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再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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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確坐在會客廳中,平靜地聽著對方向他說起近來京中的大事。☮♕  💘ඏ

  坐在他對面的,乃是徐家的二老爺徐嘉為。

  半晌,徐嘉為嘆道:「你既回京中,也該多走動走動才是。」

  寧確搖頭道:「以如今徐家的處境,我若與昔日同窗多加走動,反倒不合適。」

  徐嘉為皺著眉,難以苟同。他只得起身道:「倘若徐家失勢,你在官場也勢必受影響。如今依附徐家的人都心中難安,唯有你能叫他們定心。偏你躊躇不前……」

  寧確勸道:「此時更要沉得住氣。」

  「罷了,我既說不過你。改日大哥定會邀你到府中敘話。」徐嘉為搖頭。

  他年長寧確二十來歲。

  但寧確是他父親年老時收入門下的學生,且徐老對其十分偏愛,身份地位便生生拔成了和他同輩。

  徐嘉為很不喜歡寧確。

  一是此人太過天才,年少時便生生將徐老的三個兒子給比下去了;二是此人明明年紀比他們小,卻生生與他們平起平坐。

  瞧瞧,這會兒他居然還命令不了寧確!

  反過來還要受寧確的說教!

  徐嘉為冷淡道:「明日你應當在府中吧?如今要見你一面還不易了。」

  不等寧確回答,有小廝來到門外,低聲道:「老爺,林老爺駕車到了門外,要請您去城郊吃茶。」

  徐嘉為皺眉問:「哪個林老爺?」

  小廝答:「林博林老爺。」

  徐嘉為眉頭皺得更緊了:「似有耳聞……是個商人?不是為兄的斥責你,可與這等人來往,實在有損你的清譽。」

  「並非商人。」寧確一邊答道,眼底一邊掠過了點點亮光,他道:「林博祖上也是書香門第,他本人在順元年間中過舉人,曾為一方縣令。後來才辭官而去,改經營祖上產業,曾在登州舉辦蓬萊詩會,也有些名聲。」

  「中過舉又如何?沒有官身,便算不得什麼。何況官還有大小之分呢。」徐嘉為很是不滿,「你啊,就是喜歡與這等微末人物來往。反棄那些個真正的德隆望重之人不顧。」

  寧確卻不欲再多言:「我送兄長出府。」

  徐嘉為沉著臉,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寧確登上了那林老爺的馬車。

  他甩袖轉身,臉色愈加難看:「說到底也不過是我徐家扶持起來的,如今日漸壯大,反過來不要恩主了!」

  走在他身邊的小廝,聞聲身形一抖,卻不敢出聲應和。

  這廂寧確上了馬車,一時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是好。

  他其實有私底下派人到林家附近,看是否還能碰到那日的夫人。但碰到之後要怎麼樣,他其實也沒想出個結果來。

  到底不過是驚鴻一面,又待如何呢?

  罷了。

  寧確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直到行駛到了莊子上。

  寧確才出聲問:「此地有什麼特別之處?」

  林老爺笑道:「環境清雅。」

  寧確心道此話講了和沒講有什麼區別?

  清雅之地實在多。

  林老爺這會兒心下也在默默流汗呢,他沒想到寧確一請就來!他都做好親自進門,說得天花亂墜來哄騙寧公了。

  結果還沒等求求他呢。

  寧確就上了馬車。

  這會兒問起那莊子有什麼特別,反倒叫林老爺羞愧之餘不好哄騙了。

  林老爺心道,他也一回沒去過,那叫一個一概不知啊!

  此時二人下了馬車。

  守在門口的人立即迎了上來,與薛清茵第一回到莊子上來的時候,可謂是天差地別。

  那僕役身著淡青色衣衫,雖為間色,但觀之使人賞心悅目。腰間又懸掛了一個牌子,上面畫了個符號。

  那符號像字,又不是字。

  但設計巧妙,瞧著很是精美。

  再看僕役頭上懸掛的招牌。

  筆走龍蛇四個大字,寫的乃是——「一啄一飲」。

  「別的莊子多是寫明主人姓氏,如劉家莊子,李家莊子。這個匾額有意思。」林老爺感嘆道。


  「嗯,一啄一飲,出自《莊子·養生主》。既指人的飲食吃喝,又指逍遙自在的生活。」寧確頓了下,問:「這莊子上除了吃茶,還能吃飯?」

  林老爺點頭:「應當是。」

  「這字瞧著也有些眼熟……是柳修遠的字?」林老爺緊跟著又發現了不同之處。

  僕役已然走到了他們跟前,笑道:「這位老爺好眼力,正是柳修遠先生的字。」

  僕役面上與有榮焉地道:「若是往裡走,還能瞧見柳先生懸在牆面上的字。再往裡走,還能瞧見平南子、岑元兩位先生作畫……」

  聽來確實風雅。

  寧確心道。

  不過他其實並非執著於追求風雅的人,因而面上也只神色淡淡。

  僕役說完了字和畫,才問:「二位可有預定?」

  林老爺一愣:「預定?」

  僕役點頭:「正是,若要到咱們莊子上吃飯飲茶,須得先提前三日遣人來定位置,若得空位,莊子上便會親手寫一封邀帖送到府上。而後便可憑帖入莊了。如今莊子還未正式開張,若老爺有咱們主家贈的牌子,也可憑牌提前入莊。」

  林老爺大為吃驚:「比芙蓉園還麻煩。」

  僕役搖頭:「哪裡呢?芙蓉園只有王公貴族能入。這裡只要是清貴人家都能來做客。」

  寧確道:「若等到開張那日,想必京中但凡有些地位的人,都會爭先恐後而來。」

  林老爺點頭:「不錯!聽來雖麻煩,但正合了他們的胃口。」

  若是隨隨便便就能吃上這頓飯,那去哪裡不是吃呢?

  就是有了門檻,才能分出高低貴賤。

  自然就會有人爭著去做那既高且貴的客人。

  寧確無奈搖頭:「恐怕不對我的胃口。」

  他不喜歡這些誇張繁複之事,也不喜歡與人爭虛名。

  林老爺急了:「寧公莫走。實不相瞞,此地的主家與我有幾分交情。且先進門再說。」

  林老爺忙看向僕役:「你們主家可在?快去通報,林博攜友前來做客。莊子上那兩位畫師,正是我引見的呢。」

  僕役面露驚訝,道:「巧了,主家前腳剛至,正在裡頭吃茶呢。小的這就去通報。」

  薛清茵這會兒正與柳修遠坐在一處,點評跟前的食物好吃不好吃。

  那兩位畫師便在一旁兢兢業業地畫著畫。

  這會兒聽了底下人的通報,薛清茵也很驚訝。

  「林老爺來了?還帶了朋友?」

  她很快便猜到,林老爺多半是想來給她捧場的。

  但她這家莊子要割的就是達官貴人的韭菜。

  若林老爺帶來的是尋常商賈,恐怕反而不美了。因為那不利於後頭抬高門檻,俗話叫「打造逼格」。

  薛清茵起身道:「我親去迎吧。」

  僕役不解:「主子地位何其高?何苦親自去迎?」

  薛清茵擺手:「君子之交嘛,何必在乎高低?」

  柳修遠聽了在一邊點頭。

  那兩個畫師也暗暗贊同,心道這莊子雖然有些銅臭氣,但這位宣王側妃卻是個清雅人物。不知何故,外頭都傳她是個一等一的蠻橫貨。

  這廂寧確對莊子已然沒了多大的興趣,奈何人已經到了,便只有耐心等著。

  早知如此,不如在家中下棋……

  這念頭剛過。

  便聽一陣腳步聲近了。

  年輕女子緩緩行來,手中執扇,身姿婀娜。

  待走近了,便見那張臉嬌艷奪目。

  寧確一頓。

  這不是那日……那位夫人的女兒嗎?

  「林老爺怎麼來了?」薛清茵看向寧確,「這位是?」

  她心道有點眼熟。

  林老爺笑道:「這位……」

  「寧確,稱寧先生就是了。」寧確更先出聲道。

  不是寧確太看得起自己,而是他的身份確實不低。他家學淵源,出身本不錯,又乃一方刺史,在文人之中名聲很響亮,又是徐勤的學生。


  一旦他變成京官,昔日的同鄉也好,同窗也罷,都會迅速變成他的派系。

  想來想去,還是不直接表露身份,這樣才更好結交。

  薛清茵確實不知道寧確是誰,有什麼身份。只隱約覺得有點耳熟,她點了下頭,便邀他們進門。

  「早知林老爺要來,便送個牌子給你了。」薛清茵道。

  林老爺笑問:「什麼樣的牌子?」

  薛清茵指著僕役腰間懸掛的:「喏,就是這個。」

  林老爺禁不住好奇地又問:「我年輕時遊走四方,自認見識不算淺,卻實在認不出那上頭畫的符號是何意。難不成是波斯文字?」

  薛清茵搖頭:「是錢。」

  林老爺錯愕:「什麼?」

  薛清茵指著道:「這便是錢的意思啊。」

  換個現代人來,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個「¥」。

  林老爺無奈一笑:「原來、原來是這個意思……看來我的見識著實還不夠。」

  說到這裡,林老爺便有些擔心了。

  他這人實則大俗大雅都可。

  但恐怕寧公不喜這些直白地將賺錢欲望寫在面上的東西。

  林老爺回頭去看寧確,卻聽寧確道:「這是姑娘設計的嗎?」

  薛清茵心道什麼姑娘。

  他居然也不認得我的身份嗎?

  薛清茵看了看林老爺,只當是林老爺故意隱瞞,便也不糾正寧確,厚顏點了下頭。

  那個符號要怎麼樣更好看,那確實是她琢磨出來的!

  「實在奇思妙想也。」寧確道。

  林老爺:「……?」

  薛清茵帶路走在前頭。

  他們穿過迴廊。

  薛清茵突地駐足道:「我總覺得這裡還差了些山水的設計,上回到林老爺家裡去,那園子便設計得極好。我阿娘看了喜歡得很……」

  沒等薛清茵將話說完,林老爺便飛快地道:「此事容易,早知令堂喜歡,我便早早派出當初設計山水的工匠來……」

  寧確猶豫片刻,插聲道:「此地若擺上一面泰山石,再請平南子於泰山石上作畫,可作石屏之用,也分外風雅。」

  古人不禁賞花賞月,他們還喜歡觀賞石頭。

  這泰山石便是石中之貴。

  薛清茵道:「寧先生高見,我要記下來。」

  寧確這才仿佛不著痕跡地道:「只是泰山石難尋……」

  薛清茵對這些也不大懂,便問:「很難尋嗎?」

  那交給賀松寧去頭疼。

  寧確點了下頭,儼然自問自答的模樣:「不過我府中有一塊。」

  林老爺慢慢琢磨出不對勁兒來了。

  不對勁!

  寧公今日極不對勁!

  薛清茵這廂還道:「怎敢叫寧先生割愛呢?」

  寧確道:「談不上割愛,我本愚鈍,對此物不善鑑賞,不如送給有需要的人。」

  這下薛清茵都愣了。

  她以為是要說賣給她。

  結果搞了半天是直接送啊?

  那她可不敢收!

  她如今是宣王側妃,就怕萬一是借她之手,對宣王行賄。

  薛清茵淡淡笑道:「那我便命人帶著銀子到貴府來取?」

  寧確道:「無須麻煩,我命人送到莊子上來就是。」

  林老爺聽得都有點害怕了。

  這是怎麼了這是?

  此時薛夫人突地帶著人從另一個方向行來。

  她步履匆匆,一雙美目倒豎,面含怒容。但這世上長得美的人,就連生氣也該是美的。

  她道:「清茵,前頭出了些小事。」

  說是小事,但薛夫人卻氣得不輕:「有人在馬棚里放了鐵釘!那些馬啊,全都遭了罪。我命人抓著了下黑手的……」

  薛清茵疑惑問她:「抓著了不是極好嗎?」薛清茵一頓,很快反應過來:「不會是那個柳家莊子上的人吧?」


  老早薛家莊子就和柳家莊子上結過仇了。

  柳家,柳家,薛清茵先前不認識柳月蓉。現在才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她身上去。

  是柳月蓉家裡的產業?這麼巧?

  薛夫人一揮手。

  便有兩個強壯的僕役帶著一個獐頭鼠目的人過來了。

  那人半邊臉腫得老高,目光兇惡:「告訴你們,我們家可不是你們能得罪得起的!我家主子乃是魏王妃!」

  薛夫人聽到這裡,面色尤為難看。

  她低聲道:「我手快,抓起棍子便揍了他。此事……」

  薛夫人怕演變成宣王府和魏王府之爭。

  薛清茵撇嘴。

  哦柳月蓉的人啊。

  說起來上次柳月蓉想推她下河,最後卻推成了薛清荷。那事兒還沒算帳呢。

  薛清茵問:「棍子呢?」

  一旁的僕役連忙遞了過來。

  薛清茵接過來對薛夫人道:「阿娘若還沒出夠氣,只管再打就是了。」

  薛夫人猶豫了下。

  隨即選擇了相信女兒,她又抓起棍子,重重抽在那人身上,冷聲道:「此人方才竟敢罵我是惡婦!」

  說罷,薛夫人又抽了一棍子,動作之利落,那人當即哀嚎一聲,躺倒在地。

  林老爺看得目瞪口呆。

  寧確也是面露錯愕。

  好生……英姿颯爽!

  便是發怒也覺是風情。

  寧確還不曾見過這等風風火火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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