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恍若霧裡看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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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狩十年,九月底。

  深秋時節,顧長策臨行的那一天下了一場大雨。

  俗話說得好,一場秋雨一場寒。

  在這個冷氣像是從長安城大地上猝然而起的清晨。

  他身披鐵甲即將出征。

  身旁是一身素色衣衫,眉目沉靜的妻子。

  身後是大梁五萬騎兵。

  而身前是金昭玉粹的帝王。

  齊晟軒今日身穿一件玄色繡金邊袞龍袍,頭戴十二旒冕。

  周身儘是遮掩不住的雍貴凌厲之氣。

  大梁天子今天不到而立之年,可已將前幾十年中太皇太后安插在朝野之中的權貴名臣拔除殆盡。

  大權在握,乾坤在懷。

  接下來的目光,自然便放在了收復九州之上。

  他修長如竹的手指輕握杯盞。

  清酒潑地,為三軍踐行。

  氣勢凜然的話語一出。

  霎時間,整個長安城城門外儘是一片使人熱血沸騰的呼喊。

  片刻之後,待呼聲漸平。

  齊晟軒寬厚的手掌落在顧長策肩膀處堅硬的鐵甲之上。

  他沉聲說道:「望愛卿此次一行,大勝而歸。」

  顧長策拱手謝恩。

  說完這話,皇帝目光忽而便落在了他身旁跟著謝恩的沈醉歡身上。

  唇邊笑意微凝。

  他突然意味不明的張口說道:「夫人也要跟著去雲中?」

  聞言,顧長策眸中微閃。

  方想擋在她身前,替她說些什麼。

  卻未想到沈醉歡俏臉微紅,俯首行禮:"回陛下,妾憂心夫君安危,故而欲一同前往。"

  聞言,齊晟軒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黑眸沉沉。

  在沈醉歡頭皮發麻的時候。

  忽然又將目光不動聲色的移開了。

  他旋即輕笑一聲,對顧長策狀似無意的的打趣道:「顧愛卿,你們夫妻兩人還真是伉儷情深。」

  帝王輕輕轉動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湊近了些,對他低聲說道:「朕以往曾聽長寧說過,將軍和夫人是青梅竹馬,現今看來自小一起長大的情意果真是非同一般。」

  說到家中小妹,顧長策原本冷冽的眼眸之中多了幾絲不明顯的柔和。

  齊晟軒見此,滿意的笑了聲。

  他又說道:「愛卿放心去雲中便好,長寧和老夫人朕會替您照顧好的。」

  這話落下,顧長策低垂下眼睫,再次謝恩。

  可沈醉歡在謝恩時,悄悄的抬眼看了一眼。

  只見遠處天色昏暗,陰雲密布。

  年輕帝王的面容隱藏在十二旒冕的珠簾之下。

  她看不清他尊貴的面容,正如上次在宮宴上時一樣。

  只能看到旒冕之下,年輕男人冷清的薄唇微勾。

  不知為何,她忽而覺得身上有些泛冷。

  激勵兵將過後。

  他們很快的就趕路去往雲中。

  沈醉歡怕給他們添亂,一路上能跟著騎馬就騎馬。

  只有實在撐不住了的時候,才會上馬車歇一會。

  可馬車也行的很快。

  一路舟車勞頓。

  她原本容色俱佳的臉上便帶了些許的疲色。

  但怕顧長策擔心,便一直隱忍著不說。

  可顧長策哪能看不出來。

  因此到了晚上軍隊休整之時,便悄悄來到她馬車之上低垂著眉眼給她輕輕按揉腿窩膝蓋。

  他明明長的那樣冷肅凶戾。

  可是給沈醉歡按揉的力道確是不輕不重的正正好。

  她脫了鞋子,只穿著白色襪子,斜靠在馬車榻上。

  被他按揉的眼睛都舒服的微微眯了起來。

  時不時發出幾聲輕微的喟嘆。


  顧長策起初一言不發,可給她按了一會,忽而轉過頭,一臉認真的看向她說:「......沈歡歡,不准出聲。」

  這引人臆想的聲音若是被外面的兵將聽到誤會了,他日後軍威何在?

  男人柔軟的耳垂微微泛紅。

  說完這話,又將俊臉偏過去,繼續不輕不重的幫她按揉。

  沈醉歡見此,微微愣了一下。

  良久才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俏臉微紅,小聲嘟囔了一句:「顧景安,你整天都在胡思亂想什麼!」

  片刻之後。

  日暮昏沉,外頭也起了些微風。

  將馬車的布簾都微微掀起。

  沈醉歡忽見外頭起了炊煙,裊裊淡淡的升起。

  灶上做好了菜粥送過來。

  顧長策接過後,隨手放在了馬車榻前的小几上。

  菜粥上是黑色陶碗裝盛的,上面冒著騰騰白霧。

  顧長策繼續幫她按揉胳膊。

  可沈醉歡清凌凌的目光卻忽然落在了那碗菜粥上。

  只見粥裡面只有碗底有些小米,上面飄的是些熬爛了的,用以裹腹的野菜。

  沈醉歡愣了一下。

  開口問道:「顧景安,你今日就吃這東西嗎?」

  他聽見她問,抬眸,低聲應了一句。

  頓了頓,又解釋說:「外頭的兵將都是這樣吃的。」

  主帥不和兵將同食同住,恐引起軍隊譁變。

  可聽了這話,沈醉歡只覺心中略有些澀苦在後知後覺間升起。

  只因顧長策這幾日給她吃的都是行軍途中,晚上從周邊城鎮上帶來的精細吃食。

  她手掌落下馬車榻上,嫩白的手指微緊。

  將鋪在榻上的那一張錦布攥的都微微皺了起來。

  沈醉歡沒吭聲,顧長策卻當她是餓了。

  低下頭,溫和的眸光直視著她,就像是哄孩子一樣低聲安撫說:「我方才托宋昱去周邊城鎮買吃的了,你且等一會。」

  聞言,沈醉歡眸光微顫。

  忽而將搭在他雙腿上的腿收回。

  她端坐在榻上。

  沉默不語。

  顧長策見她不說話,忽然心中起了些慌亂。

  他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她的袖子,問她說:「...沈歡歡,你怎麼了。」

  他本想問,可是這幾日太累了。

  若是身體受不住,他便托人將她送回上京城中。

  原本邊城之地苦寒,他也不捨得她跟著去受苦。

  若不是那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鬆口的。

  可尚未等他問出口。

  沈醉歡便掀開了馬車布簾,目光朝外頭望去。

  他們現今停在了城郊一片密林之中。

  三三兩兩的少年士兵聚集在一起,身上穿著並不能很禦寒的衣物。

  有的手中拿著冷硬的炊餅在啃,有的手裡面端著一碗菜粥在喝。

  嘻嘻哈哈鬧做一團。

  隨口訴說著自己心中的凌雲志,要將匈奴人永遠的趕出國土。

  絲毫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是殘酷的戰爭。

  沈醉歡朝馬車外面望了一會。

  夜裡天氣漸漸轉寒。

  林中瀰漫起一層薄霧。

  她隔著這層霧看外面聚集著的少年郎,恍若霧裡看花一般。

  她眨了眨略有些澀然的眼睛。

  突然將馬車的布簾放下。

  兩條纖細的胳膊撐在膝蓋上,腦袋低垂著,幾乎要埋進胸脯里。

  顧長策呼吸微停。

  忽而便聽到她輕聲叫了一句他的名字:「景安。」

  她說:「夫君,日後不要再去城鎮之中給我單獨買吃食了,我和你們吃一樣的就可以的。」

  他抿了抿潤澤的薄唇:「....你自小沒出過上京城,我怕...這些東西你吃不慣。」

  聞言,沈醉歡忽然抬起頭來。

  清凌凌的眸子望著他說:「你也從小在長安城裡,你能吃的慣,我大梁兵將也能吃的慣,我如何就吃不慣了。」

  行軍打仗途中,還要這樣額外的照顧她一人。

  會讓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拖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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