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聲音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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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之中,布置得自然是富麗堂皇,舒適又溫暖。

  薛清茵沐浴更衣,便鑽進了被窩。

  回到京城,沒有想像中的劍拔弩張,群狼環伺。

  大抵是因為如今還沒真正撕破臉……

  哎,睡覺!

  另一廂。

  殿內的燈點了許久,宮人進門來正要俯首滅燈。

  「別動。」床上的人一下坐了起來。

  驚了宮人一跳:「公主殿下……還、還不睡嗎?」

  「我……睡不著。」

  宮人安撫她道:「那勞什子骨蒸病已經過去了,殿下不必再憂心了。」

  「我知道。」

  「那殿下為何難以安眠?」宮人驚訝。

  她記得公主已經很久不曾做噩夢難以入睡了……

  四公主攏著單薄的外衣,呆呆坐在床頭,沒有應答。

  她只是……因有故人來。

  她想見,而又不能見,輾轉難眠。

  「殿下睡吧,有什麼惦記的事,咱明個兒再去處置。」宮人又勸道。

  四公主自打脫離了婉嬪之後,在宮中的地位愈見漲高,她改了些性情,身邊的宮人也都漸漸待她真心實意了。

  她現在也是有幾個心腹的人了。

  聽這宮人這樣真切地勸她,四公主回過神,一下精神許多道:「你說得對。」

  她應該早些睡下。

  睡一覺起來,想必明日便能見著面了。

  宣王攜她回京,皇帝總應該擺上一桌家宴吧……到時候,她便自然而然能見上了。

  四公主飛快地躺了回去。

  「滅燈。」她道。

  動作之快,令宮人都錯愕不及。

  這就……勸好啦?

  那廂宣王緩緩起身,準備跟著宮人去見皇帝。

  薛清茵卻一下驚醒過來,揪住了他的袖子:「去哪裡?」她嗓音嘶啞地問道。

  宣王回頭看她。

  見她睡得迷迷糊糊,但還是強撐起眼皮,模樣實在可憐又可愛。

  他抬手蓋住她的眼,道:「去去就來。」

  薛清茵勉強打起點精神:「去見皇帝嗎?」

  「嗯。」

  「不帶我去?」

  「茵茵歇息。」

  「他……不會欺負你吧?」

  宣王看著她。

  她已見識了他的城府,卻還說出這般的話。

  是不願他吃半點委屈嗎?

  薛清茵嘟噥道:「我噎人比你厲害多了,我若去,只管說兩三句話,就叫他心裡難受得緊。」

  宣王攬住她:「嗯,那我抱你過去。」

  薛清茵覺得這不錯,當即又閉上眼安心睡過去了。

  片刻後。

  梁德帝:「朕只召見了你。」

  宣王平靜道:「茵茵離不得兒臣。」

  梁德帝:「……」

  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沒有身孕時,都嬌氣得要命。何況是如今這副模樣。

  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梁德帝問了益州的情況,問了孟族,又關心了宣王夫妻。隨後才道:「太子應當在等你。」

  說完,梁德帝便觀察起了宣王的反應。

  宣王道:「兒臣去東宮探望一二。」

  「去吧。」

  宣王起身,又去抱薛清茵。

  薛清茵旁邊放著爐子,暖意融融下,她睡得更熟了。

  梁德帝見到宣王的動作,實在忍不住道:「你還帶她去?」

  宣王直視梁德帝的雙眼,道:「嗯。茵茵醒來若見我沒帶她,要生氣。她如今沾不得氣。」

  那一剎間,梁德帝覺得宣王好似也在觀察他的反應。


  殿內氣氛沉寂,有種漠然無言的交鋒。

  梁德帝眼底湧現了一些看不分明的情緒,他一笑,打破了沉寂:「朕這是等了個祖宗回來啊。」

  宣王嘴角牽動,似是也露出了點笑容。

  爾後他才抱著薛清茵出去了。

  東宮此時已經歇下,但卻因為宣王的到來,宮中上下都生生從冬日的被窩裡拔了出來。

  太子入冬後,身子尤其不好。

  眼見著骨蒸病的事要過去了,太子能順利喘上一口氣了,這也能好好睡覺了。

  宮人卻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喚道:「殿下,宣王來了。」

  太子一個激靈驚醒了。

  「幾時了?」他問。

  宮人答:「子時了。」

  太子:「……」「宣王何時對孤的事這樣上心了?這麼迫不及待大半夜的都要來見孤?」

  太子被服侍著坐起來,拉長了臉,用「如喪考妣」四字來形容,最是恰當不過。

  但該演的戲還是要演。

  誰叫虎符和那些東西都丟了呢……他已無法頂替宣王的名字,去收攏章太子的舊部。

  眼下他那父皇強橫無情,他便也只有委屈求生,再寄希望於宣王。

  當聽見腳步聲響起時,太子幾乎是立刻開了口:「你終於回來了。」

  他的語氣里透著疲憊和痛苦。

  但等看清來人懷裡還抱了個人的時候,太子醞釀諸多的情緒一下戛然而止。

  「你怎麼……」

  「太子病了?」宣王問。

  太子在那裡定了一會兒。

  宣王來見他,都非要將薛清茵帶在身邊……薛清茵不是說又有孕了嗎?這一路也不怕又顛簸得滑了胎?

  本該憶往昔,喚起兄弟情深……就這樣被攪合了。

  太子振作精神,應聲:「嗯。父皇交予了很多朝政上的事務予我。

  「恭喜太子。」宣王冷淡道。

  「恭喜什麼?你以為父皇終於又看重我了嗎?父皇這是藉故名正言順地送我去死。他剷除了我們的外家,從那時起,他就不再拿我們當他的兒子了。」太子苦笑。

  宣王沒說話。

  太子心底「咯噔」一聲,覺得宣王平靜得有些過了分。

  太子一邊窺著他的臉色,一邊道:「你知道父皇真正屬意的人是誰嗎?」

  宣王:「七皇子。」

  太子變了臉色:「你怎麼知道?」這本該由他來說。

  當擁有共同的外敵時,他們才能重新團結如初。太子想得很清楚。

  但宣王出乎了他的意料。

  宣王語氣冷淡:「囊括董賢妃所出的七皇子、九皇女在內,共十三個皇嗣都養在了西大內。他們自出生,就鮮少與自己的母親相見。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母族不顯赫。」

  「……是這樣,沒錯。」太子看著宣王的目光有了變化。

  「自一開始,儲君就該是從他們之中誕生。」宣王道。

  太子變了臉色:「怎麼可能?」

  梁德帝是個合格的皇帝,他竭力地在這條路上奔走著。

  昔日的婉貴妃,如今的婉嬪,非他所愛。

  而他之所愛,又從未給他留下子嗣。

  他要挑選未來的儲君,便全然是出自對朝局江山的考量。

  他剷除皇后的母族,斬斷北方世家大族的根系,今日又將徐家一系傾覆。

  梁德帝的念頭一直都沒動搖過。

  他要拔除外戚對皇權的威脅。

  因而這些皇嗣被單獨養在西大內,與正宮相隔甚遠,與自己的生母也相隔甚遠。

  這樣就可避免,他們將來長大後受母子情上的束縛。

  一定程度上的冷落,也能讓他們免去宮斗的戕害。

  但婉嬪等人對此一無所知。

  那些出身顯赫的皇妃能將子嗣養在身邊,還以為是自己得寵有權勢地位的象徵。


  太子也好,魏王也罷。他們還在為自己謀劃,爭奪父親寵愛的時候,宣王就已然看得分明了。

  「……那為什麼是七皇子?既然你說儲君是從他們之中誕生,為什麼偏偏是七皇子?」太子厲聲問。

  他可以接受他的父皇是個昏聵之人,因為獨愛一人,對其他人生下的孩子都不屑一顧,薄情冷酷。

  這樣他今日的人生,便都是梁德帝和那個該死的宣王的生母造成的。

  他不能接受……從他出生那一刻,因為他的母親出身北方大族,就註定了他無法登上大位!

  他不能接受!

  若是如此……他又該怨懟誰呢?

  怨懟自己生得不好嗎?

  宣王將太子的神情收入眼底,道:「你不是很清楚嗎?董賢妃升位分,七皇子和九皇女被接出西大內,住進大梁正宮。旁人以為是董賢妃得寵,子憑母貴。實際是七皇子被相中了。」

  太子露出隱隱癲狂之色,喃喃接聲道:「父皇還為他請了老師……史元、裘正……都是大儒。父皇屬意他,父皇屬意他……我登不了大位。」

  太子低頭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又抬起頭盯住宣王:「那麼你呢?你就不妒忌那七皇子嗎?你辛辛苦苦行軍打仗數年,卻只能被趕去益州這樣的地方。七皇子,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兒,憑什麼卻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說了這麼多,太子終於說出了他想說的話。

  宣王卻對他漠然道:「聲音小點。」

  太子喉頭一哽:「你……」

  宣王捂住了薛清茵的雙耳:「莫要將她吵醒。」

  太子胸口一窒。

  他的痛苦和憤怒,他的嫉妒和崩潰,還有迫在眉睫……在宣王這裡,卻不過是「別吵醒了薛清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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