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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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姑,沒事兒的,你奶都那麼大年紀了,走的話也是喜喪。🐙☢  ♣☢」

  火車上,純良還小心翼翼的看著我,「你別太難過,還有好幾個小時呢,吃點東西吧。」

  我側臉看著窗外,景色飛馳而過,心情極度苦澀。

  接完電話我就崩潰了。

  奶奶怎麼會不行了?

  我強撐著淡定又給爸爸撥去電話,他還是在電話里說我奶奶沒事,只不過休息了,不能接我電話,我問媽媽,媽媽說話不連貫,還顧左右而言他,我又給三姑去電話,學佛之人總不能說謊,但是三姑卻關機了!

  很奇怪。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不敢和爸爸說要回去,怕徒增事端,只能先斬後奏!

  恨得還是鎮遠山離家太遠,我和純良天不亮就出發了,趕上節假日,去到哈市卻買不到飛機票,輾轉上了火車,到家了還得是傍晚,一路上心都要飛出去,只能給雪喬哥發信息,讓他盯住奶奶的動態,一定要等我。

  純良一直在安慰我,還幫我泡了面,「吃點吧栩栩,你不吃東西體力也不行,好歹也出來六年了,終於回到臨海了,會見到你家很多親人,你要精神一些,不然……」

  我恍惚的回神,「六年?」

  「是啊,六年了啊。」

  純良懵懵的,「你剛來我家時是十二歲,我記得是深秋吧,挺巧的,六年後,也是秋天,這馬上就要十月一號了,你回臨海了,栩栩,其實人都會離去的,我要是能活到九十多才沒,那得是多大的福氣啊,你跑了那麼多喪事,更應該明白……」

  話鋒一轉,純良皺起眉,「栩栩,我說句題外話,你奶這事兒是不是有點怪?」

  「怎麼?」

  「你看哈,你奶奶那年紀,要不行了很正常,之前咱們心裡都有數,可是吧,如果她真不行了,你爸媽瞞著你,也是情有可原,咱就不說你是不是梁家人了,你這身後可有仇人,你爸媽可不願意你離開我爺的身邊,一但遇到危險怎麼辦,但是呢。」

  純良壓了壓聲,坐在小桌板對面朝我探頭,「你那個雪喬哥說你奶奶一定要見你,這就不符合長輩人物的心理了,你奶奶更應該怕你出事,她不能想見你的,即便她想見你,她都得憋著,因為她知道,讓你去看她最後一眼,就等於讓你離開鎮遠山,可是吧,你奶奶整這齣兒好像被綁架了似的,誰都瞞著你,她只能偷偷的和你那八百年沒見面的雪喬哥說這事兒,怪異不?」

  我直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有詐?」

  純良憋了幾秒點頭,「栩栩,袁窮的能耐咱們都見識過,他極有可能搞出一個內鬼,騙你回來……或許你奶奶壓根兒沒和你雪喬哥說什麼,你這個雪喬哥,有沒有可能故意在引我們上鉤?」

  小老哥腦子轉的還挺溜。

  「那不是更好?」

  純良一愣,「哪裡好?」

  我吐出口氣,「我等的就是袁窮出手呀,不過這事兒,雪喬哥不會是內鬼。」

  其實我也在奇怪這點,家裡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在我爸媽看來,待在沈叔身邊就等於我能活命,沈叔在我家人眼裡,就是我這重症患者鼻子下的氧氣管,所以他們從來不會要求我回臨海看望,生怕我沒了氧氣管就斷氣了!

  基於此,奶奶要雪喬哥傳話這舉動屬實有些說不通,純良的分析的也很在點兒,我奶奶一輩子都很明事理,怎麼會在臨終的時候讓我身入險境?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

  純良看著我,「你和那個雪喬哥再熟,不也好幾年沒見面了麼,冷不丁來了一通電話,沒頭沒腦的和你說這個,咱倆這急三火四的就出門了,真要被騙了,你就是那行走江湖第一天就領盒飯的。」

  「我出門前打卦了。」

  我用叉子攪了攪泡麵,「你換衣服的時候,我在師父的門前打的,卦象顯示,雪喬哥無害,我奶奶,的確是要不行了……這是師父元神告訴我的,所以,雪喬哥不會是內鬼,只是,我也想不通,奶奶為什麼一定要見我,可能,就是太想我了吧。」

  每個人離世前的要求都不一樣,有的人會突然很想吃一種食物,有的人會突然很想見一位故人。

  奶奶大概就是後者吧。

  爸爸媽媽三姑都很有理智的不讓她見我,她沒辦法,只能通過雪喬哥傳話,所以雪喬哥給我來電話時也很納悶兒,家裡人為啥要瞞著我?


  「這樣啊。」

  純良鬆了口氣,「要是我爺元神出馬給你開示我就放心了,不然你這道行……我也信!行了,你這雪喬哥是好人就行,咱不能沒等演兩集就掛了啊,栩栩,你也別多想了,反正咱都出來了,六年啦,你還能送你奶奶一程,也不留遺憾了,快吃吧,一會兒面坨了。」

  我紅著眼,挑著麵條吃起來,是啊,六年了。

  依然是秋天,我回來了,可為什麼是這種方式?

  泡麵無端咸了。

  我大口的吃著,純良說的對,我不能憔悴的回去,奶奶不喜歡這個樣子。

  要吃飽,要體力充沛。

  哪怕是奶奶任性要見我,我也感謝她,否則她不聲不響的走了,我會抱憾終身。

  吃完東西,我去到洗漱間,鏡子裡的我面色蒼白,雙眼浮腫,束起頭髮,我洗了洗臉,用力的吸了口氣,沒事的,家裡人不告訴我,也是不想我擔心,只要我能看到奶奶,看看她就好。

  黃昏時分。

  火車駛入了臨海市的站台。

  我看著遠處林立高聳的大樓還有幾分失神,心裡居然些許不適應。

  純良忍不住好奇,「喔,大城市就是不一樣,你看那樓,高的像沒有頂兒似的,栩栩,這麼一看,你以前還真是的大小姐,如果你能正常長大,也是白富美了吧。」

  我沒答話,實在是沒心情,隨著人流下車,走到出站口,遠遠地,我就在接站人群里看到了一塊舉起的牌子,上面寫著『梁栩栩』——

  視線剛過去,舉牌人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對。

  我身邊擦著行色匆匆的旅客,眼則直看著他。

  孟雪喬。

  是他。

  記憶中的他還是個少年的模樣,如今站在人堆里,真是個成年的男人了,瘦瘦高高,頭髮留得半長,很飄逸帥氣,類似港城片裡浩南哥的髮型,穿的倒是雜誌上的法式風格,米色的西裝,淺色的襯衫,像一個紳士。

  看到我,他先是不敢相信的睜大眼,隨後身體前傾,仔細的看我,我苦澀的牽起唇,他便把牌子扔了,撥開旁邊的行人大步的朝我跑來,張開雙臂,猛地把我抱在懷裡,「栩栩!你想死我了!」

  「哎,喂喂餵……」

  純良被他舉動嚇一跳,伸手就要推他,:「兄弟你哪位啊,哎,鬆開!我揍你了啊!」

  雪喬哥不搭理他,抱了我幾秒又鬆開手捧著我臉仔細看,:「漂亮,是差點成為我老婆的人,我還怕你這些年長列巴了認不出來,沒成想,小美女變成大美女了,我都後悔了,早知道當年同意梁伯伯的建議,這麼好看的老婆請回家當畫看也好啊。」

  我淒淒楚楚的笑,「雪喬哥,我現在特別難受,你別逗我行嗎。」

  「栩栩,沒事,有哥在呢,哥回來了。」

  雪喬哥用指腹擦著我眼底,「別哭,你奶奶……」

  「哎!!」

  純良急了,對著他肩頭一推,「幹啥!拿我當空氣啊!你就算是認識栩栩,也不能太過親近,說話注意點,一見面就想死你了,這麼想你之前幹啥了,起開!」

  「你……」

  雪喬哥鬆開我,被純良推開也沒氣,「這位小兄弟,栩栩應該和你介紹我了,我不光是看著她長大的,她還是差點成為我老婆的人,我喜歡她,抱抱怎麼了?不過你這舉動倒是讓我挺安心的,看來我家栩栩身邊還有人保駕護航,認識下吧,孟雪喬。」

  純良微微皺眉,直接看向我,「栩栩,他……」

  「沒事。」

  我調解下情緒,拍了下孟雪喬的心口,「這是我特別好的哥哥。」

  純良這才意思意思和他握了下手,「不好意思啊,但你說話真容易叫人誤會,男女有別,栩栩在輩分上是我姑姑,在事業上是我拍檔,在分工上還是我領導,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對我姑褻瀆。」

  雪喬哥忍俊不禁,故意要摟我肩膀,純良見狀就將我拉倒他的另一邊,倆人你來我往的還拿我當工具人博弈上了,一個非要靠著我,一個非不讓,我鬧心的不行,被拽來拽去都要氣笑了。

  「雪喬哥,咱們快走吧,我要去見奶奶!」

  什麼場合!


  不過多年沒見,雪喬哥和我真沒有一點點的疏離感,好像瞬間就回到了小時候,我訓完練出了場館對著突然下雨的天氣撓頭,剛想一鼓作氣沖回寢室借雨傘,雪喬哥就會突然蹦出來,「梁栩栩,我來拯救你啦!感不感動?是不是特別感動?來,到哥哥背上,咱起駕回宮!」

  坐進車裡,雪喬哥遞給我一張紙巾,「栩栩,我聽我爸說了,你都是做大師的人了,這方面事情還看不開嗎?」

  「拋開梁伯伯和伯母隱瞞你這點,其它我覺得都可以接受,你奶奶這個年紀,她一點都沒遭罪,我和她聊天時還很清醒,是她自己在家說心臟不舒服,來醫院一查發現的心臟衰竭,這種情況也沒什麼有效的救治方法,醫生都說,要是不送來醫院,你奶奶就會在睡夢中安然離開,這其實是令很多人羨慕的。」

  褪去玩笑,雪喬哥認真地看向我,「栩栩,我打電話通知你,只是不想你奶奶遺憾,你們家三兄妹,你大姐現在聯繫不上,你哥還在裡面,你奶奶要是再看不到你,她得多難受……」

  「我和大姐聯繫不上了?」

  我愣了愣,「怎麼會聯繫不上,我爸說她每個月都給家裡寄錢還發信息啊。」

  「兩個月前就聯繫不上了。」

  雪喬哥道,「好像是她打工的那個女老闆破產了,你大姐也不知道去哪了,給梁伯伯發信息就說要避避風頭,然後就換手機號了,但是你別擔心,我爸說你姐之前就有過換號幾個月不聯繫梁伯伯的情況,大概梁伯伯怕你多慮,沒告訴過你,過一陣子你大姐安穩下來,就會聯繫家裡人的。」

  我抿著唇角,側臉看著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色,這叫什麼事兒!

  雪喬哥安慰了我很多,車子路過了曾經的栩福軒,我心裡一緊,「慢點……」

  「早就成別人家飯店了。」

  雪喬哥放慢車速,「我走了幾年,再回來就發現變化很大,栩栩,你出的事我爸都和我說了,對不起啊,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哥卻沒在你身邊。」

  我沒言語,看著窗外的三層樓,大概重新裝修過,牌匾上寫著某某火鍋城,裝修的很喜慶,掛著大紅燈籠,絲毫找不到屬於栩福軒的影子了。

  「姑,你家飯店以前這麼大呢!」

  純良在后座毫不吝嗇的表達出驚嘆,「難怪梁爺爺那時候來我家一副不差錢的樣兒,大老闆啊!!」

  我難看的扯了扯唇角,看著街道上人流,熟悉的大廈,我曾經逛過的商場……

  還有許多我沒見過的新建築,這城市對我,像是飛奔過來的雪喬哥,曾陪我走過最純真無邪的歲月,再見面,我早已不是那個放肆大笑的小女孩兒了。

  「雪喬哥,這些年你做什麼去了?」

  收回眼,我看向他,「車子也是你買的嗎?」

  考完駕照我就想買輛二手車,時不時會研究研究,好車基本都認識。

  雪喬哥開的是寶馬。

  好貴的。

  「哦,這車是借領導的,我剛買完房子,手頭有點緊,緩緩才能再買車。」

  雪喬哥笑笑,「要接你麼,當然得有最高禮儀了,我早些年你知道,離家出走麼,到處學化妝,跟了兩個老師,後來參加了幾場比賽,就去給明星化妝了,最後煩了,一個個難伺候的很,可我這手藝也不能扔啊,正好我一個同事去了殯儀館工作,他說那裡的模特都好得很,完全不會提出無理要求,想怎麼化就怎麼化,我就心動了。」

  頓了頓,他笑的無奈,「再說我爸年紀也大了,我得離他近一點,就回來了,在臨海市殯儀館找了個入殮師工作,領導誇我化的好,我工資漲的很快,這不還借車給我出來裝裝,哎,咱倆從某種程度上講,算是同行吧。」

  「那你和孟叔的關係不再僵著了?」

  「我一回來就和解啦。」

  雪喬哥嗨了聲,「我爸說想開了,他提出要求,只要我不給他介紹誰,別讓他老臉丟盡就行,對老孟來說,能邁出這步就不錯了,我很感恩了!」

  「栩栩,我唯一沒想到的就是你,我以為,你是最不用擔心的那一個,我回來時,見到的還會是那個小公主,沒想到,我爸說,你去了小鎮學道法,他不告訴我地址,不讓我去打擾你,梁伯伯更是談到你就諱莫如深,生怕誰去招惹你,我也是沒辦法,這次能有你號碼,還要謝謝你奶奶。」

  說話間,他摸了摸我的臉,「栩栩,不要擔心,以後哥就在了,你……」


  「哎!」

  純良在后座又炸了,「說話就說話!別動手行嗎大兄弟!」

  「我樂意。」

  雪喬哥挑眉,「小兄弟,你嫉妒不來,在我和栩栩這,其餘男人就得靠邊站,追她也得先過我這關。」

  「嘿!!」

  純良擼胳膊挽袖子就要來勁,車子正好停入醫院車場,雪喬哥回手對著純良胸口一推,「你別以為……哎呦,小兄弟,不錯啊,有點塊頭。」

  「那是!」

  純良哼了聲,脖子一揚,整理了外套,「告訴你啊,我這身板都是長年累月陪練出來的,別看咱倆差不多高,真要動起手來,你未必是個兒!」

  雪喬哥失笑,「小兄弟,別那麼氣盛,這眉形不太適合你,改天我給你換一種。」

  「不適合我麼?」

  純良立馬被戳到了,「對,你是專業化妝的哈,那回頭幫我研究下唄,我得提升下顏值,麻煩你了。」

  「叫哥。」

  雪喬哥提醒。

  「喬哥!」

  純良變臉可快,「只要你和栩栩說話能規規矩矩,我怎麼叫你哥都行,喬哥,弟弟我這張臉就靠你漲分了!」

  雪喬哥笑著搖頭,見我一身低氣壓的坐在副駕駛,便嘆出口氣,「栩栩,不要這樣,梁伯伯瞞你大抵就是不想你太難過,我也希望你能輕鬆點接受,不要太壓抑好嗎。」

  我點了下頭,打量著醫院大樓,轉頭看向他,「雪喬哥,孟叔說沒說我為什麼去小鎮學道法,發生了什麼事。」

  「你撞邪了麼,體質變差了,招陰什麼的吧。」

  雪喬哥應道,「因為總看到一些東西,所以梁伯伯就順水推舟同意你去學道了,怎麼了?」

  「沒。」

  我苦澀的笑笑,「對,就是我撞邪,體質變差了。」

  他不知道,看來家裡人瞞的很緊。

  孟叔連親兒子都沒明說。

  好在雪喬哥也算是『破』過,他這種特殊情況的,不會被我妨害。

  可是,我總要想,爸爸不告訴我奶奶的事,是不是怕我回來衝撞到什麼?

  這些年,我偶爾也會說,想回家看看,知道不能回,嘴上還是會那麼說,但爸爸從來沒有安慰著我說你回來吧,他只是說,等我去看你,你乖乖待在鎮遠山,不要亂走。

  我知道爸爸是為了我好,心底仍舊會有點難過。

  雪喬哥的電話也是偷偷打的,我沒有通知任何家人,就這麼猝不及防的回來,究竟對不對?

  緩解了下情緒,「我奶奶在幾層。」

  「住院部三層。」

  雪喬哥說道,「那層全是搶救室,你奶奶在三零九,最後一間,病房裡就她自己,很清靜,我爸和相熟的醫生護士打了招呼,奶奶就是在那間病房等著離開了,你爸爸本來要接你奶奶回家,她不同意,非要從醫院走,說是你爺爺就從這間醫院走的,她要等你爺爺來接她。」

  「好。」

  我點了下頭,推開車門下車,「走吧。」

  這間醫院小時候我就來過,也熟,雪喬哥幾次想跟我說些什麼,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咽回去了,最後只吐出幾個字,「栩栩,沒事的。」

  我顫著眼,拐過一道走廊,遠遠的,我看到爸爸就站在309的病房門外。

  他正一臉痛苦的打著手機,看口型是在說,『大概率就是今晚,你們會來幾個人……』

  我腳步一頓。

  爸爸通著電話無意間的轉過臉,:「收費標準是……」

  啪嗒~!

  爸爸的眼瞬間瞪大,他像是見到了鬼,電話摔到地上,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我面前,「你怎麼會回來!誰告訴你的!雪喬,怎麼回事!」

  「是我告訴栩栩的。」

  雪喬哥站到我身邊,「梁伯伯,我覺得您不該瞞著……」

  「誰讓你多事的!」

  爸爸直接就怒了,「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兒!離開幾年回來你怎麼還多管閒事上了!栩栩不能離開小鎮你知不知道,她會有危險的!!」

  語落,爸爸就推著我要走,「回去!到你師父身邊!快走!多留一天你就……」

  「爸!!」

  一聲而出,我眼淚就控制不住的流出來,「我出山了!」

  爸爸一愣,「什麼意思。」

  「我學完了!」

  我擦了把淚,「我不用天天藏在小鎮裡了,我得出來,再說我來就是要看奶奶的,就算要我走,我也得看完奶奶再走,您現在推我,到底是在愛我,還是要讓我遺憾難受!」

  「你能到處走了?那……」

  爸爸忌諱的看了孟雪喬一眼,拉著我朝旁邊走了幾步,「那個偷你命格的邪師被滅了?」

  「還沒有。」

  「沒有你怎麼就敢……」

  「爸!師父不能護著我一輩子,再說這是特殊情況,您就那麼狠心嗎?」

  我含著眼淚,「我已經回來了,您還不讓我進去看看奶奶?」

  「我這……」

  爸爸憔悴的厲害,胡茬都是白色的,:「栩栩啊,不是爸不想告訴你,是爸感覺不對,爸心慌啊,你奶這是壽終正寢,她啥都明白,連裝老衣都自己選好帶來的,她還說你爺要來接她,今晚九點鐘就走,可是我這……栩栩,你別怪爸,我怕出亂子啊。」

  我沒在說話,擦過爸爸的手臂,走到病房門口,透過房門上的觀察窗口我看到了病床上的奶奶。

  她鼻孔插著氧氣管,躺在那裡似乎在熟睡,三姑坐在病床的一側,率先看到了我,微微一怔的同時眼裡湧出無限的複雜,眼皮一闔,加快轉著手上的佛珠。

  媽媽隨著三姑的視線也望向房門口,看到我就驚訝的站起身,眼裡全是自責,「栩……」

  我推開房門,慢慢的朝著病床走近,屋子裡很靜,只有儀器滴滴的聲響,奶奶的呼吸有點發沉,膚色都變得暗淡無光,瘦瘦小小的躺在那裡,無聲的訴著暮年老矣。

  不自覺的,耳邊就響起小時候和奶奶閒聊時的話。

  「奶奶,為什麼你的呼嚕聲怪怪的?」

  「那是奶奶在吹土啊。」

  「什麼叫吹土?」

  「我在給自己吹一個坑,吹出一個大坑,能埋起來我自己,奶奶就要走了,栩栩啊,人老了,就是熟透的瓜啦。」

  「奶奶,你別吹了,我不想你把自己埋土裡。」

  ……我抖著唇瓣,走到病床邊上,看著躺著的老人,躬身握住她的手,「奶奶……栩栩回來了,奶奶,栩栩回來看你了……」

  媽媽別過臉就簌簌的流起淚,三姑低著頭,淚水亦無聲的滑落。

  奶奶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的睜開,渾濁的眼底在看到我時就綻出一抹光彩,「栩栩,栩栩……」

  「奶奶。」

  我俯身抱著她,「我在,我回來看你了。」

  「好孩子……」

  奶奶抬手摸了摸我的臉頰,乾癟的唇還在笑著,「你能回來啊,我就放心了,哭啥啊,別哭,奶奶是要去享福了。」

  「我不想你去享福……」

  我搖著頭,「奶,栩栩還沒出息呢,奶奶。」

  「奶奶太老了,要去享福了。」

  奶奶使勁兒的呼吸,臉上仍是在笑,「栩栩,奶一點沒遭罪,你是先生,你懂,這個死法有福氣,對不對……」

  我又開始點頭,淚水模糊的視線,「您有福氣,奶,您特別有福氣……」

  「別哭,我這麼漂亮的孫女,哭了就難看了。」

  奶奶每一口氣都喘的很長,「你回來了,奶想跟你吃一頓飯,吃好了,奶要換衣服,等你爺來接我……栩栩,奶最大的心愿,就是你送我最後一程,有你陪著我,奶就不怕了……」

  我吸著鼻子點頭,抿著嘴裡的咸澀,我餵了奶奶吃了點飯,她真的什麼都知道,還想吃點涼的雪糕,王姨說過,臨要走的人,都想吃點涼的,貌似要把身體裡最後一點熱乎氣消耗掉,然後瀟瀟灑灑的上路。

  吃飯的時候,奶奶還有力氣和雪喬哥道謝,雪喬哥受不住,找了個藉口出去哭了。

  剩下純良,奶奶又和他說以後多照顧我,純良也不行了,緊隨雪喬哥去了門外。


  我擦乾淚反而淡定了些,經歷了那麼多的喪事,看過各種各樣的逝者,奶奶真是我見過很有福報的人,能神志清醒的走,還能配合著我穿裝老的衣服。

  即便我已經摸出來她腳開始發涼,奶奶還能牽著唇角,讓我出去給她買兩個蘋果,她說要在手裡拿著,等我爺來接她了,她就把蘋果給我爺爺吃。

  我出了病房叫純良去樓下買蘋果,洗了把臉回到病房,奶奶已經一身嶄新的躺在病床上了。

  呼吸越發的輕。

  躺在那裡一臉安詳。

  爸爸和媽媽互相攙扶著流眼淚。

  天已經黑了,時鐘顯示八點半,我不知誰告訴的奶奶她會在晚上九點離開,但顯然算的是對的。

  因為奶奶雖然沒咽氣,但她從腳尖開始,已經慢慢涼到了大腿,這是要離去的徵兆。

  「你們別哭了,吵死了……」

  奶奶微眯著眼,細若遊絲的道,「出去,我只要栩栩在這裡陪我,你們全都出去……」

  「媽,您這是幹什麼啊。」

  爸爸嗓子都啞了,「她小孩兒,自己在這不行的,您別……」

  「出去……」

  奶奶執拗的重複,即便她已經喊不出來,「我得好好的走,出去……栩栩可以……你們出去……」

  「出去吧。」

  三姑低著眼,聲音溢滿了苦,拽著我爸媽就出了病房。

  我坐到奶奶旁邊,手給她整理了下戴著的帽子,「奶,您放心,我會一直陪著您的,栩栩不會哭的……」

  奶奶眯著弱燭般的眼,牽著唇角,很是滿意。

  沒多會兒,純良回來了,他按照奶奶的要求把蘋果放到了枕頭邊,等他一離開,奶奶就讓我鎖門,「不要讓他們進來哭……我煩……栩栩,你去把門鎖緊了……」

  我假模假式的去門前面晃蕩了下,坐回到病床邊,「鎖好了,奶奶,您放心吧。」

  「騙我……」

  奶奶眼裡的光越來越暗,卻像是什麼都能看到,「沒鎖……栩栩,你不要騙我……鎖好門,你爺也能進來……我討厭吵……我要好走,好走……」

  我透過房門小玻璃看著走廊里背身落淚的爸爸媽媽,只得走到門口把門鎖好,嘎達聲響,奶奶還能發出一記笑音,坐回到病床旁,我握住她的手,微涼,瞄了眼時間,八點五十,「奶,您怎麼還這麼任性啊,我要是沒回來,您可怎麼辦?」

  「難過……不甘心……」

  奶奶音輕輕地,「栩栩啊,奶知道,你不能回來,是奶任性了,可是,奶想任性,奶想……」

  呼呼~

  風吹得窗簾一動。

  我看過去,誰開窗了?

  上前將鋁合金窗戶關嚴,轉過頭,我側臉忽的一麻!

  有東西!

  警惕的四處一看,奶奶輕咳出聲,「栩栩……栩栩……人呢……」

  「我在!」

  我奔到奶奶身邊,握住她得手,「奶奶,您說,我聽著。」

  「我就是擔心你啊……」

  奶奶嗓音低沉著,「你說,如果要是有人要害你,你要怎麼辦啊。」

  我微微挑眉,「奶,沒事兒,要是有人害我,對方也好不了的,沒人敢害我……」

  「我聽說,沈大師給你留了罩門。」

  奶奶心口微微起伏著,「栩栩啊,罩門你可要護住。」

  「我知道。」

  我摩挲著奶奶的手,「我會護住的。」

  「栩栩,罩門在哪裡了啊。」

  奶奶輕咳著,「奶不放心啊,你和奶說說,奶到下面也得保護你呀。」

  「罩門……」

  我看著她,「在我的腋下了,只要他們不傷到那裡,我就不會有事的,您就放心吧。」

  「梁栩栩!!」

  奶奶猛地一聲大吼,麵皮下直接出現了周天麗的臉,她帶著奶奶身體坐起,單手朝我腋下就要插來,「好乖的孫女啊!!哈哈哈哈!!」

  我上身靈敏的一側,順勢將右手中指咬破,抓住她伸出來的手,握住奶奶的中指,用力的一掐,「我就知道是你!給我出來!!!」


  「你個小陰人還敢搞把戲!!」

  周天麗面容痛苦了幾分,在奶奶的身體裡搖晃著想要把手拽回去,「說!罩門在哪裡!不然我讓她沒辦法全須全尾的上路!!」

  你他媽的……

  我咬著牙,還不能去拍奶奶的天靈,這是周天麗極其陰損的一招,她在奶奶的身體裡,我打她就等於打奶奶,所以只能掐著奶奶的中指力求給她逼出來,「我不是說了麼!在我腋下!有本事你出來打我腋下!!」

  「我會信?」

  奶奶麵皮下的周天麗極其猙獰,「你剛才就是騙我伸手的!梁栩栩!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讓你奶奶的身體支離破碎!我要她下去後只能是殘肢斷臂!!!」

  語落,她大力的拽回手,當即就要掐向自己的喉嚨,「你說不說!!!」

  「你別!!」

  門外的爸爸開始敲門,「栩栩,你幹什麼呢!怎麼鎖門了,打開!!」

  「周天麗!!」

  我對著眼睛血紅的『奶奶』,餘光瞄著時間,八點五十八,「我說,我可以說,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罩門嗎,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必須要保證,不能傷害到我的奶奶,你也知道奶奶對我很重要,你先保證。」

  陰差一到,周天麗必然要跑!

  「梁栩栩!!」

  『奶奶』的聲音悽厲,「你別和我耍花招!我這次過來就是要跟你……啊!!!」

  我一怔,驚訝的看著奶奶頭部一晃,從身下摸出個紅繩就纏住了自己的脖子,她唇角抽搐,臉上一會兒是極度猙獰的周天麗,一會兒是虛弱憤慨模樣,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我勒死你……就是你這鬼東西害的我孫女兒……我等就是這一天……你想利用我釣栩栩……我要用栩栩釣到你……」

  「奶奶!!!」

  我抬起手,「您別這樣!會耽誤您上路的啊!!」

  「啊!!!」

  周天麗抓狂的大叫,身體在奶奶的麵皮下瘋狂的掙扎,病床都砰砰作響,「你個老太太!就憑你也想困住我!梁栩栩!你能看你奶奶就這麼死嗎!她會從壽終正寢變成枉死的!你快攔住抬她!快攔住她!啊!!!」

  我剎那間崩潰,「奶奶,這就是您臨終前一定要見我的原因嗎,您怎麼……怎麼……」

  「我沒事……」

  奶奶渾身顫抖的還在咬牙,手上的紅線用力的勒緊自己的脖子,「我問了無數先生……他們告訴我,臨終之人半陰半陽,具備無窮神通……我就要等這個機會……我要弄死她……栩栩,奶沒辦法給你報更多的仇……奶就帶她走……拉一個墊背的,奶奶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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