放進書桌上的「飛天盒」,蔡智賢明天會過來一趟,將一份份文件交給飛不同線路的空姐。

  處理了幾份文件,冼耀文翻出空姐名單,掃了一眼,發現飛美國的空姐三天後生日,找出對應的簡歷看了一遍,分析其喜好,帶著霍志嫻去雜物間挑了一份禮物。

  回書房,寫了一份賀卡裝進禮盒裡,霍志嫻幫忙包禮盒。

  霍志嫻包得非常用心,她的心情十分舒暢,剛才的那個吻,以及知道了耀文的更多秘密——通過空姐傳遞消息、文件,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殊不知冼耀文已經打算半放棄這個渠道,以後不會通過空姐傳遞非加密的重要信息和文件,並逐步轉變為普通的渠道。

  被外人獲知的渠道就沒有秘密和安全可言,太容易被人針對性挖坑算計。

  五點左右,冼耀文給江意映掛了個電話,讓她過來吃飯,接著帶霍志嫻到客廳,站牌桌前觀戰。

  四個牌手分別是費寶琪、唐怡瑩、藍夫人、李墨雲,冼耀文先是站在唐怡瑩身後,雙手搭在她的小肩上輕輕揉捏。

  他的動作落進其他人眼裡,引得藍夫人笑說:「冼先生,你可真體貼。」

  冼耀文笑著回,「藍夫人不用著急,我等下也幫你揉揉。」

  藍夫人拋了一個媚眼,「我可沒這個福氣,七條,今晚俱樂部會很熱鬧,冼先生要不要過去湊湊熱鬧?」

  「好呀。」

  藍夫人擺明了有事情找他,不管去不去先答應再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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