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沒有金子!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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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娘親親熱熱地敘話,無人問津的趙大寶心中酸楚無人懂。

  台上依舊在熱熱鬧鬧地頒獎。

  二等獎的得主是顧八旦。

  他學得好,理解得透,講的小篇章,很受好評。

  顧八旦捧著自己的紅殼榮譽證書,努力把駝背挺直,臉上的溝溝壑壑每一條皺紋都透著欣喜。

  鄉親們對他讚不絕口。

  「八伯了不得啊!這麼大年紀了,硬是把一桿子年輕人都比了下去!」

  「這顧老八可真是越來越風光了!」

  「咋這麼厲害呢?」

  「主要是比咱們學得透!

  張夫子讓咱們加上自己的理解再講,咱就顧著跟風瀋河!」

  說話者邊拍大腿,邊悔恨道:

  「可惜了這麼個好機會!要想再參加,就得等下個月了!」

  「誰讓你們不聽張夫子的話,非要一窩蜂的衝上去!

  念啥啥雞鴨魚、牛羊豬,連蛐蛐、知了都不放過!」

  念詩的鄉親們訕訕一笑。

  望著台上,被獎勵了兩丈竹青色棉布的顧八旦,越發羨慕。

  顧八旦還未走完台階,他的家人們早已團團圍在下方,笑靨如花的來迎接他了!

  「爹,鄉親們都誇你呢!」

  「太爺爺,大寶說你講課時,比他原來的夫子還像夫子!」

  顧八旦喜形於色,笑逐顏開。

  「那太爺爺再加把勁兒,以後爭取當個老夫子!」

  他樂呵呵地囑咐家人:

  「咱能識字兒不容易!

  能跟著虎子學張夫子教的知識,得好好珍惜!

  你們要是好好學,多少也能得個優秀獎!」

  「學!肯定學!下次我們也試試!」

  他的兒孫們紛紛拍胸脯保證。

  虎子抱著太爺爺得的棉布,嗅一口嶄新的布料味道,樂得見牙不見眼。

  夫子說了,這說明他講得好,是個很棒的小夫子!

  鄉鄰們接二連三地涌過來。

  「八旦、八旦,你這個證書也讓我們看看,沾沾喜氣!」

  顧八旦戀戀不捨地交出去,不錯眼地盯著。

  「小心點!哎!慢點!」

  大家輪流傳閱他的榮譽證書,珍愛的、小心翼翼地摸著大紅的外殼和金色字體。

  「真氣派!」

  「看看這金光!和金子一樣亮眼!」

  「說的跟你見過金子似的!」

  「我是沒見過金子!

  可我去縣裡給人跑腿時,經過縣老爺的宅子,見了!

  人家那門頭,那雕樑畫棟,你們是不知道有多好看!

  我聽人說,人家上面可是用了金箔!

  金箔知道嗎?金箔!」

  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金箔到底是個啥意思,但一聽這個詞,就覺得裡面肯定含了金子!

  眾人紛紛咋舌,又目光火熱地望向顧老八的證書。

  顧老八忙不迭的搶回來,緊緊抱在懷裡。

  「別流口水了,下次你們自己得一個!」

  台上,顧雲淮獲得了一等獎。

  抱著證書,揚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兒,朝張梓若笑。

  他把新得的十頁《論語》交給張梓若。

  「娘,給,你也可以感受收集碎片的快樂了!」

  張梓若:「……娘不用。」

  「這是你的獎品,你收好。這可是很有紀念意義的!」

  顧雲淮翻看著自己的證書。

  他一眼便認出來了張梓若的字跡。

  頓時笑意融融,將證書合起來,抱於懷中。

  「我收這個就好!」

  證書上的金光晃了無數人的眼。


  張梓若聽得下面的議論騷亂,隨意找來一個人一問,知曉了原委,有些哭笑不得。

  她揚聲道:「大家靜一靜!」

  「這個證書上面的金色,是咱們村木匠的兒子——王承使用顏料調出來的,是偽金色!

  假的!

  裡面沒有金子!

  沒有金子!」

  趙有福悄悄收回了摳金色徽章的手指。

  鄉親們半是心安,半是嘆氣。

  「原來是假的啊!」

  要是真的,將來他們也能拼一拼!

  廢寢忘食也得贏個頭三名出來!

  得了榮譽證書的人,無不鬆了一口氣,又有著隱隱的失落。

  方才生怕自家漏了財,這不止露財,還是露金子啊!

  他們既擔心害怕,又暗懷激動,恨不得趕快回家,把證書上的金粉刮下來。

  得知是假的後,大家都有著一種事後的平靜。

  河灣村第一屆講學大賽,第一輪比賽,圓滿落幕。

  瀋河揣著自己的榮譽證書,親自用衣衫兜著贏得的兩勺麥子。

  和父母妻兒說說笑笑地回家。

  「不是我吹,要是單論詩,除了小夫子,我得得個頭獎!」

  「我也覺得你那一首詩做得極好!

  小夫子說,白毛浮綠水,如詩如畫,好看!

  你的紅冠配彩衣也好看!」

  瀋河的父母妻兒對他大為讚賞。

  幾人說起其他人做的詩,尤其是王族老的詩,忍不住哈哈大笑。

  鄉里人說話聲音大。房子之間又沒什麼隔音之說。

  沈照在自己書房裡,都聽到了他們歡快的笑聲。

  一會兒,又聽到瀋河大聲嚷嚷著:

  「把證書掛起來!」

  「我這個月沒機會了,下周你們也參加!」

  「咱家一人得一個榮譽證書,多氣派!」

  沈照望著窗外的海棠樹,手中的書本許久沒有翻動。

  「吱呀」

  書房被推開。

  沈照立刻垂眸看書。

  「小少爺,小姐讓我來帶您去用膳。」

  「知道了。」

  沈照放下書,從太師椅上往下跳。

  丫鬟連忙抱住他,一路抱往堂屋。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佳肴碗碟,沈明珠和母親、弟弟都已入座。

  「照兒,快來吃飯!」

  沈夫人親昵道:「去縣裡讀書這麼久,都瘦了!

  好不容易回來,可要好好補補!」

  「祖母,娘,舅舅!」

  沈照從丫鬟懷中下來,規規矩矩的行禮請安。

  「好好好,快來坐吧!」

  沈夫人笑容慈和。

  沈明珠問他:「今日書讀的怎麼樣?都背會了沒?大字可寫完了?」

  「背會了。寫完了。」

  丫鬟端了水,拿了帕子來,讓沈照洗手。

  然後,把他抱上座椅。

  自己站在一旁布菜。

  「娘,我想——」

  沈明珠打斷他的話,「食不言,寢不語。

  教你的規矩都忘了嗎?有什麼話,飯後再說。」

  沈照閉口不言,默默地吃飯。

  飯罷,他再次說道:「娘,我想下周回來,參加村裡的講學大賽。」

  沈明珠粉面微沉,訓斥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值當你為此放下學業回來!」

  「都是些泥腿子,說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話,你就被吸引了?!」

  「有什麼好去的?莫要丟了身份!」

  沈照執著道:「我覺得有意思。尤其是村里人講的西遊記。


  講學也熱鬧!

  我都沒出去玩過。

  你就讓我去看看吧,娘?」

  沈照軟聲哀求,期盼地望著沈明珠。

  他的祖母和舅舅也在旁邊幫腔。

  「孩子小,想出去玩就玩會兒吧!」

  沈明珠柳眉倒豎,對母親和弟弟的勸解充耳不聞,一雙杏眼燃著火焰。

  她質問沈照:

  「你什麼時候和村裡的野孩子接觸了?」

  「你是不是沒溫習功課,偷跑出去玩了?!」

  沈照垂著小腦袋,小聲說道:「我的功課都做完了。」

  「做完就能出去玩了?

  你知不知道你還有多少東西要學!

  你知不知道我對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你知不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沈明珠蔥白的手指點著外面,怒道:

  「他們一輩子也就是個地里刨食兒的!

  就是些鄉野刁民!

  有個會算術,能給人做帳房的,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你不一樣!你是我們全家的希望!

  我為了你差點沒命!

  你祖父為了你沒了官職!

  臨死前都掛念著你!

  我們全家人為了你搬到這個窮鄉僻壤!忍受著刁民的閒言碎語!

  你呢!

  你卻整天想著玩!

  你對得起我們嗎?!

  啊!你對得起我們嗎!」

  沈明珠的眼幾乎貼到他臉上,抓著他瘦小的肩膀來回搖晃。

  沈照因常年在屋裡不接觸陽光而蒼白的小臉,更加蒼白了。

  他眼睛裡淚花滾滾,卻始終沒有落下。

  沈照仰著頭,固執的透過模糊的視線,去看他的母親。

  「明珠!」

  「姐姐!」

  「小姐!」

  屋裡的另外三人,原本只是看著沈明珠訓子,並不干涉。

  見她情緒過於激動,才紛紛開口來勸。

  「明珠,照兒還小,長大了就懂事了。」

  「姐,照兒已經很乖了。學堂里總是第一,夫子也常誇他。你彆氣了。」

  「小姐,您彆氣壞了身子!」

  丫鬟邊給沈明珠順背,邊說道:

  「小少爺,小姐生您的時候傷了身子,可生不得氣啊!」

  沈照伸手去拉沈明珠的手,「娘——」

  沈明珠打開他的手,失望道:

  「別叫我娘!你去跪你祖父牌位前反省去!」

  「什麼時候想明白了,改了你這頑劣的性子,什麼時候出來!」

  沈照被領到祠堂跪著。

  夜色漸深。

  外面起了風。祠堂里的燭火搖曳晃動,忽明忽暗。

  月光透過窗子,在昏暗的祠堂中,灑落清冷的光。

  朦朦微光中,小小的孩童跪在地上無聲擦淚。

  門開了。外面的風湧進來。

  祠堂里的燭火滅了一多半。

  沈明珠站在陰影里,問:「知道錯了嗎?」

  沈照忍著哭意,「知道。」

  「以後還出去玩嗎?」

  「不出去。」

  「還算聽話。出來吧!」

  沈照按著地面起身。

  腿腳趔趄了一下,他咬著牙站好,一步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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