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打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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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卻山也是一夜沒睡。

  後山的眼線借著夜色來了一次,說從謝穗安和陵安王的對話里聽到,秉燭司來了一個新的首領。

  想必那人就是宋牧川了,他果然還是站到了與他拔劍相向的那一面。

  他之所以忽然放謝穗安去後山,就是想證實一下自己對宋牧川的猜測,沒想到陵安王口無遮攔,把龐遇的事帶了出來。

  她越恨他,岐人就對他越放心,謝家上下和睦可不是岐人想看到的情景。

  他想,自己剛才的質問,應該有讓謝小六警醒。要知道,若是今天她第一個撞上的不是他,而是外頭安插進來的眼線,那麼陵安王的藏身之處很可能就暴露了。

  也不知道謝小六這個喜怒皆形於色的性子,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幸好南衣機靈。心裡突然鑽出這麼一個念頭。

  一開始,她只是他偶爾用來破局的棋子,不過時間一久,他們之間也有了某種默契。她是顆很好的棋子,好到……他甚至都產生了一絲依賴。

  腦中思緒萬千,也不知道就這麼坐了多久,聽到窗外一陣鳥啼聲,才意識到天亮了。

  推開窗,散散屋裡渾濁了一夜的空氣,卻發現窗外站了個人

  那人大概踟躇了一會,發上都掛著一絲霜了,正想走呢,聽到窗戶的動靜,抬起眼來。

  夜色還在她的眸子裡尚未散去,她的眼睛乾淨得像是裝了一滴清澈的露水,那滴露水微不足道地滾落,正好滴在他心上,泛起一圈淺淺的漣漪。

  他莫名有點歡喜。

  但臉上還是淡淡的,就這麼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猶豫了一下,她問道:「你不會傷害宋牧川的,對嗎?」

  謝卻山眼裡的墨色翻湧著,但她看不穿他的情緒。屋裡的暖意隔著窗散了出來,迷惑了人的知覺。

  他驀得笑了一下。他笑起來是很好看的,像是冰川消融,枯木逢春,少年的光彩偶然在這張素來老謀深算的臉上綻放。

  可他說出來的話卻是極其冰冷的:「我給過他機會,但他不聽話。」

  南衣一愣,忘了眨眼睛。

  他是實實在在地有了幾分怒意。只是這怒意來得莫名其妙。

  宋牧川,龐遇,謝小六,三叔,甚至還有二姐……這些人與他息息相關的人,她都糾纏在其中,他有太多不該讓她看到的隱秘時刻。他默許了這種時刻的存在,默許了她安靜地旁觀著,可他不許她來憐憫,不許她來置喙。

  他走什麼樣的路,如何對待身邊的這些人,她怎麼敢,又是以什麼樣的立場來問他?

  她跟宋牧川又是什麼關係,值得她大著膽子來問他這麼一句?

  他偏著頭,嘴角依然噙著笑:「他非要跟我作對,我有什麼辦法?我不會殺他,但我會讓他在岐人手裡受盡折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的脊梁骨,我一寸一寸打斷,他在意的所有事,我都會一樣一樣毀掉……」

  南衣呆呆地站著。

  他好壞。

  她一點都不想聽他講話。南衣扭頭就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大的膽子。

  謝卻山的聲音戛然而止,硬生生將後半句話吞了回去——她這是給他甩了臉子?

  是她瘋了還是他瘋了?

  他張了張口,想喝斥一聲,把她吼回來。但那不就顯得他很在意,落了下風嗎?

  他腦中一時有些空白,就這麼盯著她的背影看,忽然發現這個從前走路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的少女不知何時挺直了脊背,走得這樣端正。

  她蹲下了身,不知道在搗鼓什麼,然後氣鼓鼓地回頭,狠狠地朝他扔了個雪球。

  他太驚訝了,以至於忘了躲開。

  她扔的雪球又准又狠,砸了他滿臉狼狽。

  寂靜了幾秒,謝卻山咬牙切齒地抹了一把面,揉碎了的雪在他臉上糊開,活像個小老頭。

  雪白的眉毛下卻有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將晨光也溺在其中。

  他周身騰起不加掩飾的殺氣。

  南衣理直氣壯地跟他對視著,氣勢卻被他一浪一浪地碾壓,壓到覺得腿下發軟,後知後覺地慌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拔腿就跑。


  他直接跳窗來追。

  謝卻山像拎小雞一樣就著衣領把南衣拎了回來,隨手抓起一把雪就往她後頸里塞。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是誰讓你活下來的?為了個外人來打我?」

  他素來講究得很,很少罵這種大白話,看來是真的氣急敗壞了。

  南衣被鑽進後背的雪冰得尖叫起來,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大的力氣掙脫,本能地一把推開他,彎腰抓了一把雪在手心裡一攥,便朝他扔了過去。

  「謝卻山,你才是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你的親人好友們哪點對不起你!誰沒點傷心往事!就你矯情!就你要報復所有人!」

  要論放開了對罵,南衣這個街頭長大的小潑皮,可沒輸過誰。

  「嚯,合著你也想被我報復是吧?」他怒極反笑,仗著身量高,直接抓了樹枝上的一抔雪,在手心揉搓成一個實在的雪球,「賤命就是賤命,好吃好喝供著你,也堵不上你的嘴。」

  他揮臂一擲,南衣立刻躲開,緊接著眼前一白,被雪球兜頭砸中,才意識到他剛才是個假動作。

  髮髻也被砸鬆了,渾身都沾上了雪,也沒什麼好躲的了。

  南衣咬牙切齒:「來啊,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不然你就給老娘等著!」

  謝卻山彎腰撿雪,南衣趁勢衝過去扔雪球,兩人在雪地里打成一團。

  什麼招式,什麼武功,一點都顧不上了,都是左右手開弓,連矮牆上的雪都要薅了去。

  肉搏,是人類最原始的動作。透過層層衣冠,宣洩出內心最深處的情緒。

  憤怒和委屈。

  她是憤怒的,怒他一身惡人皮,而他是委屈的,這份委屈深到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每每發作出來都偽裝成了惡毒。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竟把她按在雪地里,胡亂往她臉上埋雪。他半個身子傾在她身上,她的手還在地上亂掃,將能抓到的雪全攏在手心。

  她的碎發垂在臉上,衣襟松松垮垮,衣下風光隨著她的喘息起伏,腰帶上鵝黃色的結也散了一半,像是一隻停歇著的蝴蝶。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她有著這樣窈窕的腰肢。

  哈出的白蒙蒙熱氣,若有若無地噴在她的臉上,他的眼睛就這麼朦朦朧朧地望著她。

  她捏著雪球剛要朝他腦袋狠狠砸去,動作卻也頓住了。

  姿勢曖昧得很。

  手裡的力氣鬆了,雪球滾到地上。剛才還張牙舞爪的人,這會竟有些無措。

  所有的知覺都回來了。後背是冰涼的雪地,身上卻是滾燙的人。

  有點冷。

  鬼使神差地,她停留在半空的手,竟伸到了他的脖子後。那是最暖和的地方。

  剛摸過雪冰涼的手指,激得他後背一緊,一股怪異的滋味流過全身,肌肉立刻列陣,緊梆梆地伏在她的指下。

  此刻他溫順得不可思議。

  他在出神地看她的眼,但是看不清,他輕輕一吹,酥酥軟軟的風拂過眼,晶瑩的雪花從她睫毛上飄走了。

  這雙清澈的眼一覽無餘。

  有什麼流淌著的情緒,似乎在他們之間呼之欲出。

  像是冰川之下,一個誰也沒見過的黑色怪物遙遙地壓了過來,在那怪物即將破冰的那一刻,他忽然側身一倒,就地躺在她身邊的雪地上,然後安靜地看天。

  一切戛然而止。

  卻是酣暢淋漓,芥蒂全消。

  南衣等著自己莫名激烈的心跳平息下去,輕輕地側過身,看他的側臉。

  「我知道,龐遇是自己撞到劍上死的。你勸過他,你是想保下他的,然後找個機會把他放了。還有宋牧川,你也不想傷害他,對不對?」

  他還是睜著眼看天,沒回答。

  「我不會告訴謝小六的。」她很認真地說。

  他笑了一下,這個笑很乾淨,他側過臉看她,眼裡卻好悲傷。

  「你知道了我的很多秘密。」

  「那怎麼辦,你要殺了我嗎?」

  她今天的膽子出奇得大。

  他伸手去拂她臉上的雪,到底是個習武的男子,手心一下子便熱了起來,觸碰過的地方,像是野火燒過枯草。


  他說:「別背叛我。」

  一個背叛者,卻反覆對她說了好幾次,別背叛我。

  南衣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泄了下去,最後浮到面上,成了一個僵硬的弧度。她意識到謝卻山是認真的。

  可什麼是背叛呢?她撒過很多謊,幫著別人欺騙他,這算背叛嗎?她試圖理解他,但在內心深處並不會站在他的那邊……這也算背叛嗎?

  在任何時候,她都會優先選擇自己的生命,若是在某個不得已的時刻,她必須要出賣他,這是背叛嗎?

  她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發現自己毫無底氣。

  「我的慈悲只有一次。」

  晨鐘撞響了,鐘聲在瀝都府上方綿延。

  像是一種昭示,那個隱晦的逃生遊戲又開始了,他只是有條件地赦免了她。

  跨過雷池,被他抓住,依然是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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