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英雄所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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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4章 英雄所踐

  「我們住這堂,隨便坐嘛。」

  躔子撐著船駛入雲夢澤中的湖心島,背著阿狗進入窩棚。

  「我們?」

  陳玄天把手揣在袖子裡跟著晃悠進來,打量著這和鴨圈似的小窩。

  嗯,就是個鴨窩,漁民來湖裡放鴨,偶爾遮風避雨時落腳的窩棚。

  「你方才不也見著咯?想在這點活命,就只有給南宮家做活路。

  那些黑心爛腸的,給得少做得多,飯都吃不飽,還要動手打人。

  要是沒得人搭把手,好多人熬不過冬的————」

  陳玄天掐指算算,「所以你就把他們撿回來喂,還把人家養在這的鴨子都吃了?」

  躔子扭頭看看他,「難道叫我瞪眼瞧著他們餓死?再說鴨子的錢我早結清咯。你手咋個了?扭著要不要包下?」

  陳玄天也是無語,只好把手揣回去,瞅瞅躺在稻草上熟睡的阿狗,」你手下有多少人。」

  「他們不是我手下,喊我老大是因我年紀最長。而且躔字他們認不得————三十三個。」

  陳玄天看看他,「才三十三個?這地方聞起來起碼住過上百號人吧?」

  躔子面無表情得看著阿狗,「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唄。能自家掙飯吃的,我都撐走了,挨幾鞭子又死不了人。

  我也沒得天大本事,就照看些年紀小的、殘了的、打傷了的,拉回來給口飯吃。

  」

  陳玄天在屋裡晃悠,東瞧瞧西看看,」呵,還算有點自知之明,那三十三個人呢。」

  「都在獸欄那呢,現在獵團進山了,有活干,就有東西吃。這地方偶爾可以躲一躲,不能常來,湖裡有妖怪。」

  於是陳玄天也瞧到了,在窩棚的後屋,架起幾塊木板,擋住了一個巨大的豁口,看起來什麼東西從湖裡撞了進來,幾乎把整個窩棚掀了。

  「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躔子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是師父打退的————」

  陳玄天嘆了口氣,「是麼,節哀順變。」

  「節哪樣哀?我師父又沒死!他帶獵團去南疆了。」

  然後躔子從地下室鑽出來,手裡提著個麻袋,」喏,你不是要看貨嗎,就是這個。不是偷的,是撿的。」

  陳玄天也是無語,只好看看他麻袋裡那些東西。

  髒兮兮臭烘烘的玩意,看起來是什麼妖獸死後的皮脂殘骸,看起來死了挺久,肉都被啃得精光,只剩一副面目全非的骨架子,但從這殘骸中異常濃烈的氣息,以及極為堅硬壯碩的骨骼判斷,肯定是某種食肉類的上位獵食者。

  「哪兒撿的,還有不?」

  陳玄天從麻袋裡撿起骨頭,望聞問切,仔細查驗,恨不得上去舔一口。

  躔子皺著眉,斜眼瞥著他,「從龍魚肚裡頭扒出來的。那魚大得嚇人,雲夢澤里沒有的,大概是從離江衝進來的,擱淺在湖邊。

  本來就是我們先瞧見的,被南宮家搶走了,還要我們給他運去獸欄收拾————

  我剖魚的時候看到這骨頭也挺粗的,也不知吃進去多久了都化不開,可能是好東西,就倒出來賣。

  哪曉得那奸商居然翻臉不認帳,只肯按牛骨頭付錢,我不依還要害了我搶我的貨————你要是真餓了,我這兒有餅子。」

  陳玄天一點也不嫌髒,把骨頭在地上擺起來,一邊搭成骨架,一邊嘖嘖稱奇,「形狀如牛,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齒人爪————嘖嘖,這地方居然也有抱鴞。還有更強的東西能吃了它,那南疆一定有公司的武裝濕件生產基地————」

  躔子雖然聽不懂這小胖子在說什麼,不過這副見到老朋友的樣子,肯定是心裡有譜的,試探著問,「這玩意能值幾個錢?」

  「值多少錢?」

  陳玄天呵呵,舉起骨頭在手上拍了拍,「這特麼可是化神級的天材地寶,大概距離化凶饕餮也只剩一步之遙了,可惜還是渡劫失敗,隕落至此了。

  若是沒有中間商賺差價,能直接交到山人手裡,那可是天大的因果。別說給你們三十四個餵飽,就是直接收入山門,庇護結丹都是應該的。

  不過你拿出去賣呢,就一文錢也賣不到,反而是天大的麻煩,一旦被人認出是什麼東西,必要惹上殺身之禍。


  給人強取豪奪了都不止,還得毀屍滅跡,徹底抹了這仙緣蹤跡,人家才敢放心獨吞呢。」

  躔子眯起眼看著他,「照你這麼說,是要把這燙手山芋交給你獨吞咯?」

  陳玄天呵呵一笑,「我可吞不下去,那條魚龍的下場,你也看見了不是麼,除非是那種千年難得,曠世罕見,天地所鍾,大道所愛的奇珍異種。

  否則化神一級的天材地寶,自然只有到了化神境界的老怪才能享用,還要丹鼎慢燉,閉關苦熬才好徐徐煉化。

  修為,仙緣,運勢,差了一點都無福消受,貪吞強要,反而要食而不咽,害及其身的。

  要不然世間哪兒還能有什麼幾百上千的天材地寶剩下,早都見著就給人吃光了不是。」

  躔子一時皺眉,「要照你這種講法,好東西全讓那些境界高、法力強的神仙搶完了,我們這些赤腳討生活的,屁都撈不著?」

  陳玄天聳聳肩,把骨頭丟回去,拍了拍手,「那你可說對了,本來這世間的好東西,百分之九十九就給那些老魔道祖們瓜分了。

  現在底下人拼了命搶奪的,就只是人家手指縫裡剃下的一點殘羹冷炙罷了。

  好像這吃副饕餮骨,就是人家吃剩下的骨頭渣滓,廚餘垃圾罷了。哼,這還你爭我奪的,能再倒好幾手呢。」

  躔子也無語了。那有什麼不好理解的,他們這些童工,現在可不就是靠吃南宮家的廚餘垃圾過活麼。

  不過陳玄天四下瞅了瞅,「有鍋麼。」

  「你餓了,我有餅子。」

  躔子指指灶台的瓦罐。

  陳玄天搖搖頭,」這不行,至少得搞個鐵的,不然熬不了這骨頭。」

  躔子一愣,指著麻袋裡的骨頭。

  「熬骨頭?熬這骨頭?你不是說化都化不開嘛————」

  陳玄天點頭,瞅瞅還在昏睡的阿狗,「骨頭是消化不了,骨頭湯還是可以補補的。我可以在此布個法陣,加點草藥熬湯。

  他只能喝個一碗,你應該能喝三碗,我再教一套吐納功夫輔助消化,這口湯打底,足夠喝到築基了。」

  躔子聽懂了,一時也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謝————謝咯啊,胖子————」

  陳玄天也是翻了個白眼,不和小孩子計較,「不必謝我,這東西能到你手裡,就是你命里的仙緣,我想跟著蹭一口,當然也得盡一份力。

  不過我得警告你一句,骨頭湯我可以給你燉,你也盡可以分給你的小弟們吃。

  莫說三十三人了,你再來個百人也行的。但若是有人貪得無厭,髒心爛肺,把這樁事說了出去。

  到時候南宮家大軍打上門來,搶你的機緣害你的命,我可不會插手的。

  畢竟此緣你命里該有,此劫你命里也該有,只有你自己度過去才行,懂麼。」

  躔子點點頭,」好,你放心,出了事我一個人扛!板上釘釘,說話算話!」

  於是陳玄天一攤手,「那去找個鍋來啊,鐵的,搞大點。」

  「哦哦。」

  躔子趕緊撐著船找鍋去了。

  陳玄天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搖頭嘆道,「唉,年輕人,沒挨過社會的毒打,還是太實誠了,隨便說兩句就推心置腹的。

  你說我若現在偷了骨頭就溜,他能怎麼辦。

  你說等你養好了病,把饕餮骨的事泄給南宮家,他又要怎麼辦。」

  陳玄天揣著手,回頭望望還在裝睡的阿狗,呵呵一笑,「別裝了,你醒沒醒,我還聽不出來麼。

  剛才不是說過了麼,食而不咽,害及其身,境界不到,無福消受。

  若是飢一頓飽一頓,勉強能填飽肚子的孩子,那麼吊著打,早就被打死了。

  這也能挨得住也就罷了,可我給你的藥,才這麼一會兒你就消化了————阿狗,你練過是吧?

  罡拳雖然爛大街,也沒到人手一本,何況富武窮文,又豈是什么小乞丐都能煉的,我猜猜————

  你也是竇氏家將?還是他們答應了你,出賣了你老大,就給你個機會入伙?」

  阿狗依然在昏睡,好像沒聽到陳玄天的話似的。

  而陳玄天也不急不慢,揣著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也是啊,躔子這小子,多大年紀就敢當街殺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從獸欄偷點東西又算什麼,肯定也不是第一次鬧事了。


  關鍵他還夠仗義,夠朋友,又有人格魅力,能團結那麼多孤兒童工冒險相助,久必成患。我可不信南宮家不把他當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殺之後快。

  可為什麼不呢?對了,他有個師父保著,尋常妖魔也奈何不得,還有資格帶一個獵團,看來南宮家在巴結他呢是不是,用人之際嘛。但正好他師父打獵去了,正是時候動手。

  嗯,這副饕餮骨,我估計也沒幾個野人能認得出來,要不然今日絕不是這個陣仗,連武神都跳出來爭奪了。

  所以剛才大張旗鼓得動刑,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骨頭,純粹是為了逮住躔子,特意布置的圈套吧。

  嘖嘖,只是可惜啊,你這齣苦肉計演得那麼好,南宮家卻是群酒囊飯袋,這都拿不出他,真是笑掉人大牙————」

  「嘩啦!」

  陳玄天一甩手,把陶罐向阿狗擲去,卻被他一個鷂子翻身閃過,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陳玄天笑笑,」躲什麼啊,繼續裝啊,砸不到你的。」

  阿狗冷冷盯著他,惡狠狠得罵,「死胖子!你哪裡冒出來的!少管南宮家的事!」

  陳玄天哀嘆,「阿狗,你這又何必呢,你也不小了,該明白事理了。

  南宮家拼了命的抽你,躔子拼了命得救你。分不清誰對你好嗎?

  害死了你的老大,良心不會痛的嗎?」

  「那又怎麼樣!」

  阿狗也知道這胖子深不可測,此番被看破了已難逃脫,竭斯底里得怒吼道,「我不出賣他!我怎麼有出頭之日!他還有個師父!我有什麼!

  對我好有什麼用!他只能給我兩塊餅!兩塊餅吃的飽嗎!

  我也要出人頭地!我不要一輩子做乞兒!我不要一輩子只能吃人家剩下的!

  」

  陳玄天搖頭嘆息,「知道上進也不是什麼壞事,功名利祿,誰又不想要。

  可你想過沒有,你老大又不欠你的,他是真的幫過上百人了。

  為什麼別人就不踩著朋友往上爬?為什麼只有你幹得出背叛恩人的事?

  有沒有可能你已經誤入歧途了?還不知道反省嗎?」

  「因為他們蠢!!」

  阿狗怒吼著,抓起地上的瓦片,像匕首一樣攥在手裡,「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我沒問他要餅!我也沒叫他來救我!都是他自己來的!

  南宮家早就招募過他,是他自己不肯去的!他不要我要!

  不是靠他給我的!這位置是我自己掙來的!我不欠他的!我不欠他的!」

  陳玄天撇撇嘴,「罷了,看來你已經魔怔了,就算放了你一條生路,你也一定要去向南宮家告密嘍?

  可我都說了那麼多遍了,這饕餮骨是化神大寶,干係太重。真的會害死你們這群兄弟,害死你的老大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哈哈哈哈哈!」

  阿狗大笑起來,「呸!少在這裝好人了!老大老大老大!你就沒想過放過我!你就沒正眼瞧過我!

  因為你也是衝著老大來的!你也是衝著那骨頭來的!你也在利用我們!

  等你吃干抹盡跑了!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不還是得給南宮家當牛做馬那我早點抓住機會往上爬又有什麼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麼簡單的道理哪個不知道!少在那假惺惺的了!」

  陳玄天對他做了個鬼臉,指指一旁,「我知道,對付你這種見利忘義的小人,鞭子最管用。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和你說再多你也不會懂。我說給他聽的。」

  阿狗愣住了,扭頭看到躔子正愣楞的站在船上,呆呆看著自己。

  「老大————」

  陳玄天在旁笑道,「看來你還不算太傻,察覺到不能把兄弟和重寶,託付給剛見過一面的陌生人,知道趕緊回來看看,孺子還算可教。不過我說過嘍,自己的劫自己過,我不會插手的。」

  不過這時沒人搭理他。

  躔子提著刀跳上岸,愣愣盯著朋友。

  而阿狗緊張得盯著老大的臉,盯著他手裡的刀,「老,老大,我,我————我們兄弟一起給少將軍效力!

  你別聽這胖子在這胡說八道!少將軍大人有大量!我們把這饕餮骨獻給他!


  他一定給我們出人頭地的機會!

  到時候榮華富貴!金銀珠寶!山珍海味!什麼東西沒有!再也不會挨餓受氣!再也不會被人欺負!」

  躔子不說話,就瞪著他,一步步走過來,好像不認識自己的兄弟。

  「這,這死胖子就是個小人!他挑撥離間!他胡言亂語!」

  阿狗緊張得退後,指著在旁看戲的陳玄天大罵,「他就是想挑撥我們內鬥,好自己獨吞寶貝!你不要信他!

  我們兄弟齊心!一道出手!殺了這死胖子!把饕餮骨獻給南宮家!

  如今正值用人之際!我幫你說情!南宮家一定會寬恕你的罪過!我們兄弟一起打天下!」

  陳玄天聳聳肩,不說話。

  躔子忽然站住了,只死死盯著阿狗,難以置信,「寬恕?罪過?我做錯哪樣了?是他們不給我們活路啊!」

  「你,你————你不服管就是有錯!!!」

  阿狗忽然飛起一腳,踹斷支著窩棚的樹枝,趁著屋頂塌下來將躔子埋住,飛撲上去,一腳踩住躔子提刀的右腕,一腳跪在他胸口,手中攥著的陶片直朝躔子脖子插去!

  而躔子左手一把抓住陶片,也不顧兩個人的血混在一起,只死死盯著阿狗,「我哪裡錯了?」

  阿狗尖聲怒吼,好像發了癲的豺狗,「你拿什麼和他們斗!你拿什麼和他們斗!

  就因為你要和他們斗我們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鞭子!

  你為什麼就是不能低頭!為什麼!!」

  「當官的全是一幫狗日的!!!」

  躔子憤聲怒號,發出獅子般的咆哮,「他們害死好多人!餓死好多人!殺了那多人還在欺壓人!我絕不放過他們!死都不放過!」

  但阿狗姿勢上占據發力的優勢,把雙手攥著陶片,全身的重力都往下壓,「所以我問你拿什麼和他們斗!你有什麼本事和他們斗!你沒本事你還要斗遲早會把我們都害死!

  大哥,大哥!你要真把阿狗當朋友,你要真肯為了我拼命!那就幫我幫到底好了!

  就把命給我好了!算我欠你的好了!!你去死好了!!你現在去死就好了!!」

  「我不—!!!」

  躔子猛得直起腰來,一頭撞在阿狗臉上,撞得他口鼻噴血,一把就將人掀翻過來,搶起右臂,就用握著柴刀的拳頭,一拳一拳照著阿狗臉轟去!

  「是他們欺負人啊!我為什麼要認錯!

  他們搶錢!搶糧!搶地!把我家都搶沒咯!我為什麼要認錯!

  他們害死我爹!害死我娘!害死了爺爺!我為什麼要認錯!

  他們明明什麼都有了!還要把什麼都搶去!我為什麼要認錯!

  我只想把我自家的東西都拿回來!我到底錯在哪堂?!」

  阿狗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能吐著血沫呻吟,「哥————別————別殺我————」

  躔子流著涕,流著血,流著淚,舉著刀,就是劈不下去,只向著朋友嗚咽著「阿狗————我求你了————回來啊————不要被他們也搶走了————」

  於是阿狗向他笑笑,猛得一抬手,把手裡的陶片刺向躔子的心口。

  於是陳玄天一彈指,割了阿狗的頭。

  唉,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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