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9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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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在巷口停穩,沈明推開車門,回頭朝陳少安點了點頭,便消失在夜色中。

  陳少安坐在後排,看著那個略顯臃腫的背影被黑暗吞沒。

  車窗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一滴墨水慢慢化開。

  他收回目光,對司機說了一句:「回東風洋行。」

  車子重新啟動,駛過幾條安靜的街道,最後停在了洋行門口。

  夜色已經很深了,街面上看不到幾個行人,只有風卷著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轉。

  陳少安下了車,整了整衣領,快步走進洋行的大門。

  大廳里的燈還亮著,值班的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連忙站了起來。

  陳少安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招呼,便徑直上了二樓。

  樓梯的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一隻老貓在打呼嚕。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墨水的味道、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

  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的那盞檯燈。

  燈光在牆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暈,像一輪縮小的月亮。

  陳少安坐到辦公桌後面,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聽筒里傳來幾聲嘟嘟的長音,然後被接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敲了兩下話筒,掛斷了。

  這是他和猴子約定好的暗號——沒事,過來一趟。

  果然,沒過多久,門外便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三短一長。

  「進來。」陳少安靠回椅背。

  門被推開,猴子閃身走了進來,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是他思考時的小習慣,然後開口問道:「老大,什麼事?」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隨時準備行動的警覺。

  陳少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憲兵團有個團長叫沈明,你應該知道吧?」

  猴子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知道。」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像在說一個不值一提的人。

  「這個人投靠日本人有一段時間了,算是鐵桿漢奸了。怎麼了?他盯上你了?」

  猴子說到「鐵桿漢奸」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陳少安搖了搖頭,檯燈的光把他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

  「不是的。」他說,聲音沉穩而平緩。

  「這傢伙說自己能夠搞到日軍在瀋陽北部的布防圖。我覺得可以利用一下。」

  這話讓猴子也有些意外,他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像兩隻受驚的毛毛蟲。

  他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湊,幾乎是貼著辦公桌的邊緣說道:

  「咱們都沒有辦法搞到的布防圖,他竟然能夠搞到嗎?」

  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像是在聽一個不太靠譜的笑話。

  陳少安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只是淡淡地解釋道:

  「不是全部的,只是一片區域的布防圖而已。不過即便如此,那也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瀋陽城的地圖上,像是在看著一個具體的坐標。

  「因為如果抗聯想要對瀋陽展開大規模進攻的話,或許一處區域的漏洞,對於他們來說,就可以在戰場上撕開一個具有決定性的缺口。」

  他說「撕開」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撕一張紙。

  猴子點了點頭,臉上的懷疑慢慢消退,換成了認真思索的神色。

  「那現在我們要做什麼?」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緊迫。

  陳少安這才把後續的安排慢慢道來。

  「目前來說,我已經基本取得了此人的信任。不過他還需要抗聯那邊給他開一個保證書,保證在戰鬥結束之後不會清算他。」

  他說著,伸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回去。

  「所以我覺得需要和抗聯那邊商量一下。你給他們發一封電報吧。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就讓他們開一封保證書給我。」


  猴子聽罷,比了一個OK的手勢,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會意的笑。

  那手勢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簡潔利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就朝門口走去,步子輕快而無聲。

  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上,猴子已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陳少安又坐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著沈明的事情。

  那傢伙過目不忘的本事確實少見,像一把埋在地里的刀,誰撿到了都能砍出一條路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又傳來了敲門聲。

  這一次的敲門聲和猴子的暗號不同,聲音更大一些,也更規矩。

  「進來。」陳少安說著,把桌上的檯燈調亮了一些。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樓下大廳值班的夥計,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褂子。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陳少安面前。

  「老闆,這是放在我們大堂櫃檯上的信,上面說是給您的。」

  夥計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像是在遞一件什麼易碎的東西。

  這話讓陳少安有些疑問,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放在大堂櫃檯上的?沒有署名寄件人,也沒有通過郵差,就這麼直接放在櫃檯上?

  像是一片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葉子,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門口。

  他接過那個信封,在手裡掂了掂,很輕,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陳少安說。

  夥計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陳少安等到門完全關上,才將信封舉到檯燈下,仔細地看了看封口。

  信封沒有被拆過的痕跡,封口處還殘留著一點干透的漿糊。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很薄,是那種常見的便箋紙,折了兩折。

  展開之後,上面寫著一行行細小的字,筆畫工整但力道偏輕,像是在寫字的時候有所顧忌。

  陳少安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信封裡面的內容,是用暗語寫成的。

  那些排列組合看似毫無規律的漢字,在他眼裡卻像一條條清晰的河流,一一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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