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終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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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擺落在就近的山峰的泥土上,染了泥污,樹葉被降下的天雷劈的灰飛煙滅,山峰之上只有她一個人。

  膝蓋陷入泥土。

  歷劫天雷帶著無數來自上蒼的拷問,在她的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著。

  江吟在恍惚迷茫之中單膝硬撐著,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把自己嘴角溢出來的血,有些自嘲。

  她要是真被這天雷滅了,也算是遂了那個老傢伙的志了吧。

  不是說沒人傳嗎?

  別管她走什麼道,現在她握著赤珠在這裡受天雷,也算是沒虧他這麼多年的教導吧。

  就是……

  江吟垂眸吐出一口血,扯唇笑了聲。

  老傢伙死在了天雷下,她現在天雷中,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冥冥之中的命運走向啊……

  不過,她要是真的被天雷劈死了,那隻狐狸該難過了。

  他就是沒人要的狐狸了。

  她說過不騙他的,要是騙他了,他估計又要惱了。

  說不定還會鬧脾氣,這次肯定一點都不好哄。

  但如果她真的沒活下來,那她也哄不了了……

  也許會有別人哄呢?

  畢竟那傢伙長得那麼好,不是說神界好多女子都喜歡的嗎……

  理不清腦子中的來自劫數的質問,魔氣的周轉問題越來越嚴重。

  江吟大概意識到她的歷劫應該出問題了。

  魔修也好,仙修也罷,只要是修士,問道就是最終的目標。

  然而登頂之道,怎麼可能輕輕鬆鬆就問出。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呢?

  江吟疲累地闔眸,有種力竭的感覺。

  她想,過了這麼多年了,她的道還是沒走對。

  是她的選擇做錯了嗎?還是說,她的道走錯了?

  到這個時候,除了自嘲,好像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了。

  她和容可談的事情,希望容可不要食言。

  所有的意識都開始模糊起來,衣擺早已經焦黑,等待她魔氣最後消逝的時候,黑衫會跟隨她的魂魄散在這個世間。

  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什麼好地方了,但是卻好像又有什麼東西沒有被天雷影響。

  手腕上繫著的白絲布和銀絲鐲,還有袖袋中的……

  那個老傢伙留的布帛……

  她好像還沒有來得及看。

  四肢好像都不受控制了,靈魂輕盪,江吟覺得她現在的狀態肯定很狼狽,不過應該沒有多少人能看見。

  江吟不知道,從天雷降下開始,李澄策就朝著她的方向而來了。

  隱山掌門身上的傷也很重,但他依舊伸手拉住了李澄策。

  「澄策……」他嘆息,欲言又止。

  歷劫天雷不是李澄策的實力能靠近的。

  「師父……」李澄策的眼眶通紅,小少年這次沒冷靜下來,嗓音啞中帶著哭腔,眼睛望著他,有些乞求:「您……放開我好不好。」

  「我就去看看……」

  「不會……不會添亂的。」

  李澄策一直都是隱山掌門最看重的弟子。

  他早熟,聰慧,穩重,偶爾還帶著一絲同齡人的澄澈和天真。

  在隱山掌門的印象里,自從李澄策稍微歲數大點之後,幾乎就沒紅過幾次眼。

  他可以很好的處理好周圍的事情,甚至會操心大人的事。

  他能扛下很多大人都扛不下的東西,以至於他們都忘了他還是個孩子。

  他還經歷了太少的生離死別。

  隱山掌門最後僵住了手指,在天雷聲之中,緩緩地鬆開了手。

  江吟的意識已經快模糊地差不多了。

  僵硬的手指從袖袋之中緩慢地掏出布帛,血色浸透布帛,模糊了上面的字。

  她覺得她還是要看看的。

  「咳……」

  喉嚨里都是血,堵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恍惚之中想,可惜她沒有力氣了。


  要不然她也可以留個布帛什麼的。

  至少能安慰安慰那隻狐狸,然後哄哄他。

  再交代一下許知羨,至少魔界這個爛攤子都交給他了,她得賠點禮給他才行啊。

  哦,還有李澄策……

  眼睫顫了又顫才勉強地睜開,一個布帛並沒有多重,卻怎麼都打不開。

  江吟最狼狽的時候都沒有這麼慘。

  布帛最後還是落在泥里,江吟有些無奈。

  可能是快要死了吧,所以情緒都比以往複雜了些,她本來以為,她能無悲無喜地就這麼被劈散在天雷下的呢。

  然後她就聽到了有人哽咽的聲音。

  還挺熟悉。

  意識又被拉了回來,江吟緩慢地望向聲音的來源,正好和雷幕外的李澄策對視。

  「咳……」一口血吐出來,江吟笑了下,唇色蒼白,此刻她也就渾身上下也就一張臉還算好了。

  她也不管李澄策能不能聽到了,輕緩開口笑道:「哭什麼,還沒死呢。」

  「師姐……」李澄策攥著自己手中的筆,嗓音不斷地顫著:「我……」

  意識回來了些,江吟吃力望向地面的布帛。

  還差一點,還是努力掀開看看吧。

  「咳……」天雷再次劈下,赤珠的裂縫擴大,李澄策能感覺到溢出來力量在擠壓著他的呼吸。

  也不知道江吟是怎麼還握的住的……

  江吟其實早就沒有力氣了,可能是一開始她握赤珠握的比較緊,所以處在一種僵硬卻難分的姿態。

  在漫天雷光之下,她終於看見了布帛上留著的那一句話。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隨便找個稻草堆翹著腿寫的。

  但是其筆鋒犀利,可見下筆之用力。

  一字一句,篆似乾坤。

  知魔而未止魔,勿我困我——

  江吟先是一頓,最後從喉嚨里逼出一聲笑,似恍然。

  赤珠受到攻擊,帶來的力量波動引起其他地方的異常,一些天雷劈下,殃及了仙界的其他地方。

  好在仙界的眾人早就有了準備,在修整後一直準備著,扛下了這些誤入的天雷,避免了傷及無辜。

  神界也清楚現在最重要的威脅是仙界上空的蒙面者,離桑在騰出手來之後就朝著仙界而來。

  魔界的傷亡其實還是比較嚴重的,幾位能扛得住的魔將都受到了重傷,許知羨在陣眼之中,沒有移動,以防出其他的事情。

  仙界那邊的事情他看不到,但是天道陣法的異常停滯,還有仙界那劈天蓋地的天雷,他還是能察覺到的。

  他站在修羅城的最中央,烈風把繡著金絲魔紋的紅袍吹的獵獵作響,顯得他的身形有些單薄。

  他望著仙界的方向,若有所感,笑意一點點淡去。

  蒙面者的力量在一點點減弱,他很清楚赤珠的重要性,打算殊死一搏。

  真是可笑,他本來以為計劃最大的阻礙會是師者,沒想到會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魔和神。

  赤珠不可能會被這麼輕易的毀掉,他還有機會。

  只要天道陣法不滅,他的力量就不會枯竭。

  但是赤珠受到了天雷的攻擊,對力量的吸收更加的劇烈,神樹三珠樹的力量不斷地被牽引著,朝著出現裂縫赤珠而去。

  時澤的唇色已經徹底白了,毫無血色的手指攥著劍,在蒙面者最後的爆發之中扛下了一擊。

  離桑在這個時候出現,抵住了他,防止他被震開。

  時澤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浪費多少時間,就繼續迎了上去。

  離桑在鬥法上面並不強,他並沒有直接插手,而是先看向了朝著山峰而去的天雷。

  一道又一道,數不清,形成了雷幕,徹底覆蓋住裡面的身影。

  離桑也算是比較熟悉江吟了,看到這一幕,心裡大概也知道凶多吉少了。

  他望向時澤,伸手掐訣在時澤身上渡了一道護體神力,什麼話都沒說。

  他知道時澤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時澤始終沒有偏頭,也沒有看向天雷的方向。


  他不能分神,也不能看,看了,這把劍就握不住了。

  然而無論他回不回頭,他都很清楚江吟現在的狀態。

  他給她銀絲鐲和印記,那是天山雪狐一生之中最莊重的承諾。

  他能感覺到她和他的聯繫越來越淡,在每一聲天雷響起的時候,那種感覺都會變得清晰。

  失去的感覺。

  像是鈍刀子割肉一般,一點點,感受擁有的從指尖流逝。

  神明第一次感覺到那種溺水的窒息感,水淹沒過胸膛,然後逼走最後的空氣。

  漫長而折磨,呼吸都困難。

  但是神力不能斷,他必須要攔住蒙面者,也必須將他絞殺在這裡。

  無論她去哪裡,神明想,他都會找到她的。

  神力一波又一波地盪開,和變得虛弱的天道之力撞上。

  並不純粹的天道之力終於隱隱顯出了一些弱勢。

  蒼穹變幻,天雷滾滾,越發劇烈。

  海浪聲在遠方洶湧。

  蒙面者抽時機,凝聚了體內的力,在交手之中棄身而去,然後分身朝向天雷衝去。

  他打算強搶,只要赤珠在他手裡,一切都有轉機。

  時澤的瞳猛然緊縮,神樹三珠樹的惡面在棄身方面幾乎十分果斷。

  狐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過蒼穹。

  離桑出手,在天雷外側設下保護罩。

  幾息之間,劍投入蒙面者的心口。

  時澤幾乎力竭。

  同時,所有的天雷凝聚在一刻,朝著赤珠所在的地方劈落。

  劈天蓋地的響動,轟隆一聲,電光泛著耀眼的藍。

  天地被撕裂,分割成兩半,風在此刻都被絞碎。

  然後整個世界都寂靜的下來。

  天道陣法一直被師者壓著,但是師者的力量也來自於赤珠,赤珠毀,師者也不會存在。

  一顆赤珠的意外存在,也不知道讓多少人喪了命。

  第一次神魔大戰可能就有神樹三珠樹的手筆,而後歷經那麼久,又讓那麼多人喪生。

  沒有人能去界定這個天雷的威力,那好像是江吟的歷劫天雷,又好像是天道法則對於赤珠和神樹三珠樹的抹殺。

  離桑的反應要比時澤還要快,在意識到這件事後,他在那一瞬間伸手拉住了時澤。

  時澤攥緊指尖,然後盯著自己的手腕,上面的魔印一閃而過,然後消失。

  乾乾淨淨,就和他突然消失的感應一樣。

  所有的聯繫好像都被隔斷,但是卻又莫名的有什麼東西纏著他的手腕,輕輕蹭了下,像在哄他。

  天地終於恢復蒼茫。

  這個世界本就無事可怕,大不了不破不立,重來一遭罷了。

  ————

  隱山的山峰處有一塊焦土,那裡據說曾經被天雷劈過,有人在此歷劫,所以寸草不生了很多年。

  不過好在光陰流轉,隨著一個又一個春日的到來,那裡終於還是長出了嫩芽。

  山峰往下,是弟子的修煉處,那裡有成片的樹林,如果想要看弟子們修煉,隨便找一棵樹坐上去,入眼都是一片好光景。

  在隱山的中隔,有一棵萬年的桃花樹。

  那樹據說是隱山的先祖種下的,正好種在半山腰,桃花開的時候,坐在那裡飲酒,還可以賞遍仙界各個山的風景,視野極好。

  而此刻,樹枝上躺了個姑娘。

  一本書被翻開,隨意地蓋在她的臉上,渾身怠懶的不成樣子,髮絲如瀑落在樹幹上,被桃花點綴。

  她的一隻腿隨意地搭在另一隻腿上,衣擺從樹上垂下,微風颳過的時候,會揚起輕輕的弧度。

  書頁遮住了她半張臉,陽光的斑駁透過陰影打在她的身上。

  她穿的衣服很隨便,領口有些鬆散,但是腰身卻被衣帶勾勒著。

  樹幹處坐了個小少年,一身白衣,身旁放了一個竹簍,裡面堆滿的書。

  他手裡還拿著一本,正在皺著眉標記,筆尖在他手中像是有了靈性,一筆一划都帶著運轉的靈力。


  翻到了最後一頁,李澄策把書合上。

  「師姐。」李澄策翻到最後一面,仰起頭看著樹上懶散的姑娘。

  少年的眼睛依舊很亮,但是比起最初,又多了些堅毅,他眨了下眼,直白道:「我想去神界看看那些書……」

  江吟唔了一聲。

  衣擺輕盪,書從她的臉上滑下,然後正好落在樹下的竹簍之中,發出啪的一聲響,惹得桃花震顫。

  江吟這才從樹上下來,掀開眸子看了一眼李澄策,然後伸手拍拍身上的落花,笑了聲。

  當時江吟見容可的時候,提的要求就是,如果可以,她希望對方能借那並不純粹的天道之力護他一命。

  兩位神明的心頭血,加上被分擔的天雷,還有最後終於問出的道,雖然過程有些坎坷,時間有些長,但是最後她還是回來了。

  江吟還記得她踏上天山的時候。

  冰雪微陷, 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風划過她的指尖。

  她幾乎沒有走幾步,就被人拉住了。

  青年的指尖冰涼,像是天山最高處那一掬最冰冷的雪,一點溫度都沒有,帶著輕微的顫,攥住了她。

  察覺的還挺快,應該恢復的還挺好,她沒有回頭,但是唇卻勾了起來。

  江吟還未開口,就被人攔著腰身壓在了雪地里。

  狐狸的尾巴又白又軟,蓬鬆之中帶著與雪相反的溫暖,青年的呼吸很亂,一雙帶著流轉的暗藍的眸子望著她,眼睫一直地輕顫。

  最後他像是確認了什麼,垂眸輕笑了一聲。

  是她,回來了。

  江吟彎起唇,鬆了繃著的力道,懶懶地躺在雪地里任由狐尾蹭。

  「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剩下的話都被落下的吻給覆蓋,帶著冰雪初融的溫柔,但是又含著莫名的熾熱,其中似乎還帶著未完全消逝的不安。

  「阿吟……」他的眼睫拓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時澤靜了兩息,然後垂眸輕聲道:「成婚好不好?」

  狐狸圈著自己的伴侶,指尖撫過她的青絲,嗓音暗啞:「當我夫人好不好?」

  在這種情況下,好像有些急了。

  但是時澤確實不想等了。

  在最後一抹魔氣繞上他的手腕的時候,他就知道江吟的問道,顯了生機。

  她讓他等,所以他等了。

  那麼多天,天山的雪似乎對他來說都寒了起來。

  神明歸位之後好像和以往並沒有什麼大的區別,依舊清冷淡漠,處理著神界後續的事情。

  他好像並沒有任何的變化,好像之前那些慘烈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但是離桑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時澤和以往的不同。

  多年好友,離桑能很明顯地察覺到時澤在一些方面細微但是卻不容忽略的異常。

  他甚至去了魔界,在暗中幫了許知羨一把,把魔界那些棘手的事情給解決了。

  他在以他的形式等她。

  他想,當時他不該講禮數的,他應該把印記徹底落下。

  這樣,她去哪裡,他都能找到了。

  沒有伴侶的狐狸還算正常,但江吟到天山之後,時澤就徹底不收斂了。

  李澄策後來見到江吟到仙界的時候,愣了很久。

  後面李澄策反應過來後,便問道:「他居然沒跟著你?」

  江吟當時含著糖,聞言笑了聲:「大祭司嫌他太放縱,讓他冷靜冷靜。」

  姑娘的眼神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李澄策當即選擇了默然。

  其實當時天雷過後,江吟因為赤珠的原因,被帶入了扭曲的時空。

  岔路極多,狹路難走,但是她很清楚她要去哪裡。

  春光一如既往的溫柔,江吟偏頭望向李澄策:「你想看什麼?」

  「唔,就前幾天跟你說的那幾本……」

  江吟頷首:「我帶你上去?」

  李澄策微微含蓄了一下,眼睛亮了亮:「這不太好吧……」

  話是這樣說,但是無觀鏡都捏在手上了,手中的靈力運轉。

  江吟挑起眉,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對著我說,不就是想讓我給你引路嗎?」

  她懶洋洋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風悠悠地打了個轉,與桃花樹擦肩而過,惹得嫩粉的花瓣撲簌撲簌落在了剛冒頭的草尖上。

  蒼穹湛藍,遠方遼闊。

  風恣意而自由。

  萬物自有其歸途。

  然其道漫漫,所憾雖多,卻自有圓滿。

  殊途歧路,行道難,亦多為自縛,冥冥之中,卻終有正路。

  她伸手隨意拍了拍少年的頭,一如初入北琮山時,李澄策暗示要去北琮山藏書閣偷書的時候那般,動作間帶著一種懶懶的散漫。

  「走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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