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0章 蒼龍七宿(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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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2章 蒼龍七宿(三十九)

  當然,事實上就算消息傳出去,也沒人敢在他面前說他快死了——古尋都不會這麼直白的跟他說生死大事。

  只是嬴政自己覺得別人會講。

  就像是一個愛面子又愛胡思亂想的愚者,總是不免擔心自己在其他人眼裡的形象,不免擔心有人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

  嬴政自己想來,偶爾也會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謬。

  他這一輩子不止一次直面過死亡。

  年輕時冒險帶著蓋聶,一行兩人離開咸陽,去了韓國見韓非,差點就被呂不韋的人給徹底留在了韓國的土地上。

  後來嫪毐造反,他也曾直面過兵鋒的威脅。

  再後來荊軻刺殺他,更是讓他第一次切實感受到自己快要死了這種情緒——他當時很慌張,很恐懼,但也只是當時情緒有些失控,之後反而沒什麼感覺了。

  但現在,他無比的怕死。

  害怕死亡,更害怕從別人嘴裡聽到死亡。

  他甚至連病這類字眼都不想聽到。

  嬴政回想過去,覺得自己哪怕在最渴求長生的時候,也沒這麼怕死啊!?

  現在,到底是怎麼了呢?

  他想不通,只知道自己確實發自心底的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病了,也不願意聽到別人說自己病了——哪怕他可能是出於好意。

  不過這個消息封鎖不了太久。

  嬴政不可能純靠文件處理國家大事,總是要接觸各級官員。

  他的狀態隱瞞不住。

  李斯說不定還會主動跟別人說——皇帝的身體健康是個很敏感的話題,和帝國的盛衰興亡息息相關,不是嬴政想隱瞞就真的該隱瞞的。

  這種敏感話題不能真的徹底傳開,但也不能對朝臣完全隱瞞。

  李斯在朝中也有盟友,也有親近的官員朝臣,他自然希望自己這邊的人都儘早了解到嬴政的狀況。

  雖說這事有些犯忌諱,但……人心是最難說的準的。

  當然,嬴政可以繼續下封鎖令,但知道的人多了,消息走漏傳開就是必然。

  至少肯定會在車隊內徹底傳開。

  不過即使如此,嬴政還是會一直維持封鎖令——這是在表態,表明他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身體不適。

  這樣一來,就基本沒人敢在他面前提這一茬了。

  嬴政現在也就是想搞閉上眼睛就是天黑那一套。

  或者說,相比較他病了,他要死了這一點,他更害怕的是別人認為他病了,認為他要死了。

  只要沒人說,只要他認為沒人說,他的心裡就能安穩不少。

  ………………

  車隊的另一處,李斯的馬車中,他正喝著熱茶,一邊休息一邊思考。

  李斯得知嬴政的身體問題後,第一反應就是勸嬴政中止出巡,即刻返回咸陽,然後召集名醫為皇帝治病。

  從嬴政的健康角度來考慮,李斯的建議沒毛病。

  但從帝國的大局來考慮,李斯這話屬於沒過腦子——帝國局勢動盪不已,嬴政身體不適的消息一旦傳開,反秦勢力非得集體開贏趴。

  身為相國,他當然要維護帝國的統治,保證不鬧出亂子。

  所以這種大事,就得悄悄地處理,絕不能大張旗鼓,著急忙慌。

  但這也不怪李斯,真不是他說話不過腦子,而是他只能這麼建議。

  皇帝病了,他一個人臣難不成還能建議他先忍忍?

  至於說悄悄找大夫來給他治病……倒是行得通。

  這年頭想隨隨便便找來一個靠譜的大夫並不容易,就算是皇帝也一樣。

  或者應該說皇帝想找大夫更難——給皇帝看病可是個大麻煩,不是誰都願意和皇帝沾上關係。

  看好了也無非就是些金銀賞賜,最高的待遇無非就是收入太醫院當個醫官。

  這份好處說小不算小,說大是真的不多大。

  至少和風險比起來,這些收益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

  要是治病治岔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當然,嫌棄往往是相互的。

  民間的大夫嫌棄嬴政,嬴政也嫌棄民間的大夫。

  醫術這玩意不是身高,誰高誰低一目了然。

  一百個醫生里至少有九十個,甚至九十九個純看老天爺賞飯的庸醫,有真本事的只占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

  太醫院的太醫都經過了仔細的校驗,醫術水平有保證,不敢說什麼病都能治,但絕不會隨便把人治死。

  可民間的大夫就說不準了。

  哪怕是在某片地區,甚至一郡乃至多郡之地享負盛名的『名醫聖手』,也未必靠譜。

  名聲這種東西,很多時候不可盡信——尤其是在治病這種容不得失誤的事情上。

  臨時再去驗證大夫的水平,很麻煩——這可不是隨便找個病人讓他治就能確認的。

  不過這些麻煩都不是問題,因為出巡車隊有隨行的太醫。

  皇帝出巡,還帶著眾多朝臣重員,怎麼可能不帶大夫。

  每次出巡,太醫院都會派出至少五名醫術精湛,互相之間關係不好不壞的太醫隨行。

  他們,是足夠可靠的。

  但李斯很清楚,這幾個太醫可靠,卻不頂用。

  他始終都不了解嬴政的身體問題,但他很清楚古尋和念端的醫術水平有多高超。

  嬴政突然病的這麼重,肯定不是簡單的因為這幾個月的奔波——之後嬴政的反應也說明了這一點。

  嬴政的問題,恐怕早就有了苗頭。

  而古尋和念端都沒能解決嬴政的身體問題,放任它拖延到今日爆發,足以說明這個問題有多棘手。

  太醫院的太醫,自然不夠格。

  這種情況下,只有護送嬴政儘快返回咸陽才有可能真正緩解乃至治療他的病症,繼續出巡的話,能保證情況不惡化就不錯了。

  李斯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還不清楚嬴政到底是什麼想法,什麼態度,自然只能以最保守的方案做出反應。

  不過嬴政的反應,大大出乎了李斯的預料。

  嬴政有心掩蓋自己的身體問題李斯可以接受,也可以理解,換他來也得把事兒按住嘍。

  但他也敏銳的察覺到嬴政的反應有些過激了。

  不是手段上過激,而是情緒上過激。

  也就是他察覺到了嬴政恐懼和害怕。

  李斯對此既能理解,卻也不能理解。

  對於一個無比渴求長生不死的帝王來說,怕死是再正常不過的情緒。

  可以他對嬴政的了解來說,後者固然怕死,但應該不會露出這種明顯的畏懼——至少在嬴政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死亡近在眼前之前,不可能會控制不住情緒。

  但嬴政的身體狀況真的已經差到遊走在生死邊緣了嗎?

  李斯覺得嬴政固然病的不輕,但也沒到這種地步吧?

  難道說嬴政對他也隱瞞了真實病情?

  李斯心中浮起了很多猜測,不同的猜測代表著未來的不同可能,不同走向,也決定了他的不同應對。

  對於李斯來說,嬴政不重要,帝國不重要,一切一切都沒有他的官位重要。

  他為帝國盡心盡力,為的也就是保證自己的地位。

  在對做官的執著上,出身小聖賢莊的李斯堪稱是原教旨主義的孔聖門徒,妥妥的官迷,甚至比孔子更執著,也更沒原則。

  他不在乎嬴政死不死,但他的丞相之位,絕對不能有失。

  而嬴政一旦到了不忍言的時候,帝國的權力格局勢必經歷劇烈變化,他必須要確保自己能安然渡過這段動盪的時局。

  ………………

  始皇三十七年,六月。

  一則小道消息的傳播引起了天下震動——前所未有的大地震,甚至還要在小聖賢莊一夜覆滅之上。

  嬴政病重!

  據傳,嬴政多日之前身體便有不適,隨行太醫遲遲未能治癒,車隊只能一直封鎖消息。

  時至今日,出巡車隊行至濟北郡平原津——濟北郡郡治平原縣城附近的一處黃河渡口,也臨近昔日齊國齊五都之一的高唐——嬴政病症進一步惡化,車隊甚至因此不得不暫且停滯。


  也因此,消息開始進一步擴散至整個車隊,然後就開始以風暴席捲一般的速度傳遍天下。

  對於百姓來說,這是個好消息,但也是個壞消息。

  他們當然樂於見到嬴政病重身亡,總不能指望他們真的對皇帝感恩戴德。

  就是愛好sm也沒有這個玩法。

  但對百姓來說,換一個皇帝並不代表好事。

  嬴政暴虐無道,並不代表新君就會比嬴政強——對於統治者的下限能有多低,絕大多數普通老百姓都很有數。

  嬴政的兒子裡,只有扶蘇在民間的名聲還不錯,但因為被外放北地的原因,扶蘇不可能繼承皇位這一觀點在民間已經基本是共識了。

  除了扶蘇,還有別的靠譜皇子嗎?

  沒有……至少在民間百姓看來沒有,所以他們對皇位更替普遍都很悲觀。

  但對反秦勢力來說,這就是純純的天大喜訊。

  迫害百姓的是整個帝國,嬴政只是帝國的一部分……儘管是最核心的一部分。

  他們無力反抗嬴政,更無力反抗帝國,換個皇帝沒什麼意義。

  但反秦勢力不一樣,他們不怕帝國,怕的是嬴政!

  贏政制要死了,他們差不多就能開香檳了。

  所以消息能傳的這麼快,民間百姓反而沒提供什麼助力,純粹是各家反秦勢力的應激反應。

  這條消息一傳開,一方面能夠方便他們進一步腐化拉攏地方官府官員,另一方面也能刺激刺激『自己人』,看有沒有勇士願意給嬴政添把火。

  畢竟他只是病重,還不到病死的程度,還有痊癒的風險——考慮到古尋和念端這兩大神醫,反秦勢力還挺擔心這一點的。

  要是有人願意這個時候加把火,給嬴政添添堵以嘗試把他氣到病情加重,或者乾脆趁機刺殺他,說不準就直接一步到位了!

  應該說抱有這類想法的勢力並不拘泥於反秦勢力,只要是不從屬於帝國的……甚至包括一些從屬帝國的勢力,幾乎都樂見嬴政的死。

  甚至帝國朝廷內部,也不是沒有心懷異心的人。

  強勢的皇帝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壓迫。

  對普通百姓,嬴政壓迫的是他們的生存空間。

  對其他人,嬴政壓迫的則是他們的權力空間。

  沒人不希望自己能夠獲取更大的權力,哪怕是當狗,也會希望能吃的好點。

  偏偏嬴政既有壓迫他們的想法,又有壓迫他們的能力。

  若是換個新皇帝,說不定這兩個條件就能變一變了。

  …………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盼著嬴政死,總還是有人希望嬴政能逢凶化吉,長命百歲的……雖說也未必是因為忠誠。

  比如說帝國的丞相李斯,再比如說嬴政的兒子扶蘇。

  上郡郡治膚施城,長公子府內。

  扶蘇在會客室內來回踱步,臉上的表情有些陰沉,一雙手背在身後手指卻不住的抖動著,顯然心緒不寧。

  片刻之後,一道漆黑的身影走入會客室。

  「公子殿下。」墨鴉一進門,先給扶蘇行了一禮。

  見墨鴉到來,扶蘇步子立刻停住,抬手一擺,「無須多禮,還是先說說車隊那邊的情況吧。」

  「我父皇如今怎麼樣?」

  「呃……」墨鴉頓了一下後回道,「據最新傳回來的情報所說,出巡車隊已經再次出發,按照既定計劃正前往鉅鹿郡。」

  「出巡還未中止!?」扶蘇眉頭緊皺,不可置信的驚聲反問道。

  「據說……」墨鴉低著頭,聲音輕飄飄的回道,「車隊重新出發前,皇帝陛下親自露過面以戳破四處流傳的『皇帝病重』的謠言。」

  嬴政病重,自然該立刻中止出巡,返回咸陽治病修養。

  但如果嬴政本人不願意,甚至都不承認自己病了,那誰也沒辦法。

  「父皇他……他到底在想什麼……」扶蘇閉上雙眼,面色痛苦的搖頭嘆聲道。

  到了這個時候,但凡腦子沒點問題都不會信嬴政沒病。

  他硬拖著病體出面掩耳盜鈴,根本就是徒勞無功——但凡嬴政腦子還正常,都不該做出這種操作!

  墨鴉見狀,又補充道,「據說,皇帝陛下下令,嚴禁車隊內任何人提及『病』或『死』字。」

  「呼……」扶蘇長嘆一聲,睜開眼沉聲說道,「此事,我絕不能……坐視不理。」

  「既然父皇不肯立刻回咸陽,那就請念端大師親自走一趟!」

  「墨鴉先生……」

  墨鴉十分冒昧的打斷了扶蘇,搶話道,「回殿下,事實上我早就安排了人去聯繫念端大師那邊,請她出手。」

  「不過……」

  「怎麼,大師如今不在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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