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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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世榮等人回到住處,屁股還沒坐熱,就見到了宣王親衛。

  「殿下傳我們去,可是為議益州之事?」

  「那此事耽擱不得。」

  幾人說著便歡喜地往宣王那裡去了,他們全然沒想過可能是宣王不喜他們與興州官吏來往。畢竟他們是王府屬官,按理來說,他們和宣王更親近,屬於「自己人」。

  唯有萬世榮看了一眼親衛冷酷的神情,心裡有些犯嘀咕。

  他們很快被帶到花廳,剛一踏進門,便隱隱嗅到了點香風。

  再抬眸,目之所及處,是紫藤色羅裙,裙擺柔軟地垂落在鞋邊。那鞋面上還鑲著寶珠。

  他們最討厭的來了……宣王妃竟然又在此!

  萬世榮當先抬起頭,但還是從喉中擠出了聲音:「拜見王妃。」

  薛清茵手裡抓著一隻茶碗,她並不喝,只是輕輕划動碗蓋,一邊道:「聽來倒也恭敬,怎的還私底下罵我呢?」

  萬世榮幾人只覺得腦中「嗡」一聲響,頓時變了臉色。

  轉眼就跪了一地。

  「王妃何出此言?」

  「下官不敢。」

  薛清茵盯著他們笑了笑:「怎的骨頭也這樣軟?」

  萬世榮一張老臉頓時通紅,是氣的。

  其他人也紅了臉,不過多是羞的。畢竟被人當面揭開,可不羞嗎?

  「是劉縣令告訴王妃的?」那東閣祭酒脫口而出。

  萬世榮閉了閉眼。心下覺得這劉縣令實在名不副實,但一面又覺得祭酒這話實在愚蠢。

  這不等於自認了嗎?

  「果然罵過我。」薛清茵道。

  東閣祭酒面色一白,意識到踩坑裡去了,頓時再不敢言語。

  萬世榮心底暗罵沒用的東西,一身老骨頭迎難而上道:「王妃乃是王府的女主人,是皇家的兒媳,該端莊自持。而我等是殿下的屬臣,王妃若疑心我們在背後妄議,應當告知殿下由殿下來責問我等。」

  此時若是越露怯,越顯得他們無能可憎,還不如直陳宣王妃身上的種種弊病。

  薛清茵看了看萬世榮,問他:「你希望殿下來責問此事?」

  萬世榮沉聲道:「是。並非是我等不尊王妃,而是王妃手握管家之權,以外之事應由殿下做主。如此涇渭分明,才不亂了綱紀。」

  薛清茵好笑道:「你當我樂意管?」

  萬世榮聞聲面不改色道:「下官不知。」他以為宣王妃被氣急了開始說氣話了,此時他們便更要堅持自我,一展風骨。

  薛清茵放下茶杯,輕嘆了口氣道:「好罷,那我不說話就是了。」

  她柔聲道:「還是請殿下出聲吧。」

  萬世榮一怔。宣王妃這麼容易就讓步了?

  他不由轉頭去看宣王。

  宣王坐在一旁,顯得冷酷且寡言。萬世榮其實很喜歡寡言少語的主子。這樣的殿下,才會留給他們更多開口的機會。

  萬世榮微微出神間,見宣王動了動唇,他道:「剮了吧。」

  ……什麼?

  萬世榮恍惚了下,一時間沒能聽清。不,準確來說,應當是他聽清了,但覺得應當是聽錯了。

  他身後的其餘人,卻是驟然匍匐下來,顫聲道:「殿下……殿下這是要……」

  方成冢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覺得挺好笑。

  由宣王妃自個兒來問責,那是留你們狗命呢。卻偏想換成殿下……

  這下高興了?

  「拖下去。」方成冢微微側過頭,幫腔道。

  親衛聞聲而動,先上手拖走了那東閣祭酒。就在要動手去拖第二個人的時候,終於有人繃不住了:「殿下!殿下難不成是要降下凌遲的刑罰嗎?」

  所謂「剮」,便是拿刀緊貼著皮膚,一點點片了身上的肉,片出一片接一片。又稱「凌遲」。

  其他人遲鈍地反應過來,頓時頭皮一涼,魂兒似乎都要破開皮膚鑽出去了。

  「殿下……殿下怎能殘忍至此?」

  「前朝正是亡於苛政酷刑!殿下,萬萬不可行事如此啊……」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喊起來。

  也有個骨頭著實不太硬的,插了一句「殿下饒命」。

  萬世榮腦中仿佛煮開了水,混混沌沌,發出渾噩的響動。

  他萬萬沒想到,殿下竟然省過了「問」這一環節,直接進入了「責」。

  萬世榮硬氣道:「我等尚不知何錯之有,便要遭受如此酷刑。殿下這般行事,恐怕叫人難以信服……下官一死並不可惜,但若是壞了殿下的清名,又該從何處彌補呢?」

  宣王冷淡地掀了掀眼皮:「本王治軍一貫如此,未有不服者。」

  方成冢接聲笑道:「是啊,偏換到你們身上,便有不服了。那你們說,是殿下的過錯呢?還是你們的過錯呢?」

  其他人被問啞了聲。

  但萬世榮卻深知,這怎能等同呢?文臣與武將,本就不能同等待之!

  可如今這屋子裡,除了他們幾個外,便是方成冢這樣的將領,又或是那些個挎刀佩劍的衛兵……這話若說出來,宣王未必發怒,這些人肯定恨不得先提刀了。

  這時候門外已經先響起那東閣祭酒慘叫的聲音了。

  萬世榮心間一顫,跪地叩首道:「臣願獨自攬下罪責……」

  既然這一剮逃不脫了,起碼要博個死後清名吧?

  薛清茵聞聲挑了下眉,她多看了一眼那萬世榮。

  還挺放得下?

  她大抵能猜到萬世榮怎麼想的。

  想要名聲?

  憑什麼?

  薛清茵沖方成冢使了個眼色。

  方成冢愣了愣,心道王妃盯著我瞧作什麼?這一會兒別把我一起也給剮了。

  薛清茵:?

  挺聰明一方副將,這會兒怎麼不靈活了?

  這時候宣王的聲音又冷冷淡淡地響了起來:「你到底是屬官之長,本王今日不剮你。」

  這話一出,萬世榮就感覺到其他幾人看向他的目光有了變化。

  萬世榮年紀大了,他們卻還年輕。

  萬世榮能博清名,他們官小位卑,博也博不來。

  這時候門外的東閣祭酒又慘叫了一聲。

  他們的目光更惶恐,甚至還有些尖銳了。

  萬世榮忙顫聲道:「不不,只剮下官一人就是。」

  方成冢這會兒出聲跟上了,樂呵呵地笑道:「萬傅既然如此喜愛,不如我先領萬傅去觀一觀刑?」

  萬世榮頭皮一麻,天靈蓋都仿佛被這句話給掀開了。

  他豈是喜愛?

  偏這方副將說起這話時,滿臉都寫著忠厚老實。

  「求殿下饒命,我等萬萬不該在背後議論王妃。」有人崩潰喊道。

  「那劉縣令的夫人說的不錯,夫妻本一心,坐在一處議事,又有何不妥?王妃身份尊貴,豈容我等肆意抹黑?」又有人道。

  方成冢聽得直挑眉。喲,這劉夫人是個會說話的。

  「說來也是萬傅認為王妃有牝雞司晨之嫌,實則想來,殿下與王妃恩愛萬分,若齊心協力治理益州,該是有益百姓的大大善事!」這人說話尤其不厚道,前半句供出了萬世榮,後半句馬屁直接拍得飛起。

  方成冢心下覺得好笑,但面上還是假惺惺地道:「殿下,若他們知錯就改……依屬下之見,也未必不能從輕處罰。」

  這些個文官一來便想搞個大的。他們看不慣武將,武將又哪裡看得慣他們呢?

  「益州失蹄在前,越矩抹黑在後,你們說,本王該如何罰你們?」宣王不冷不熱地問。

  「罷、罷官?」有人弱弱道。

  「若朝中人人但凡做錯了事,只要罷官就好,那倒是省事了。」方成冢嗤笑道。

  他一頓,隨即又道:「我為諸位爭取了免去死罪,但諸位也不該如此滑頭啊。」

  這話一下說得他們臉紅起來。

  只有薛清茵舔了下唇。

  今日方副將話怎的這樣多?倒沒給她留上幾句吐槽的機會。

  「請殿下罰下官四年薪俸。」有人顫聲道。


  和京官不同,他們沒了薪俸,又因為是在封地做官,沒有族人供養,四年薪俸一扣,那就是真成窮光蛋了。

  又有人道:「若下官再有失言,請殿下將下官送到前線與孟族大軍一戰。」

  這就基本等於發毒誓了。

  宣王慢條斯理地點了下頭道:「妥。」

  他們緊緊提起的心,瞬間落了地,身子也跟著一軟,往旁邊歪了歪。

  萬世榮在一邊憋得渾身發抖。但他又能說什麼?指責他們不該低頭,讓他們從容赴死嗎?

  被凌遲可一點都做不到從容。

  這時候親衛進門道:「殿下,人昏過去了。」

  「求殿下也饒過祭酒吧……」萬世榮無奈地吐出聲音。

  「將人帶進來。」宣王道。

  眾人悚然一驚,要見到被割肉後的慘狀了嗎?

  他們想著想著,甚至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親衛依言將東閣祭酒從外面帶了回來。

  卻並沒有想像中的悽慘模樣。

  他脖子那一圈兒衣領,全被汗水打濕。一張臉煞白。昏是真昏,但身上……沒有一點血跡。

  「他……這……祭酒沒有被割肉?」有人驚奇出聲。

  萬世榮臉色大變:「殿下騙下官?」

  方成冢面色一沉,當先喝道:「怎麼?萬傅還沒有嘗到說錯話的滋味嗎?」

  萬世榮只得閉嘴。

  一旁的親衛道:「屬下方才抽出短刀,他便慘叫了一聲。再脫了他的褲子,他又慘叫一聲。等刀刃貼上皮膚,他已經嚇昏了。」

  親衛面露可惜之色:「還未來得及,便被殿下又傳進來了。」

  原來是差一點就真動手了。

  幾個屬臣心頭反而覺得更加後怕了。

  萬世榮面色難看,也說不出話來。他想,恐怕經了這麼一出,他在他們中的威信也去了一半。

  方成冢冷笑道:「怎麼一個個的臉色還這樣難看?若那日王府親衛不曾在巴州附近找到你們,你們只怕已經死在路途上了。」

  「是,是。多謝殿下派人找到了我們。」他們囁喏道。

  方成冢嗤笑道:「仔細動動腦子……」

  萬世榮皺眉:「方副將……」

  方成冢看他:「萬傅為屬官之長,難道也想不明白?」

  萬世榮怔忡道:「是……殿下不會未卜先知,怎知我們到了益州便被抓了,又怎知我們逃出來後走的哪條路。那為何親衛偏偏在巴州附近發現了我們?」

  方成冢冷聲道:「因為王妃。」

  萬世榮抓心撓肺,誠聲道:「求方副將詳解。」

  薛清茵在這廂摸了摸鼻子,啊?怎麼說到她身上來了?

  只聽方成冢接著道:「興州山上並無猛獸,那日殿下卻在山上撿了只狼崽送給王妃。王妃心細如髮,推斷周遭不是有天災便是有人禍,才會惹得有孕的母狼跋涉逃難至此。殿下聽聞後,也毫不懷疑王妃的話,當即派人去四下查探。這才一路走到巴州,正救了你們的性命。」

  方成冢厲聲道:「王妃乃是爾等的救命恩人,爾等卻在背後妄議,這便是君子之道嗎?」

  他們在巨大的震驚之中恍然大悟。

  頓時更是羞愧難當。

  薛清茵卻忍不住歪頭看了看宣王。

  難怪今日方成冢這樣話多……是殿下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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