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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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乍破,百鬼哀嚎,被埋葬在泥土之中的舊骨泥垢未淨,卻因得所應。

  在孩子們的記憶里,老人家們總是很敬畏那些鬼鬼神神,念叨給子輩們的,也似乎總有那麼一兩句關於祖先。

  先祖們會庇佑他們的後代,保佑他們身體康健,香火永傳。

  家裡有孩子出息了,長輩們會給祖墳燒高香,家裡遇大喜事了,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在那麼多的書里,也有那麼一兩頁提及過背後靈,傳說那是死後祖先的靈魂,他們跟在子孫身後,庇佑他們,讓他們一生得行夜路,不遇惡鬼。

  淳樸的人們敬愛他們的祖先,他們建立祠堂,定期掃墓上香,這是一種傳統,也是一種傳承。

  禾枷蘭明甚至能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父母帶她到祖先的墓前,母親指著墓,告訴她:「這是我們湘村的祖先,你是湘村的孩子,就是他們的後代,去給他們磕個頭吧。」

  「磕了頭,祖先就會保佑你的。」

  可是數百年的延續,黃土之下的祖先知道他們的子孫日日夜夜都在被洞神吸食精氣嗎?

  他們知道了,就沒有想過拯救他們誠摯又日夜痛苦著的子孫嗎?

  他們也無能為力嗎?

  禾枷蘭明嗆咳兩聲,看著洞神,笑道:「我禾枷蘭明今日以身獻祭,你害我妹妹,害我父母,害我村民,我就算死無葬身之地,也必然不會讓你好過!」

  狂風呼嘯而過,禾枷蘭明耳邊突然響起了哭嚎聲。

  一開始只是很小很細微的一聲,隨即一點點,哭聲多起來。

  那些聲音有的很熟悉,是她那些被獻祭的姐妹,有的則很陌生,成熟的,蒼老的,哭聲不一。

  那些哭聲似乎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又好像就在她身後。

  是先祖顯靈了嗎?

  先祖們也很難過嗎?

  禾枷蘭明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到她身後越聚越多的灰靈。

  哭聲不是空穴來風,她的身後,其實已經有了很多很多的靈魂,他們得到了她的召喚,前來助她和洞神一戰。

  說到底,不過是一群凡人和一個神的鬥爭罷了。

  江吟把骷髏給了時澤,也沒有離開,就這麼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場噬神之戰。

  禾枷蘭明身後的亡靈越聚越多,居然有了反壓之勢。

  洞神也估計沒有想到這一群凡人也能掀起這種氣勢,表情很難看,也有使出全力的趨向。

  亡靈的哭聲很低,但是無數的亡靈聚在一起,這種聲音也足夠響天徹地,震撼人心。

  禾枷蘭明反殺了洞神。

  她的手裡握了一把銀刀,就這麼一刀捅進了洞神的心臟。

  所謂的神血順著刀刃往下滴,濺在禾枷蘭明的衣裙之上,明明是金色的血液,禾枷蘭明卻覺得噁心。

  那是這個所謂的神明吸食精氣來維持的金色,這裡的每一滴,都象徵著村里人的生命。

  洞神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禾枷蘭明,他身體脫力,唯一的著力點就是禾枷蘭明捅在他胸口之上的那一把刀。

  「報應。」禾枷蘭明在他耳邊道。

  她鬆開刀,洞神瞪大雙眼,倒在地上。

  神自然不會一把刀而死,禾枷蘭明是來噬神的,她周邊的黑霧一點點吞噬洞神的身體,剝奪他的神格,吸取他的神力。

  她身後的亡靈哭聲越來越弱,最後那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一點點散開,終於,洞穴周圍安靜下來。

  禾枷蘭明噬神完成,她成為了湘村的守護神明,但是她一點都笑不出來。

  她回過頭,身後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沒有了洞神的控制,那群早該逝去的村民終於不用再強留在人世,村子裡沒了那麼多行屍走肉的人,突然安靜下來。

  太寂靜了,寂靜地讓人心慌。

  禾枷蘭明垂下眼眸,沒有再看,朝著洞穴走去。

  婚服拖曳在地上,沾染了許多灰塵,禾枷蘭明走到洞穴口,卻突然想起來這裡還有兩個外人。

  江吟靠在石壁上打量著她。

  禾枷蘭明和江吟對視,縱使剛剛她在和洞神糾纏,她也知道江吟是魔神,剛剛江吟一箭碎了邪神的神格。


  「不用緊張。」江吟笑了笑,惹得禾枷蘭明皺眉。

  江吟沒有展露魔氣的時候看上去很隨和,但是得到神位的禾枷蘭明能很明顯地能感受到從她身上傳來的神威,那是一種碾壓式的實力,縱使被封印,依然高高在上。

  禾枷蘭明覺得,江吟是個很危險的人。

  江吟倒也看出來她的警惕,沒有和她靠得太近,只是挑眉道:「你這是要一輩子待在洞穴嗎?」

  看出來對方沒有針對她的意思,禾枷蘭明倒是也放鬆了一點,她輕聲道:「我答應守護湘村百年安寧。」

  江吟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禾枷蘭明略微有些失神的臉,她的臉上還濺有洞神的血,看起來有點兒狼狽。

  好像在很久之前,她也有過這麼一段經歷,歷經千山萬水,踏上至尊之位,最後回頭,卻一無所有,空蕩茫然。

  禾枷蘭明還有什麼呢?

  妹妹已死,父母已亡,關係好的朋友也早就喪生於洞穴之中,她想守護的,陪她一路走到底的人都不在了。

  終於最後還是只剩她一個人了。

  縱使她得到了神位,可以守護湘村百年,可是這無限的壽命,她一個人待在洞穴里,有得多孤獨呢?

  江吟嘆口氣,走到一旁提溜起暈倒在地上的李澄策,看著時澤拉起燕漾,最後還是給禾枷蘭明留了句話。

  「不如回村里看看,洞穴里有什麼好待的。」江吟說完,打量著李澄策,無奈道:「這孩子真暈了?這麼不經嚇。」

  時澤檢查了一下兩個小崽子,看沒什麼大事,低聲道:「走吧。」

  那把鎮在這兒的劍也被江吟喚走了,邪神已滅,洞神已亡,這一趟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江吟點了下頭,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又道:「你得給我補兩個核桃。」

  剛剛那個還是從北琮山廚房偷的,被她捏碎了吃了,沒得玩了。

  時澤臉色一直很冷淡,似乎心情不太好,他嗯了一聲,垂下眸子。

  他還是很在意她被封印擾亂的經脈。

  這兩個人就這麼一應一答地消失在了禾枷蘭明的視線里,禾枷蘭明邁步,想朝著洞穴而去,卻停下了。

  她想,我還有什麼好回去的呢?

  可是江吟的話反覆在她耳邊響起,跟魔怔了一樣,禾枷蘭明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那棵白楊樹,最後沉默地朝著村莊內部走去。

  那些被洞神操控的人早就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洞神一死,他們也算是解脫,就這麼化為煙,散在了這片土地之上。

  禾枷蘭明走著走著,突然覺得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就算沒有神智,每天做著同樣的事情,至少他們還是存在的。

  如果一直活在這種稀里糊塗的日子裡……

  「姐姐……」有人扯住了她的裙擺,禾枷蘭明低頭一看,是一個抽噎著的奶娃娃。

  那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有一雙明亮而澄澈的眼睛,兩個羊角辮用彩色的繩子編著,她身上還有奶香味:「阿娘……阿娘不見了。」

  禾枷蘭明愣住,農家的姑娘總是會很多東西,比如洗衣做飯,比如砍柴生火,因為家裡沒有男娃,禾枷蘭明從小乾的就比人家多,也幫鄰居看過孩子。

  只不過那淬骨的藥酒實在太冷,冷到禾枷蘭明現在幾乎不敢動彈。

  這孩子年紀還太小了,不懂她的娘親已經不在了。

  「我……」禾枷蘭明張了張嘴,僵硬地彎下腰,抱住這個軟乎乎的小娃娃。

  「姐……姐姐……」小姑娘手指含在嘴裡,口水滴滴答答的,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她。

  這個孩子的身體是暖的。

  禾枷蘭明突然就想起了妹妹,她那個時候走出來,看到一個村子裡的人的時候,是不是也很茫然,很害怕。

  既怕見不到有溫度的人,又怕見到有溫度的人。

  「糖……」小娃娃用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打量了她一會兒,突然忘記要找娘親了,伸手咿咿呀呀,朝著禾枷蘭明要糖吃。

  村裡的大部分人家都不富庶,所以很少有人能給孩子買糖吃,這孩子估計是瞧見她的婚服了,才會開口問她要糖。

  倒是個機靈的小姑娘。


  明明今天天不冷,但是禾枷蘭明覺得自己要被凍僵了一樣,她貼著小姑娘緩了很久才笑了笑:「好。」

  小姑娘不明所以地仰著頭看她,但是聽說有糖吃了,所以她也笑了起來,露出稀疏的幾顆乳牙。

  禾枷蘭明抱著她回到了自己家。

  魔神說得還是有些道理的。

  禾枷蘭明想,她還好回來了,要不然這個小姑娘可能就要被餓死了。

  禾枷蘭明給小娃娃拿了顆糖,這小姑娘含著糖在她家菜園裡抓蝴蝶。

  小奶娃腿短,跟著蝴蝶走,結果小腿搗騰不過來,啪嘰一下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巴。

  她自己磨嘰磨嘰,爬起來,愣坐在地上,然後半晌才反應過來,開始哭。

  「嗚嗚哇嗚嗚……」

  那個位置非常的巧,正好是當時兩姐妹靠著的牆角。

  禾枷蘭明怔在那裡,看著小奶娃一臉的泥巴坐在那兒哭。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年又一年,枯木榮生,死去的都將會復甦。

  禾枷蘭明就站在那裡,她站了很久,才輕輕走到小奶娃身邊,把渾身帶著奶香味的娃娃抱起來哄了哄。

  「別哭了。」空氣中還殘留著陣法吸取的精氣,禾枷蘭明手指微動,精氣就注入在娃娃身上,想來這些年那些行屍走肉的村民們用以餵養孩子的,可能也就是陣法殘留的精氣。

  洞神的計劃幾乎完美無缺,每一代的孩子從小就被「賜福」,源源不斷地為其提供精氣,然後等到孩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子嗣,他們的精氣也被吸盡了,走向死亡。

  一代又一代,如果不是被意外丟出去的妹妹,如果妹妹沒有回來,如果……

  原來,一切都自有定數的。

  ———————————

  江吟這一邊跟著時澤出了湘村,便是真的到了凡界了。

  兩個人找了個客棧入住,把李澄策和燕漾安頓下來。

  「你給他們倆這一段記憶封上吧。」看著還沒有醒的兩個小孩,江吟托著腮玩著手裡的蘋果。

  本來是說買核桃的,只不過走到一半江吟臨時起意,突然想要蘋果了。

  魔神就是這麼隨心所欲。

  時澤沒多說什麼,直接動手封住了燕漾和李澄策的記憶,這兩個人知道太多也不好。

  尤其是燕漾,咋咋呼呼的,他知道了江吟魔神當然身份,指不定能鬧出什麼事兒來。

  看封印落成了,江吟拍拍手:「幫你解封印?」

  「不急。」

  「那你想……」

  那人沒等她把話說完,手指就搭在了她的手腕上,潺潺的靈力往她的經脈里注,溫潤之中帶著不可拒絕的強大。

  江吟挑了挑眉。

  「不疼嗎?」時澤注了靈力才能察覺到她真實的狀況,他的眉頭卻皺了起來,低聲問。

  「還好。」江吟想了想:「魔不是很能感受到疼痛。」

  這話顯然不能讓這隻白狐開心,他不斷地給她注入靈力,頗有一種想要壓制她體內封印的架勢。

  「別注了。」江吟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她懶聲道:「不用浪費在我身上。」

  魔的血脈最是能吞噬靈氣,何況她還是魔神,他就算把所有靈氣都給她,她也不會有什麼感覺。

  這就像是往大海里注水一樣。

  不過已經拉到了這人的手腕,江吟也就沒放開,她挑起眸子,笑吟吟的:「怎麼說我也是為了你才闖封印的,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她要挾恩圖報。

  時澤盯著她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沒說話。

  「不說話就是默許了?」江吟起身,逼近和她還隔了一小段距離的神相。

  時澤看著她,這次沒往後退步,而是任由她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這倒是出乎了江吟的意料,她打量著時澤的神情,卻也沒看出什麼。

  然而就算他面色平靜,微微滾動的喉結和收緊的指尖也都能暴露出他的情緒。

  「君子報恩以湧泉。」


  姑娘的聲音悠然隨意,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到調戲。

  「我可以對你提要求對吧?」

  時澤抬眸和她對視,最後才嗯了一聲。

  他其實知道她會提什麼樣的要求的,可是他還是答應了。

  就這一次,神相想。

  這次是為了報恩。

  江吟看著他,調笑道:「真的答應了?」

  「那……」她拉長了聲調,像是在故意擾亂他的心緒。

  她說:「你要不然以神相的狀態,和我雙修吧。」

  她提了個最冒犯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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