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紅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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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卻山忽然站起身,踱步到窗邊。他看了一眼窗外,幾個府兵巡邏著,守衛只是尋常。

  完顏駿狐疑的目光跟上他的腳步,見他十分自然地將窗戶關上了。

  也許是晚春氣溫有些涼,也許是怕隔牆有耳,完顏駿並沒有起疑。他的注意力如今也不在謝卻山身上,而是專心地想著怎麼能把禹城軍一網打盡。

  「大人,您想聽我的實話嗎?」

  「卻山公子但說無妨,如今這瀝都府里,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謝卻山緩步朝完顏駿走近,莫名地笑了一下。

  「承蒙大人厚愛,只是……你們對我的懷疑,並非沒有道理。」

  這句話里有些怪異,完顏駿正皺著眉頭思考,下一秒,一記手刀便劈了過來。

  完顏駿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似乎看到了謝卻山眼裡的決心。他萬分後悔,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謝卻山從腰間抽出了劍,但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劍放了回去。

  殺了完顏駿倒是能省很多麻煩,可不用片刻府兵就會發現異樣,謝卻山也出不了這個門。事發突然,他沒有太多善後的手段。

  他還要用這個身份做事,他得是清白的。

  留著完顏駿是個巨大的隱患,但為了爭取到片刻的時間,他只能這麼做。謝卻山將完顏駿拖到了內室,摘了他腰間的兵符,將人扔在榻上,對外頭的府兵聲稱自己和完顏大人提前慶功,大人喝多了正在小憩,士兵探頭進去見大人好好地睡著,並沒有多起疑。

  一出府門,他先去江月坊找了宋牧川。

  這處街坊看似還在岐人的管轄內,其實所有駐兵都被悄無聲息地制伏,禹城軍換上了岐兵的衣服,就等著渾水摸魚上船,伺機引爆炸藥。

  謝卻山剛一進入江月坊,就被嚴陣以待的禹城軍警惕地拿刀劍指著。

  宋牧川忙屏退眾人,將謝卻山帶到偏僻處:「你怎麼來了?」自上次匆匆一別,他們甚至沒時間好好敘舊,但現在這樣的緊要關頭,宋牧川其實並不想看到謝卻山——他一來,就意味著計劃有變。可他這顆脆弱不堪的心已經承受不住他的摯友再出一點點問題了。

  「我還需要一些時間,你們等我的信號再上船。」

  謝卻山說得很平靜,但宋牧川還是嗅到了一絲緊迫:「事情大嗎?」

  「尚在控制內。」

  宋牧川聽得出來,這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決心。他不想讓謝卻山再去涉險了,可他只能克制自己的私心,告訴自己要相信他,只有這樣,才能給他力量。

  他意簡言賅:「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申時之前,你派人盯住完顏駿的府邸,倘若他出來了,無論如何,哪怕將他殺了,也不能讓他出現在軍營。」

  這個指令太強烈了,宋牧川立刻便明白,謝卻山已經是徹底撕掉皮,明著與岐人叫板了。漫長歲月的臥底時間被壓縮到了這幾個時辰里,斷臂求生,所有的鋪墊都只是為了在今日爭取到毫釐的勝算。

  「好。」宋牧川回答得很鄭重。

  「走了。」謝卻山一刻不停,匆匆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他忽然有點不安。

  「謝朝恩。」被一股莫名的直覺驅使,宋牧川喊住了他。

  那人腳步頓了頓,像是有預感他要說什麼,故意沒回頭,不想讓人瞧見自己的表情。

  「得勝乃還。」他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謝卻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擺了擺手。

  宋牧川以為能聽到謝卻山說點什麼,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上馬離開了。看著馬蹄漸遠,宋牧川知道,他是悲觀的。

  他在無言地告訴他:盡人事聽天命。可宋牧川就是相信,這一次,老天爺會站在他們這邊。

  他心跳如擂鼓,隨著謝卻山的遠去愈來愈響,那聲音從他心口躍出,與這座城另一邊的鼓聲呼應著。

  木錘子,羊皮面,赤膊的戰士鏗鏘有力地一下一下錘擊著戰鼓,望樓上的號角吹響。

  一道忽如其來的軍令讓所有士兵都如臨大敵,迅速披甲列陣。

  演武台上,謝卻山舉著手裡的兵符,朗聲道:「禹城軍已攻破閘口,護送陵安王離開瀝都府,形勢危急,完顏大人特命我前來調兵——所有將士聽令!即刻出發,登上龍骨船!殺了新王,攻占金陵!」


  軍營守將本還有些疑問,問道:「可完顏大人分明讓我等原地駐守……」

  剛發出質疑,謝卻山一句話不囉嗦,直接拔劍將人斬殺於現場。

  「軍令有雲,所有違令者、拖延者,斬立決,誰還有異議?!」

  謝卻山之前跟著鶻沙一起管理軍隊,在眾人眼中,他是算無遺策的漢人軍師,在軍中頗有威望,他的話是有說服力的。

  天生的將帥,哪怕他手裡拿著一隻偷來的兵符,哪怕他的話全是胡謅的,他只要站在那裡,振臂高呼,卻能沒由來的動人心魄、毋庸置疑。

  「殺了新王,攻占金陵!」

  「殺了新王!攻占金陵!」

  士兵們熱血上頭,不疑有他,當即列兵前往。

  ——

  山間的大雨還在持續地下著。

  鴉九的一刀劈下去,南衣早有預料,橫過劍死命抵擋,眼見著刀刃越壓越下,鴉九忽然聽到咔噠一聲,自己胸口一痛,竟有一支細弩趁他不備從她袖中彈出。

  娘的,這女人多的是陰招。

  鴉九吃住痛,爆發出最後一分力,將刀刃狠狠嵌入她的肩胛。

  一時血流如注,殷紅血色被大雨沖入泥水中。南衣的臉龐被滂沱的大雨澆得模糊了,唯有一雙野獸般的眼睛死死地睜著。

  鴉九快要被這雙眼睛看瘋了,他泄憤般地狠狠踢了女人一腳,希望她快點死掉。

  鴉九氣喘吁吁地後退了幾步,拔掉了插在胸口的細弩。她其實射得很準,由於距離近,弩箭射入得很深。但還好,他穿了軟甲冑,並沒有傷及要害,只有箭尖沾了點血。這點往常甚至算不上事的傷,這會卻也雪上加霜了。除了這個女人之外,那幾個死士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將他們殺死已經消耗了他全部的體力。他勉力站著,已經是強弩之末。

  殺人如麻的鴉九頭一次覺得可怖,難纏的對手未必有多大的本事,但只要有不怕死的心,就能把人拖入地獄。他不想、也不敢再纏鬥下去了,他不知道這個女人還會不會有什麼後手,逃為上策。

  他拖著一身的傷,一瘸一拐,踉踉蹌蹌地往外跑。都跑出去好遠了,回頭一看,有個人影還陰魂不散、頑強地跟著他。

  瘋子嗎!

  鴉九在心裡暗罵。

  看她的身形,她甚至都沒有撲上來殺了他的力氣,只能勉強不跟丟。

  而他也沒有反殺的力氣了。

  鴉九才意識到自己輕敵了,這女子分明是刺殺者中武功最低的。

  南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目光牢牢地盯著鴉九。

  她只有一個念頭,鴉九必須死。

  這個時候,什麼絕世武功,什麼神兵利器,都不重要了,拼的是一口氣。

  在完成任務之前,她絕不敢倒下,因為她的身後,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戰士。她想到了在她面前一頭撞向死亡的龐遇。一直以來她都不敢承認,她怕自己小小的正義撼動不了這個世道,反而顯得可笑,可她又不可抑制地常常回憶起他,竟然有人可以為了理想、為了心中所持,至死不渝,而她才陡然發現,那無時無刻不影響著她的人生。

  龐遇是她的第一個老師。很後來她有了一種猜測,龐遇願意把情報交給她一個毫無責任感的小賊去傳遞,其實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但他沒有選擇,只能這麼做,所以他用死亡給她上了一課。而當初謝卻山放了她一條生路,還教她生存之道,是不是也有這個原因?因為她是龐遇的學生,他希望她來繼承那份大義。

  而她……她應該沒有讓先生失望吧。

  南衣撕下一片衣角,裹著劍柄在腕上纏了一圈又一圈,讓這把劍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嘶吼一聲,用最後一點力氣沖了上去。泥里的水花在她的腳下綻放,那是春天裡的最後一朵花,無聲壯烈。

  她很清楚,越過這些泥濘她要去向哪裡。

  噗嗤,利刃刺破血肉。

  鴉九沒力氣躲了,他也知道躲不了了。不是這一劍,就是下一劍。不是在這裡,就是在下一個山頭。

  人的決心,是這個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

  船塢的閘門打開,新建成的十來艘龍骨船前後以鐵索連接,一艘接著一艘緩緩入水,全營近萬士兵魚貫上船。


  謝卻山屏息看著一切有序地進行著,此刻已經經不起任何的變故了。這是以一敵萬的戰鬥,他需要等到人全部上船,將船開至孤懸江心,在所有人插翅難逃的時候才能點燃引線。所有的船都連在一起,只要一艘爆炸了,前後的船隻都會受到波及,接連爆炸。

  而另一邊,完顏駿已經醒了。

  他暴跳如雷,沒想到謝卻山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打暈他,還將他的兵符給偷走了。他料想謝卻山拿了兵符定然要先去軍營,當即召集自己所有的府兵去追,勢必要攔住謝卻山。

  剛出門,便有府兵忽然來報,說抓到了令福帝姬。

  人已經被帶到了院子裡。荊釵布裙,不施粉黛,單薄得像是一張隨時會飛走的紙箋。

  有一段時間沒見了,這個女人的容顏在他心裡都有點模糊起來。

  完顏駿心裡頓時警覺,立刻就嗅到了陷阱的味道。

  他日日夜夜地命人在城裡搜,都沒有搜到這對皇室姐弟的一點線索,怎麼早不被抓晚不被抓,偏偏這個時候突然被抓了?

  「直接殺了。」

  完顏駿臉上露出一絲無情的狠戾來。

  他非常清楚,他現在要做的是抓捕謝卻山,他的腳步不能被任何事情絆住。

  士兵已經拔出了刀,徐叩月忽然朝他的背影喊道:「我救過你一命,你該還我!」

  完顏駿的身影猛地一顫。

  她居然還記得!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去:「住手!」

  刀尖離脖頸只有一寸之遙了,完顏駿一聲喝,士兵險險停手。

  明知道這有蹊蹺,完顏駿還是擺擺手,讓士兵退了下去。

  「你記得什麼?」他捏起她的臉,有些不確定地問。

  徐叩月笑了起來,面對他時,她很少有過這樣放肆的表情。

  「第一眼見你的時候,我便認出你了。你就是那個被人踩在地上的小商販的兒子,聲聲求著官爺饒你父親一命。」

  是了,在二十年前的汴京,還是稚童的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完顏駿的父親在集市兜售氈帽,卻被指認用假銅錢找零,可那是前一位客人給他們的。官兵來抄了攤位,他只能不斷下跪磕頭哀求官爺不要把他父親帶走。

  分明一查就能查清楚的事情,可官兵懶得作為,非要直接拿人,這時帝姬的鹵簿儀仗正好在市集中經過,那個眾星捧月般的小女童,竟會善良地為一隻螻蟻停下,出言替他解了圍。

  他在泥土中抬頭望她,他必須感激這種垂憐,可驕傲的他又厭惡這種垂憐。她的行為在他眼裡像是一種無聲的炫耀,炫耀著上位者的善良。

  於是他發誓要成為人上人,再也沒有人能來擺弄他。

  她越是純白無瑕,他就越想碾碎她,來證明他已經成功了。

  完顏駿已經很久都沒想起自己窘迫的出身了,這久到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他以為那時他們只是稚童,徐叩月不知道。可她這番話,正好戳中了他不堪的過去,這讓他火冒三丈,又瞬間自卑如泥。

  徐叩月看著他,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你知道我是怎麼認出你的嗎?窮人臉上,永遠長著一雙窮人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都充滿了掠奪,就好像你不去搶,就會有別人搶走一樣。」

  「——就算你把我踩在腳下,你的地位凌駕於我之上了,你還是擺脫不了你的出身。」

  她一句句刺激著完顏駿,啪地一聲,完顏駿狠狠地扇了她一個耳光。

  他氣急了,揪著她的衣領,好像越大聲地罵她,就能掩飾他此刻的自卑:「徐叩月,你現在是個什麼東西?你一樣得跪在地上求我!求我寵幸你,求我放過你!風水輪流轉你知道嗎?」

  「知道,」徐叩月平靜地回答,「風水該轉到你頭上了。」

  在完顏駿最憤怒、最沒有防備的瞬間,徐叩月將藏在袖中的匕首捅入了完顏駿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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